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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天牢,建在地下。
空氣中瀰漫著腐肉、黴變和尿騷的混合氣味。
牆壁上的火把發出劈啪聲,照亮了斑駁發黑的血跡。
獄卒提著燈籠,點頭哈腰地在前麵引路。
「屠大人,人在最裡間。這小子骨頭硬,剛進來時還嚷嚷著自己是新科狀元,後來被打斷了腿,這才老實點。不過那張嘴,是真臭。」
「開門。」我停在鐵柵欄前。
沉重的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牢房角落的乾草堆裡,蜷縮著一團散發著惡臭的黑影。
聽到動靜,黑影動了動,緩緩抬起頭。
程硯安頭髮黏結成塊,臉上佈滿汙垢和暗紅色的血痂,門牙缺了兩顆,嘴唇高高腫起外翻。
那雙曾經自命不凡、眼高於頂的眼睛裡,此刻佈滿紅血絲,像條瀕死的野狗。
他死死盯著站在門口的我。
那一身刺眼的緋色官服,那高高在上的姿態,徹底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他夢寐以求,卻永遠失去的青雲路。
「屠......阿蠻......」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但被打斷的右腿無力地拖在地上,讓他重重摔倒在糞水裡。
他隻能像蛆蟲一樣,用雙手扒著濕滑的地麵,一點點朝我爬過來。
「你來看我笑話......你這個賤人......毒婦!」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堆無可救藥的垃圾。
「程硯安,天牢的滋味如何?」
程硯安雙手死死摳著磚縫。
他盯著我緋色官服的下襬,眼珠凸出,佈滿血絲。
「你不得好死!」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我冇有後退。垂下眼簾看著他。
「你以為你贏了?」
程硯安喘著粗氣,聲音嘶啞破敗。
「你不過是陛下手裡的一條狗!狡兔死,走狗烹!你遲早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
我看著他臉上的汙垢,聞著空氣裡的酸臭味。
心裡冇有複仇的快感。隻有厭煩。
就為了這麼個東西,我費了這麼多年的勁兒?
「說完了?」我理了理袖口。
程硯安愣住。他期待看到我暴怒,期待我反唇相譏,甚至期待我拔出刀折磨他。
我什麼都冇做。
「你這副樣子,真無趣。」我轉身向外走去。
「你站住!屠阿蠻!你回來!」
鐵鏈劇烈晃動,撞擊鐵柵欄發出沉悶的聲響。
獄卒上前鎖門。
金屬碰撞聲蓋住了他的嘶吼。
我順著台階往上走。地下的潮濕陰冷漸漸被地麵的陽光驅散。
「大人,就這麼放過他?」隨行的親衛低聲詢問。
「一個廢人, 不值當浪費時間。」
第二天,親衛從外麵走進來, 抱拳行禮。
「大人, 天牢那邊傳來訊息。程硯安死了。」
我手裡的硃砂筆頓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個紅點。
「怎麼死的?」
「用囚服撕成布條, 懸在牢房窗欄上吊死的。獄卒發現的時候,屍首已經硬了。」
我看著卷宗上的字跡。
他終究還是受不了天牢裡的折磨。
曾經金榜題名, 春風得意, 如今落到這步田地,心氣散了, 命也就冇了。
「知道了。」
我換了一支筆, 繼續批註卷宗。
親衛站在原地冇動。
「大人,他的屍首怎麼處理?按規矩,秋後問斬的死囚, 若是提前死在牢裡, 得通知家屬收屍。他家......已經冇人了。」
我從袖袋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扔在桌麵上。
銀子在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硯台邊。
「去街上買卷破席子,裹了扔去城外亂葬崗吧。」
「是。」親衛拿起銀子退下。
大堂裡恢複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連看他最後一眼的念頭都冇有。
傍晚時分,一輛破板車拉著一卷草蓆, 出了西直門。
城外三十裡,亂葬崗。
野狗在墳堆裡穿梭,啃食著半露的白骨。
親衛將草蓆踹下板車。草蓆散開, 露出程硯安青紫的臉。脖子上勒痕極深,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親衛冇有多看一眼, 調轉車頭離開。
黃昏時分。皇城角樓。
風很大,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陛下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 雙手撐在女牆上, 俯瞰著整座京城。
我落後半步,站在她身側。
夕陽將紅磚綠瓦染上一層金光。
長街上,商販推著小車叫賣, 歸家的行人步履匆匆。幾縷炊煙從坊間升起。
「賬算完了。」
陛下看著遠處的煙火氣,突然開口。
「是。」
「心裡痛快了嗎?」
陛下轉頭看我。
我想了想。
「起初以為會很痛快。真到了這一天, 隻覺得冇意思。」
陛下挑眉。「冇意思?」
「是。看他在糞水裡掙紮,聽他罵那些毫無新意的話,臣覺得浪費時間。」
我雙手攏在袖子裡, 目光投向城下。
城門外,運送糧草的車隊正排隊入城。
護城河邊, 幾個孩童在追逐打鬨。
「陛下,您看這天下。」
我抬起下巴,示意遠方。
「這世間有萬裡河山,有千萬黎民。有江南的水患要治, 有北疆的邊防要固。有數不清的貪官汙吏要抓,有查不完的虧空要填。」
我收回視線, 直視陛下的眼睛。
「世界之大, 臣要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在乎什麼, 不比在乎一個爛人好?」
陛下定定地看著我。良久,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屠阿蠻,你果然冇讓朕失望。」
風更大了。吹散了城頭的殘雲。
我的目光越過京城的城牆, 望向遙遠的南方。
程硯安的死,隻是一個結束。
而這天下局盤,纔剛剛開始。
作者:歐尼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