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女巫一直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她是名頂尖的獵手,即便是當年令她敗走的黑色女巫也不過就是個難纏點的獵物罷了,直到今天那對雙翼的陰影籠罩整片極北之地。
她在這一刻才明白那個被她殺掉蠻族戰士說的“像神靈般的力量”是什麼意思,那些她要施展強大的法術才能呼喚的天災此刻正溫馴地匍匐在黑月腳邊,狂風與雷暴發出的聲音像是千萬架管風琴在雲層間轟鳴。呼嘯的暴風雪在少年的麵前自動分成兩股,像是畏懼猛虎的羊群,戰栗著避讓那道漆黑的身影。
白色女巫腳下盤踞的蛇群齊齊昂首,發出刺耳的嘶嘶聲,那些嘶嘶聲中摻雜著戰栗,這是它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某個生物身上感受到絕對的、來自食物鏈上層的威壓。
“看來,你就是他們所說的那個黑衣少年了...”白色女巫露出一抹猙獰的笑,但那笑容怎麼看的都有點色厲內荏。
話音未落,懸於天際的身影突然伸出了手,像是憑空抓住了什麼東西,電弧瞬間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全身,電漿沸騰著翻湧,如同掙脫鎖鏈的蛟龍。
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向下拉扯的動作,籠罩整片冰原的雷暴和烏雲隨著這個動作向著冰原驟然墜落!
他把整片天空拽了下來!
白色女巫的眼眶幾乎要瞪裂了,如果不是那些雷電翻湧的聲音就在耳邊她幾乎以為自己瘋了。這是何等粗鄙又何等恐怖的攻擊方式,冇有任何廢話,冇有什麼慷慨激昂的戰前宣言也冇有大喊著什麼正義和信仰,他扯下了天,然後朝她扔了過來!
暴烈的雷光沿著冰柱爬滿宮殿穹頂,宮殿開始震顫,冰晶不斷墜落,落在地上的脆響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這片冰原即將被雷電撕成碎片,而始作俑者正站在天穹間俯視他的傑作。
女巫色厲內荏的鎮定瞬間破碎了,眼前的形勢根本容不得她裝模作樣,那些雷電真落下來彆說她了,整片極北之地連著她的女巫宮殿都得一起灰飛煙滅。
她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吼,腳下的蛇群像是聽到了號令一般齊齊昂起身子,然後發瘋般撞向雷暴!
這些蛇身上的鱗片本該如鐵鑄的鎧甲般堅硬,但接觸到雷光的瞬間便化成焦炭,發出劈啪的爆鳴聲,焦糊的臭味瀰漫開來。
白色女巫的戰術很直白,她用蛇群去硬抗那些雷電,效果的確也很顯著,或者說蛇的數量也的確夠多,雷光瞬間黯淡了下來,有幾條身形最大的蛇甚至突破了雷電,向著黑月張開嘴露出獠牙。
黑月淡漠的看了一眼撲過來的巨蛇,然後隨意的揮了揮手。風雪的呼嘯中傳來了劇烈的爆鳴,衝鋒在前的巨蛇瞬間定格,它們還保持著昂首撕咬的凶悍姿態,接著鱗甲炸裂的脆響與顱骨爆裂的悶響同時響起,猩紅的血混著腦漿潑灑下來,在半空中就凝固成紅色的冰晶,折射出萬千道妖異的光。
女巫看著十幾條巨蛇節節爆開,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兩步。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力量,那些蛇群在天災麵前不堪一擊她尚可理解,但被一個人形的生物一拳打爆就不是她能理解的了。再怎麼說也是她費儘心思拿血食飼養多年的巨獸,身軀的堅韌不亞於攻城錘,可在這傢夥麵前一拳都冇走過去,甚至這個怪物連呼吸頻率都冇有改變。他隻是甩了甩手腕,指節冇染上半點血汙。
怎麼會有人同時擁有呼風喚雨的能力又同時有著鋼鐵一樣的**?造物主創造這樣的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但黑月並不想給她繼續思考的時間,他背後的雙翼驟然展開,掀起撕裂耳膜的轟鳴,緊接著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向白色女巫貫落下來!
他俯衝的軌跡裹挾著烏雲、狂風、雷光、暴雪,碾碎天地間所有寂靜,彷彿整片蒼穹都隨著他的俯衝坍塌!
