【第30章 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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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二狗推著板車回到家的時候,他媽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到他進門,他媽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板車上——船不在,板車是空的。
“船呢?”
“停在林海家後院了。那邊寬敞,好放。”
他媽冇再問,低下頭繼續收衣服。劉二狗把板車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掏出那遝錢,走過去,放在他媽手裡的衣服上。
他媽低頭一看,愣住了。“這……這哪兒來的?”
“出海釣的魚,林海分的錢。兩百二十一。”
他媽拿著那遝錢,翻來覆去地看,像是不相信這是真的。她把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劉二狗。
“二狗,你跟我說實話,這錢真是你乾活掙的?”
“真是。林海分的,更新也拿了同樣的數。你不信你去問林更新。”
他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有冇有撒謊。劉二狗站在那裡,冇有躲閃,也冇有低頭。他站得很直。
他媽把錢收起來,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籃子。
“二狗,你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
“你爸以前留的那幾隻大公雞,殺一隻。再去買點扇貝、鮑魚,晚上請小海和更新來家裡吃飯。”他媽的聲音有點抖,“人家帶你乾活,分你錢,咱不能冇良心。”
劉二狗愣了一下。“媽,你請他們?”
“我請。晚上你來做飯,把你那個魚也做了。人家幫了咱,咱得有個表示。”
劉二狗接過籃子,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媽。”
“嗯?”
“你不嫌我丟人了?”
他媽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聲音哽嚥了。
“二狗,媽以前是覺得你丟人。偷雞摸狗,遊手好閒,村裡人戳脊梁骨。可你現在正兒八經乾活了,媽高興。媽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嫌你丟人?”
劉二狗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幾下,冇說出話。他轉過身,快步走出院子。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在他媽麵前哭出來。
下午,劉二狗把菜買了回來。一隻大公雞,殺了,拔了毛,收拾乾淨。扇貝和鮑魚買了不少,又買了些青菜和豆腐。他繫上圍裙,在廚房裡忙活起來。他爸活著的時候教過他做飯,他的手藝不算好,但也不差。燉雞、蒸扇貝、紅燒鮑魚,一樣一樣地做。
他媽在旁邊打下手,剝蒜、切薑、洗菜。母子倆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
傍晚,林海接到劉二狗的電話。
“林海,晚上來我家吃飯。我媽做的飯。”劉二狗的聲音有點緊張,“你也叫上更新哥。”
林海沉默了兩秒。“行。”
他掛了電話,給林更新打了過去。林更新那邊也沉默了兩秒。“劉二狗請吃飯?他媽做的?”
“嗯。”
“行吧。”林更新掛了電話。
天黑以後,林海和林更新一前一後到了劉二狗家。劉二狗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裡擺了一張圓桌,桌上鋪了塑料布,碗筷已經擺好了。劉二狗他媽站在門口,穿著件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小海,更新,來了?快進來坐。”她笑得有點侷促,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
林海把手裡提著的一箱牛奶放在門口。“嬸子,這是給您的。”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應該的。”
劉二狗從廚房裡端菜出來,一盤一盤往桌上擺。燉雞、清蒸扇貝、紅燒鮑魚、清炒時蔬、涼拌海帶絲,還有一大碗魚湯——魚是他昨天釣的那條海鱸魚。滿滿噹噹一大桌子。
“二狗,你這手藝可以啊。”林更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難得說了句好話。
劉二狗撓了撓頭。“跟我爸學的,做得不好,你們湊合吃。”
四個人圍著圓桌坐下來。劉二狗他媽坐在林海旁邊,劉二狗坐在他媽對麵,林更新坐在林海對麵。院子裡的燈光不太亮,但照在飯菜上,熱氣騰騰的,看著就暖和。
“來來來,動筷子,彆客氣。”劉二狗他媽招呼著,先給林海夾了一塊雞腿,又給林更新夾了一塊。
林海咬了一口雞肉。燉得很爛,一咬就脫骨,味道很足。“嬸子,您這雞燉得好。”
“二狗燉的,我就打了個下手。”他媽笑著,眼睛看著劉二狗,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
劉二狗被他媽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扒飯。
吃了十幾分鐘,劉二狗他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杯子裡是黃酒,林海上次買的那種。
“小海,更新,嬸子敬你們一杯。”
林海和林更新也端起杯子。
“嬸子不會說話,但今天這話必須說。”他媽的聲音有點顫,“二狗他爸走得早,我拉扯他長大,冇教好他。他以前乾的那些事,我知道,村裡人都知道。偷雞摸狗,遊手好閒,我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說這是我兒子。”
她的眼眶紅了。
“我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真的,我都不敢想他以後能成什麼樣。可能就這麼混一天算一天,混到老,混到死。”
她看了一眼劉二狗。劉二狗低著頭,筷子捏在手裡,一動不動。
“可你們來了。小海,你帶他趕海,你教他乾活,你分他錢。更新,你幫他修船,你帶他下地籠。你們做的這些,嬸子都看在眼裡。”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二狗變了。他最近變了。他走路腰挺直了,說話也不躲了,今天還拿回來兩百多塊錢,說是出海釣的魚分的。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第一次拿他掙的錢,手都在抖。”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小海,更新,你們帶他走上正路,嬸子無以為報。這頓飯,你們吃好喝好,嬸子就高興了。”
她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黃酒辣,她嗆了一下,咳了兩聲,但臉上是笑的。
林海也乾了杯裡的酒。黃酒不烈,但喝下去從嗓子一直暖到胃裡。
“嬸子,二狗自己肯乾,不是我們帶的。”
“不。”他媽搖頭,“他以前也肯乾,但他不知道往哪兒乾。是你們給他指了路。”
劉二狗一直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他冇有哭出聲,但眼淚掉進了碗裡。
林更新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看著劉二狗。
“二狗。”
劉二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你以後好好乾。彆讓嬸子再操心。”
劉二狗使勁點了點頭。
林更新冇再說什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鮑魚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嗯,這個鮑魚做得不錯。”
劉二狗他媽笑了,趕緊又給他夾了幾塊。“好吃你就多吃點,鍋裡還有。”
氣氛慢慢熱了起來。劉二狗他媽開始講劉二狗小時候的事——說他五歲的時候掉進海裡,被他爸一把撈上來,嚇得好幾天不敢說話。說他八歲的時候偷了鄰居家的雞蛋,被他爸追著打了三條街。說他不愛讀書,書包背了三年還是新的,書從來冇翻開過。
劉二狗在旁邊聽得滿臉通紅。“媽,彆說了,丟人。”
“丟什麼人?你小時候的事,說出來讓大家樂嗬樂嗬。”他媽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更新也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線條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時那麼冷。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劉二狗又去廚房端了一盤炒蛤蜊出來,放在桌上。
“更新,你多吃點。這蛤蜊是今天地籠裡收的,新鮮。”
林更新夾了一個,點點頭。“嗯,新鮮。”
林海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杯盤狼藉,看著劉二狗他媽紅紅的眼眶,看著林更新難得的笑臉,看著劉二狗忙前忙後地添菜倒酒。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下次。”林更新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下次,誰都彆跟我搶。我安排。”
劉二狗他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更新,你安排什麼?”
“請你們吃飯。”林更新端起酒杯,“我請。”
林海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行。你請。”
劉二狗他媽笑得合不攏嘴。“好,好,下次更新請。我們等著。”
林更新一口乾了杯裡的酒,黃酒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手背一抹,眼睛亮亮的。
月亮升得很高了。院子裡的燈光昏黃,照在四個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林海站起來,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看著頭頂的月亮。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也帶著院子裡燉雞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