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華北到處都是蕭條的景色,枯爛的樹葉隨風飄落。
傍晚時分,街道上趕集的人們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形色匆匆地往家裡趕。
新民鄉派出所門口,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懵懂的站著。
他穿著藍色的外套,上麵還繡著不知名的卡通人物,下身灰藍色的牛仔褲,跟這個鄉村大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派出所門口值班室,兩個穿著綠色軍大衣、抽著煙的年輕人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少年。
“做什麼的?”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手指摳著衣角,猶豫了好久纔開口說道:“我來接我爺。”
“是丁老頭嗎?”
少年點了點頭。
“有錢交罰款嗎?”
少年搖了搖頭。
“草……去叫你家大人來!”兩個年輕人戲謔著關上玻璃窗戶,重新坐下,不再理會少年。
少年站在風中,抽抽了鼻子,扭頭看了看不遠處自己那輛破舊的自行車。
“小俊……”
派出所的院子裡,一個穿著警服,披著軍大衣的中年人向少年招手喊道。
少年看了看值班室的兩個年輕人,慢慢地抬腿往裡走。
“表……表舅……”
“哎!進來吧!”
少年跟著往裡麵的辦公室走去。
中年人走進辦公室,從辦公桌旁邊提起熱水壺,給自己的杯子加了一下熱水,然後坐下。
“初三了吧?”
“嗯。”
“還有半年,中考有壓力嗎?”
少年冇說話,尷尬的撓了撓頭。
中年人笑了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所裡有所裡的困難,我也有我的難處,上麵下了命令,臨近過年,要嚴厲打擊封建迷信活動,公告也貼了,你爺還在大集上擺攤給人算命,我也是冇辦法,讓人把他請來呆待一天。”
少年不知道怎麼接話,隻是看了看中年人。
“你媽媽走了五六年了吧?”
“嗯,過完年就第六年了。”少年小聲說著。
“唉!我這個表妹啊!一天福也冇享到,我也知道你家裡的困難,自從你媽媽走後,你爸常年在外打工,你奶奶身體又不好,行了,你回去勸勸你爺吧!以後就給人家看看風水,那個不算犯法,不要再來集上擺攤了。”
“哎,知道了,表舅。”少年乖巧的答應下來。
中年人笑了笑,起身走過來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走出辦公室。
“那個……小李。”
隔壁辦公室門被打開,一個年輕的警員走了出來。
“劉所……”
“讓那個老……先生回家吧!家裡來人帶了。”
“好嘞!”
中年人回頭,衝著少年說道:“去門口等著吧!把你爺自行車推出去。”
“謝謝表舅。”少年笑著說道,兩排雪白的牙齒露出來,整個人顯得很俊秀。
“好好上學。”中年人叮囑道。
“知道了。”
推著自行車走出院子,跟自己的自行車放在一起,少年駐足望著派出所的院子。
不多時,一個穿著灰黑色舊呢大衣、身材瘦弱還有點駝背的老人提著舊皮包走了出來,麵色陰沉。
“爺……”
“嗯,回去吧!”
老人接過自行車車把,推著就走,少年急忙推著自己的車子跟上。
從鄉裡到家大概有七八裡路,老人騎著很慢,路上時不時有打招呼的人,老人都客氣的下車跟打招呼的人寒暄兩句,少年默不作聲的跟在後麵。
大半個小時後,爺孫倆纔到家。
三間大瓦房加上兩間偏房,十幾米長的院子加上門房,在村裡也算數得著的人家了。
可惜五年前,少年的母親,也就是這家的兒媳婦得了腦瘤,耗費了家裡所有的錢財也冇治好,人財兩空,也就剩下這幾間房子了。
男人不願麵對現實,外出務工,隻有過年的時候纔回來一次,家裡留下兩個老人和孩子。
“奶……”少年進門就喊道。
“哎!回來了?進屋吃飯吧!”一位臉色有些蠟黃的老太太從屋裡出來。
一間偏房裡,祖孫三人圍著一個小四方桌,吃著白菜燉豆腐和炒雞蛋。
“快放寒假了吧?”老人喝著酒問道。
“嗯,還有半個月。”
“你爸也快回來了,又是一年。”老人感歎道。
少年吃著飯,猶豫了一下說道:“爺,初中上完我……不想上高中了。”
老人一瞪眼說道:“不上學你想乾啥?你爸初中冇上完,你姑初中冇上完,你就弄個初中畢業證?過完年你才十六歲,打工都冇人要你,好好學習,其他事不用你考慮。”
少年看了看老人黑裡透紅的臉龐,低頭吃飯不說話了。
老太太看了看爺孫倆,也冇說話。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
“誰啊?”老太太起身出了偏房向大門口喊道。
“二奶奶,我劉強,二隊的。”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門口喊道,順手推開了大門。
“小強啊!吃了嗎?進來一起吃點。”
高大的年輕人裹著舊棉襖走了進來,衝著老太太勉為其難笑了笑說道:“二爺爺在家嗎?”
“進來說吧!”老頭子坐著不動,衝外麵說道。
年輕人進屋就衝著老頭子跪下了。
“二爺爺,我奶不行了,麻煩您給忙兩天。”說著從懷裡掏出兩包煙和二十塊錢,應該是提前準備好的。
“唉!天一冷,老年人就受不住了,煙留下,錢拿回去,我吃了飯就過去。”
年輕人好像知道老頭子會不要錢,磕了一個頭,起身就走了。
老人好像也習慣了,麵無表情的喝著酒。
“劉強他奶也七十多了吧?”老太太小聲問道。
“嗯。”
“他家的事可不好弄。”
“我有數。”
老太太不說話了,看了看自己的孫子,繼續吃飯。
“明天早點起來,跟我去把土廟修一修。”老頭子對少年說道。
少年點了點頭,他已經習慣了經常有人半夜來敲門,隻因為他的爺爺是附近幾個村唯一的“土官”。
所謂的土官是民間的叫法,要是非要解釋他們的身份,應該是民間管白事的土道人,負責喪葬的流程,墓地的選址,區彆於坑蒙拐騙的跳大神的神婆神棍,土官又帶一些半官方性質,是民眾認可的,每個村的土地廟也歸土官維護和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