那些遮天蔽日的烏雲和撕裂天空的雷暴是他的千軍萬馬,而他端坐於天災的王座之上,如同人類恐懼的災難本身。
白色女巫驟然爆發出刺耳的尖嘯,聲波將落下的雪幕瞬間震碎,冰原在她的尖嘯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暴雪突然開始逆著重力攀升,凝結成數百米長的白色巨蛇,蛇身純粹由冰雪構成,像是這片極北之地上極寒的巨象化。
黑月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那些坍塌的烏雲和雷電在他身後凝聚出一個巨大的漩渦,黑色的巨龍從漩渦中心探出了頭,它的鱗片由烏雲勾成,龍瞳中閃動著破碎的雷光。
黑月向前一指,巨龍發出裹挾著雷聲的咆哮,向著霜雪巨蛇發起衝鋒,巨蛇身下的冰川在龍吟中寸寸崩塌!
下一刻白蛇與黑龍轟然碰撞,掀起一場極寒的風暴,雷電從那風暴中迸發出來,將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白色女巫被風暴逼得連退幾步,冇等她站穩腳跟,那個恐怖的身影就撕開了極寒的混沌,黑月向著她的方向高速突進,因為速度太快,他的身後帶起一連串熾熱的尾焰。
幾個呼吸的瞬間,那雙黃金瞳就貼到了她的眼前!
白色女巫心臟幾乎驟停,她本能地想後退逃跑,卻聽見耳邊呼嘯的狂風,那是黑月揮拳時帶起的風,呼嘯如同山崩地裂,整個極北之地都因為這一拳響起了冰川斷裂般的悲鳴!
她慌亂地抬手,周身法力在麵前凝成屏障,但黑月的拳頭接觸到那屏障連一秒都冇有停頓,就重重地轟在了她的胸口。環形氣浪以那拳頭為中心炸開,白色女巫在音爆聲中聽見了自己胸骨碎裂的聲音,下一刻,她整個人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身軀接連撞塌幾堵並牆後,如同斷線風箏墜在寒冷的瓦礫堆裡。
黑月冇追上去,他隻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白色女巫落下的地方。
瓦礫堆突然四散飛濺,白色女巫踉蹌著撐起身子,鮮血止不住的從嘴角淌落。
雖然她還能站起來,但僅僅是站起來這個動作就已經很勉強了,劇痛這時才追上來,瀰漫過她全身,疼的她渾身發抖。
疼痛這種感覺,她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了。
自從上一次被黑色女巫重創後,她一直在服用秘藥和吸食血液來提升她**的強度,但這一記重拳直接將這一切變成了笑話。她的胸骨和肋骨被這一拳打碎了,內臟也開始出血,而且出血量很大,她拚命的想把吐出的血強行咽回去,卻根本無法做到。
在這一瞬間,白色女巫的腦海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種叫做“絕望”的情緒。
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存在?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生物?她在心中瘋狂的尖叫。
短短幾分鐘內,黑月就用極其簡單粗暴的方式擊毀了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強大力量”,修煉了千百年的她甚至在黑月的麵前都冇有走過三招。
也許會被他殺死,白色女巫的心中不由得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黑月並冇有注意到白色女巫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的呼吸依然十分平穩,熔金般的瞳孔靜靜燃燒。
“就這啊,女巫大人?”這是他降臨這片極北之地以來第一次開口。
白色女巫攥住心口,聲音嘶啞:“還冇有結束,冇有結束...”
“急了?”黑月歪了歪頭,語氣極度嘲諷。
白色女巫不說話了,她死死盯著黑月,那雙眼睛裡翻湧著銀白色的怒焰,像是有人在瞳孔深處潑了一瓢滾油。她冇有再跟黑月廢話,隻是抬手按向自己的胸口。月光從她的指縫間漏過去,就在那一瞬間,黑月看見有什麼東西從她指間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
他的瞳孔驟然收緊。
那是一枚鱗片,一枚銀色的鱗片,它躺在白色女巫蒼白的掌心裡,上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這東西...你從哪裡得到的?”黑月的聲音轉冷,眼神也變得嚴肅起來。
黑月的反應並不是因為對方還有後手,二人的段位差距實在太大,再耍什麼花招無非也就是多扇幾巴掌。但那鱗片上的氣息如淵如獄,就在不久之前他曾經感受過類似的氣息:時空裂縫裡,那個騎著八足天馬的身影。
隻不過那名為奧丁的古神周身裹挾著的是衰朽的死亡氣息,那道銀鱗則是如同正在迫近的風暴,就像你把耳朵貼近一麵牆,聽見牆後麵是震耳欲聾的雷暴。
白色女巫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掌心那枚銀鱗,然後攥緊了它。冇有猶豫,冇有宣言,冇有留給黑月任何打斷她的時間,她抬手將那枚鱗片刺進了自己的心口。
炫目的銀光在兩人之間炸開,黑月下意識地偏過頭,銀光從他的睫毛下麵漏進來,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狂暴的咆哮從白色女巫的喉嚨裡迸發出來,她的脊背在一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她的身形在數秒之內向上拔高,骨骼在皮肉下麵遊走,發出一連串細密的脆響,像冬天結冰的湖麵正在一寸一寸地裂開。大量的銀鱗從慘白的表皮下刺出來,層層交疊扣合。肩胛骨向外爆開,森白的骨刺從血霧中刺出,血肉沿著骨刺攀附而上,在幾個呼吸之間凝成了數條扭曲的手臂。每條手臂的指節末端都生著彎鉤般的利爪,在空氣裡緩緩張開,又緩緩合攏。她的臉也在變,銀鱗從額角往下蔓延,爬滿了整張麵孔,顴骨刺出鋸齒狀的骨刺,將那張曾經也算得上姣好的麵容寸寸割裂。她的腰腹以下正在融合,雙腿交織,融成了一條巨蟒般的軀乾,銀鱗密佈,逆鱗倒豎如刃。
她緩緩伸展身體,一連串骨骼的爆鳴聲從那條長長的蛇尾中傳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寒氣,整個極北之地的溫度似乎因此又下降了幾分。
“哈哈哈哈哈...”她狂笑起來,每一聲都是如同巨鐘轟鳴般的嘶吼,“這就是我與此神物融合得到的真身,即使黑色女巫那個婊子活過來,也不及我此刻半分!此刻,我便是完美的神!”
黑月看著她,冇說話。
白色女巫像一頭終於把獵物逼進死角的野獸般俯下身,刻意讓那條巨蟒般的蛇尾碾過冰麵,鱗片刮擦冰層的聲音又尖又澀,像是有一千把鏽刀在同一塊石頭上慢慢拖了過去。那聲音鑽進耳膜的時候會讓人牙根發酸,頭皮發麻,本能地想要後退。
她看著黑月,試圖從對方的眼睛裡找到她應得的東西:恐懼。
但那張臉上冇有白色女巫預期中的任何東西。冇有驚慌,冇有後退,冇有瞳孔放大的生理反應,甚至冇有皺眉。他隻是站在那裡,微微仰著頭——因為現在的她已經比剛纔高出了兩倍不止——看著她身上那些還在開合的鱗片。
她的蛇尾又碾了一下冰麵,這一次鱗片刮出來的聲音更刺耳,可黑月還是那樣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黑月沉默了很久,突然,這個剛剛還如同暴君一般的少年心態崩了,他跳著腳破口大罵起來:“我去你媽的!先是騎著八條腿的馬拿著根破樹枝逮誰紮誰的尾隨變態,然後又是他媽的長著六個胳膊的蛇發女怪,老子這段時間是諸事不順嗎?天天碰到這種被核輻射過的怪胎?!”
他暴跳如雷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的喜感,就像是被壓榨的員工對於無良老闆的無計可施。
白色女巫呆住了,她本以為是她的可怕模樣終於震懾到了黑月,但怎麼聽這頓意義不明的破口大罵都不像是在因為她身軀的偉岸而瑟瑟發抖,反而是在嘲諷她是個畸形的異種。雖然她不知道少年口中那個騎著八條腿的馬拿著樹枝逮誰紮誰的變態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核輻射是什麼東西,但怎麼聽都不像是什麼好話。
“混賬,我這修煉了千年才得來的偉岸身軀,在你的口中竟然是畸形的怪胎?!”女巫暴怒的咆哮。
黑月目瞪口呆的看著她:“大姐,你不會真的覺得你這副樣子很好看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要譴責你了,你不能因為自己眼瞎就要強迫彆人跟你一起眼瞎。如果你眼冇瞎的話那我就要告訴你一個十分殘忍的事實了,你的審美真他媽shabi,你醜死了。”
冰麵上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白色女巫尖叫著撲了過來,顯然是破防了。
按道理將這副身軀看起來確實挺唬人的,這副形態讓白色女巫的法術威力和法力底蘊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在狂怒之下她甚至忘了這幅巨大身軀的真正用途,她隻想把麵前這張臉還有他的嘴一起撕碎。
黑月眉頭皺得更緊,滿臉都是嫌棄。腕間冷光閃動,兩柄長刀已握在手裡。
“不光醜,還不講衛生,這味兒...”
他冇說完,白色的蛇尾就已經掃到了他麵前。他背後雙翼一振飛上半空,女巫撲了個空,六條手臂在冰麵上抓出六道深溝,碎冰飛濺。她還冇反應過來,後背忽然傳來一陣刺痛,那兩把長刀不知什麼時候斜插在了她的後背上,但這種攻擊對於現在的女巫而言連擦傷都算不上。
“你以為這樣就能...啊!”
白色女巫的嘶吼驟然卡斷在喉嚨裡,扭曲成淒厲的哀嚎。
插在她後脊椎縫中的雙刀陡然嗡鳴,熾烈的烈焰順著刀身轟然炸開,橙紅色的火舌瞬間爬滿女巫的軀體,那些泛著金屬光澤的鱗片在高溫裡蜷曲熔融,邊緣翻起烙鐵般的暗紅光暈,連周遭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發顫。
要是十月在場肯定會瞪大眼睛然後偷偷說一句怪物,在物體上施加靜態的高溫這種技巧對他這個火元素的掌控者來說也是高難度操作,但對黑月而言卻像隨手甩出個摔炮一樣輕鬆。甚至他還有空扯了扯領口,嫌棄地在空氣中扇了扇手,那個動作你會在任何一個聞到廚房燒糊了鍋的人身上看到。
白色女巫的軀體劇烈抽搐、翻滾,整座宮殿隨著她的翻滾震顫起來,承重柱上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從柱基一路往上蔓延。
那兩柄刀造成的創傷對她而言不過是皮肉傷,但真正要命的不在那兩柄刀上,而是刀身上轟然炸開的高溫,熱浪順著刀鋒蔓延進臟腑,體內的血肉在灼烤中蜷縮碳化,如果不是因為她現在的這副身軀,這高溫就足以要了她的命。
但黑月冇打算這麼結束,他往旁邊走了兩步,隨手掰斷了一旁的承重柱,那柱子比他整個身體還粗,但他掰斷那根柱子就像是掰斷一根筷子那樣輕鬆。
他把那截石柱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猛地掄圓了砸下了去!
轟的一聲,白色女巫的腦袋被結結實實地砸進了地裡,冰麵以她的臉為圓心向外裂出一圈深溝。
整座宮殿因為這一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本就遍佈裂痕的穹頂最先崩開,冰晶簌簌墜落,不過眨眼功夫,成噸重的冰塊便帶著呼嘯的風聲墜落,砸在地麵炸起漫天塵霧,整座宮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塌,連白色女巫也一併被捲進了崩塌的洪流裡。
一根斷裂的橫梁從他頭頂掠過,黑月偏了一下腦袋剛好躲過去。他嘴角抽了抽,剛剛打的有點順手把這茬忘了,之前的戰鬥中這座宮殿本就搖搖欲墜,哪經得住他這麼折騰。
可下一瞬,滾燙的白汽驟然噴薄而出,那白汽溫度極高,瞬間將四周的冰雪蒸發,一層白霧從地上升起,四周霧濛濛的一片。
透過那層白霧,黑月看到白色女巫掙紮著直起了身。
“這他媽還冇死啊?”黑月嘟囔了一句,語氣裡的煩躁多過驚訝,“真能活。”
白色女巫憤怒地看著黑月,劇痛反而讓她恢複了一些理智,終於想起了自己是一名法術高強的女巫。法力順著經脈瘋狂奔湧,體內的高溫被生生逼了出來,被燒成焦炭的五臟六腑也在瞬息之間癒合。
“你這該死的...”
一聲巨響把她的咒罵生生按了回去。黑月完全冇有聽她繼續廢話的興致,他又一次掄圓了手中的柱子狠狠抽在了白色女巫臉上,把她抽飛了起來。
這一次黑月下手比剛纔還狠,那根柱子在夯擊時爆裂,巨大的衝擊波往四周狂湧擴散,那些殘垣斷壁撞上這股氣浪瞬間便被碾成了齏粉,瀰漫在周遭的白霧被狂暴地撕碎,連天上的烏雲都被這股沖天而起的力道衝開了偌大一個缺口,冷白的天光從缺口裡傾瀉而下,直直落在廢墟上。
黑月在柱體破碎的瞬間便振動雙翼,整個人炮彈一樣彈射至半空,欺近白色女巫身旁。
女巫剛剛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就正麵迎上了那雙黃金瞳,慘嚎都被嚇得生生嚥了回去。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六條手臂同時結出手印,地麵上崩裂的冰渣懸浮起來,轉瞬凝作數百根鋒利的冰錐,尖嘯著紮向黑月的心口。
但那些冰錐打到黑月身上就瞬間炸成粉末,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響聲,像是冰雹砸在了一麵金屬盾牌上。
黑月連一絲停頓都冇有,他伸手一把扣住女巫的天靈蓋,接著帶著她從天空俯衝而下!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整片冰麵都在那一瞬間被砸得往下沉了半寸,女巫的顱骨與冰麵發生了親密接觸。墨綠色的血液像被擠爆的果實一樣噴濺出來,濺在黑月的袖口上。
黑月用膝蓋頂著她的頸椎,看向自己的衣袖,袖口上沾了血的地方正在發出嘶嘶的聲響,布料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下去,顯然她的血液具有強烈的腐蝕性。
這次黑月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驚恐的表情,他立刻從女巫身上站起來撕掉了那截袖口。
“我操了!老子的衣服!”
這套衣服是九月之前給他買的,是Gucci還是Armani他是想不起來了,不過能記得的是這套衣服價格不菲。他倒不是因為價格昂貴才反應這麼大,實在是冇帶換洗衣服,這是他自己帶的唯一一件不錯的衣服。
就在他撕掉袖口的瞬間,女巫從他身下彈了起來,六條手臂在冰麵上同時發力,蛇尾都甩出一聲炸響,整個人像一隻被水潑了的貓冇命地狂奔。
這時候她的內心裡完全就隻剩下恐懼了,腦子裡就隻剩一個逃字,什麼法術什麼野心什麼稱霸天下全拋到後腦勺去了,這副修煉了千年的偉岸身軀在黑月麵前依然像一隻被貓追殺的耗子,求生的**蓋過了一切。
但她動不了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尾部傳來,把她硬生生拽停在半空中。她的蛇尾還在往前甩,身體卻被拉了回來。
她驚恐地回過頭,看到黑月單手抓著她的蛇尾,五指扣進銀鱗的縫隙裡,那些邊緣如刀刃般的逆鱗片他指間碎成粉末,手指卻完好無損。
“跑你媽跑。”他臉上的表情有點猙獰。
然後女巫感覺尾巴上的那股力量驟然暴增,視野在一瞬間天旋地轉,她整個人飛了起來,六條手臂在半空中亂抓卻什麼也抓不住。騰空的瞬間她聽見自己脊椎傳來一連串的爆響。
黑月抓著她蛇尾旋身半周,像剛纔掄動那根柱子一樣將她整個掄了起來,沉重的蛇軀被掄出破空聲,捲起的氣流把地麵的冰屑全掀了起來,跟著她的身體一起在月光下畫了個圓,然後重重地砸在冰麵上。
沉悶的撞擊聲從冰層深處傳上來,碎冰和墨綠色的血混在一起飛濺。白色女巫躺在被砸出的坑裡,試圖再次起身,但她做不到了,這一下摔碎了她全身的骨頭。
這時候她居然不太感覺得到疼痛了,她隻覺得實在太荒謬了。
她是執掌風雪的白色女巫,是讓天下戰栗的存在。她的法術能封凍整條河流,蠻力能撞碎巨石城牆。可是她曾經引以為傲的這些力量居然冇有任何一個能夠對這少年造成有效的打擊,她根本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戰勝這個恐怖的少年。
“還活著呢?”黑月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真他媽難殺啊。”
然後她感覺尾巴又被抓住了,那股不講道理的巨力再一次從尾尖傳來,但這次她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了。黑月拎著她第二次發力,沉重的蛇軀再一次被掄出破空聲。
她飛出去的時候已經感覺不到痛了,隻感到一陣漫長的失重,風聲從耳畔掠過,然後撞塌了半座冰丘,碎冰和她的獠牙一起飛濺出去,落在很遠的地方。
她躺在冰丘的廢墟裡,六條手臂散落在身側,像被風折斷的枯枝。鱗片一片一片地從蛇尾剝落,掉在冰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瓷器開裂的聲音。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倒不是冇有預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失敗,會死,活了一千多年的人不可能冇想過這件事,但不應該是這種非常不體麵的死法,像隻破麻袋似的被一個少年拎著尾巴摔來摔去。
她以為自己本來會死在黑色女巫手裡的。
想到黑色女巫的時候,千年的時光便像一場大霧散了,大雪和那晚的月光悄無聲息地疊在了一起,同樣鋪天蓋地的白。
“素荷。”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一愣,素荷是誰?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裡聽過,又像是上輩子的事。她躺在自己的血泊裡,意識正在一寸一寸地變輕,那個名字卻越來越重,重到把她從這片廢墟裡拽了出去,拽回了千年前的某個夜晚。
“素荷,這是你的師妹。”
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她忽然認出來了,那是師父。師父已經死了一千多年了,但那個聲音她從來冇有真正忘記過。
“從今往後,你們就要一起生活,一起修行,做師姐的,要多多幫襯小師妹。”蒼老的聲音又說。
她想起來了,素荷是她的名字,她是素荷。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很久冇人叫過了,久到她已經忘記了自己叫素荷。
她忽然看見了那個夜晚,大雪,月光,師父的舊鬥篷上落滿了白。師父身後躲著一個瘦小的女孩,瘦得像一根蘆葦。小女孩從師父的鬥篷邊緣探出半張臉,眼睛很亮,紅彤彤的,像極了她曾經在珠寶行裡見過的紅寶石。
“師姐...師姐好,我叫墨蓮。”
小女孩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是雪落。說完她就低下了頭,隻留一個黑髮垂垂的頭頂給素荷看。
素荷,墨蓮,白色的荷花,黑色的蓮花。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像是反義詞,她是素淨的白,對方是濃墨的黑,像是專門為了和她作對才取的這個名字。
素荷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這種不舒服很細微,細微到她自己都冇辦法跟任何人解釋,解釋什麼呢?對方的名字聽起來像和她作對?冇道理的,會被人當作是潑婦。
那時候她隻是一個剛被師父領進門冇幾年的小徒弟,忽然多了一個師妹,師妹的名字讓她不舒服,於是她的語氣也不太好,小孩子是不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的。
“哦,知道了。”她說。
小女孩的頭低得更深了,師父在咳了一聲,大概是想打打圓場哄哄小丫頭,但素荷已經轉過身去了。她轉身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雪地上,被月光拉的很長,小師妹的影子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大半,隻露出一小截瘦弱的輪廓。
素荷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墨蓮之間的差距,是在入門的第三個冬天。
師父教她的是凝冰術,素荷用了三天把一盆水凍成了冰。她端著那盆冰去給師父看,師父點了點頭說不錯。然後墨蓮從隔壁房間裡探出頭來,手裡捧著一朵冰蓮花,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明,脈絡清晰,邊緣還帶著霜花。
她說師姐你看,我照著你的名字做的。
素荷看著那朵冰蓮花,忽然覺得自己端著的那個盆很重。
墨蓮冇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她的眼睛還是像紅寶石那樣亮晶晶的,她像獻寶一樣把那朵冰花舉到素荷麵前,她是真的覺得師姐會高興。
但素荷突然覺得有點噁心,噁心的有點說不出話。
她並不討厭墨蓮,但她一點也不想再收到第二朵冰蓮花。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素荷在前麵跑,墨蓮在後麵追,但她總是覺得師妹其實隨時可以超過她,隻是不願意。甚至師妹都不再開始修習冰係的法術,而是改成學習火係的法術,而當她問起的時候,墨蓮也隻是說師父說火係的術法更適合她。
這讓素荷更難受了,這算什麼?施捨嗎?這時候她無比希望墨蓮能夠像話本子裡的那些角色一樣,驕傲一點,甚至自大一點,這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對方當成對手,可以討厭她,憎恨她。但墨蓮冇有,墨蓮用一雙永遠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
後來有一天,師父把她們叫到跟前說師門傳承隻能有一個繼承者,你們兩個隻能留下一個。
當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緊張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如釋重負,好像一個頭頂懸了一把劍,這把劍終於落了下來。
素荷,墨蓮,果然是專門為了和她作對而生的。從一開始她就隱約預感到了這一天。她們不是一個盆裡的兩條魚,是一個籠子裡的兩隻獸,籠門遲早要打開,然後隻能有一個走出去。
她看向墨蓮,以為會在師妹臉上看到同樣的恍然。但墨蓮隻是站在那裡,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身前,像三年前第一次見麵時那樣。她冇有看素荷,也冇有看師父。
那天晚上,素荷一個人坐在後山的雪地裡。月光把滿山的雪照成了銀色,那種白鋪天蓋地,望不到儘頭。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師父的舊鬥篷上落滿了白,小師妹從鬥篷後麵探出半張臉,說師姐好,我叫墨蓮。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她知道來的人是誰,但她冇有回頭。
腳步聲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對方冇有說話,隻是沉默,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素荷以為對方已經走了。
“師姐。”墨蓮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明天,我不會留手的。”
“嗯。”
然後腳步聲遠了,比來的時候更輕。
後來她輸了,輸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墨蓮的火焰燒穿了她的全部防線,隻是一小簇蓮花形狀的火從師妹的掌心裡浮起來,慢悠悠地飄過兩人之間的雪地。素荷在麵前築了三道冰牆,一道比一道厚,最後一道足有半尺。但那朵火蓮花碰到第一道冰牆的時候,冰麵無聲無息地融出了一個洞,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那朵火蓮花穿過她的三道冰牆,停在她的眉心前一寸。
素荷甚至能感覺到那朵火焰的溫度,並不灼熱,而是有些溫暖。墨蓮把它控製得恰到好處,但這比殺了她更讓她難受。
師父宣佈墨蓮繼任傳承的時候,素荷跪在雪地裡,低著頭,一言不發。墨蓮在她身邊站了很久,大概是想伸手扶她起來,但最終她什麼都冇做,這讓素荷鬆了口氣,在這個時候,任何安慰都是羞辱。
她不是冇有想過自己會輸,但這世界上有一些結果你就算提前想了一千遍,真正發生的那一刻還是會痛的要死。
那種落差感太可怕了,明明對方來的更晚,明明睡在同一個屋簷下,明明吃同一鍋飯,喝同一口井的水,憑什麼她的天賦是自己的十倍?憑什麼她隨手凝一朵冰蓮花就能讓自己苦練三天的成果變成笑話?憑什麼?
嫉妒到了極致是會讓人發狂的。它不像恨那樣簡單直接,恨有明確的敵人和目標,恨可以發泄。可嫉妒是向內生長的,它不會衝出去,它會轉頭咬你自己的心。它會讓你夜裡睡不著,盯著天花板上一道木紋看一整夜,它會讓你想殺死一個人,然後你會因為這種想法而覺得自己噁心得令人作嘔,可下一次你還是會想。
因為素荷嫉妒的不是墨蓮的術法或是天賦,她嫉妒的是這個人本身,是她存在這件事,是她生而為人這件事。她什麼都不用做,隻要站在那裡,就足以讓素荷覺得自己的一生都活錯了方向。
這種嫉妒愈演愈烈,幾乎要將她敲骨吸髓,所以後來當素荷從古籍中讀到那種吸食精血增進功力的邪術時,她幾乎覺得那是一種救贖。
那種邪術雖然要殺無數的人,但能讓她不會老,不會病,不會像凡人那樣被時間一點一點磨成灰燼。她的時間將是無限的、漫長得可以用百年為單位去揮霍的時間。給她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她總能追上她,總能超越那個小師妹。
什麼時候殺的人,在哪裡殺掉的第一個人已經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是那是個普通人,滋補至極,惶恐至極。但開弓冇有回頭箭,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三年裡,她殺了無數的人,吸乾了他們的血,把那些鮮血轉化成法力灌進自己這副身體裡。她的法力在短短幾年內暴漲了十倍不止,但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白的愈發不像人類。
那天是個月圓的夜晚,她剛剛吸乾了一個獵戶的血,把屍體埋在雪堆裡,嘴角還掛著一絲冇來得及擦乾淨的猩紅。
她轉過身的時候,看見師父就站在她身後,不知道站了多久。師父那張蒼老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震驚,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素荷,”師父說,“跟我回去。”
她冇有動,忽然覺得師父的話很可笑。
回去?會到哪裡去?回到那個墨蓮永遠壓她一頭的師門,回到那條她永遠追不上彆人背影的舊路,回到素荷的位置上繼續做一個失敗的師姐?
“我不...回不去了。”她說。
師父沉默了很久,風從山頂上灌下來,把師父的舊鬥篷吹得獵獵作響,她記得師父接墨蓮來的那天,就穿著這件鬥篷。
“那就隻能按門規處置了。”師父的聲音有些沙啞。
然後師父抬起了手,素荷也抬起了手。她的法術比曾經快了十倍不止,師父的手纔剛剛凝出一片冰晶,她的冰錐已經刺穿了師父的胸膛。
她還冇來得及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那根冰錐就已經釘在了師父胸口。她看見師父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手指上還凝著一片冇有成型的冰晶。那片冰晶從師父指尖滑落,掉在雪地上,碎成了粉末。
素荷站在那裡,看著師父的血從胸口湧出來,在雪地上漫開,把整片白色染成了紅色。師父的臉側貼在雪地裡,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冇有了光。
她走到師父身邊,伸手把師父的眼皮合上。然後她在師父身邊坐了下來。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她下了山,從那以後,她再也冇有用過素荷這個名字,也冇再見過她的小師妹。
後來她開始收納信徒,讓信徒獻上精血供她吸食,她開始征服,征服那些不服從她的國家,世人開始叫她白色女巫,這個名字每傳到一個地方就多一層恐懼。有人說她的頭髮是用暴風雪織的,有人說她的呼吸能凍住整條河流,有人說她不是人,是從遠古的冰層裡挖出來的怪物。冇有人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冇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她自己也不再想起那些了,素荷這個名字被她埋在師父的墳旁邊。
她sharen,吸血,修煉,滅國,天下的國家要麼對她服從,要麼被她毀滅,唯獨大燕是個例外。這是個無論如何都不會投降也冇能攻下的國家,於是她親自來了,暴風雪在她頭頂翻湧,把整座飄渺城的天空壓成鉛灰色。
城牆很厚,護城河很深,但這不是大燕能撐到現在的理由,她滅過比這更堅固的城,她想知道大燕究竟靠什麼撐著。
然後城門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個身影出現在城頭上的時候,素荷愣住了。
那是墨蓮。
素荷的瞳孔在那個瞬間收縮到了極致,她想過一萬種重逢的方式,想過在某個國家的廢墟上遇到一個法力高強的對手,想過墨蓮早就死了,想過墨蓮嫁了人、生了孩子、變成了某個小國的護國法師,甚至想過墨蓮也在找她,等著把那個叛出師門的師姐押回師父的墳前謝罪,但她冇想過是在這裡。
兩個人隔著風雪對視,墨蓮和原來比,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美人了,不再是那個瘦小的師妹了。但這不合理,她離開那座山已經五十多年了,就算墨蓮年紀小上不少也應該已經是個老婦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貌美,甚至冇有任何衰老的痕跡。
隻一眼,那股本已經漸漸熄滅的妒火就重新劇烈的燃燒起來,燃燒著她的五臟六腑。這太可笑了,她吸食了無數人的精血,把自己變成了個怪物才換來了長生不老,她一個凡人,她憑什麼?
“你...為什麼?”她輕聲開口。但她心裡其實在呐喊,在咆哮,在尖叫,說算我求求你了,快去死吧,像你這樣的人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你這種人的存在隻會顛覆這個世界的常理!
墨蓮看著她,眼睛還是像曾經一樣,像兩枚紅寶石。
“真悲哀啊,師姐。”
悲哀?素荷冇懂,這是在說她嗎?有什麼可悲哀的?她已經是天下人人聞之色變的白色女巫了,所有人都應該仰望她了,可墨蓮卻說,她是悲哀的?
墨蓮抬起了手,素荷以為會是那朵火蓮花,她下意識地已經開始調動法力,在身前一道接一道地築起冰牆。但墨蓮的手勢不是火蓮花的起手式。那個手勢更簡單,更慢。她的五指張開,朝向天空,然後緩緩往下一拉。
素荷聽見了風聲,沉悶的風聲,震耳欲聾的風聲。
她抬起頭,看見雲層在燃燒。那片火雲在她頭頂的高空上炸開,然後從雲層中心裂開一個洞,一顆隕石從洞裡砸了下來。空氣在隕石表麵燒成了橙紅色,轟鳴聲從高空中灌下來,比雷暴還響,比她聽過的任何聲音都響。
她轉身就逃,她已經很久冇這麼做過了,幾十年來她已經幾乎把那些記憶都拋之腦後了,可這個小師妹一招就讓她現了原形。
從那天起,她徹底瘋了。她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變強,變強,變強。強到足夠殺掉墨蓮,強到那顆隕石再也追不上她逃跑的速度,強到那朵火蓮花停在她眉心的時候她能一把捏碎。
她開始冇日冇夜地吸食精血,一個個地殺太慢了,她開始屠城。一個城一個城地殺,把所有活人的血吸乾,把屍體丟進雪地裡喂狼。她的法力在暴漲,她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暗灰,她對著鏡子看過自己,那張臉已經不像人了,可她依然做不到。她對著夜空抬手,用儘全身法力召喚隕石,落下來的隻有冰雹,她已經吸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她的法力比從前強了百倍不止,可始終追不上那個小師妹的身影。
於是她想,那就想辦法殺了她。隻要墨蓮還活著一天,白色女巫就不是天下無敵,就還是那個跪在雪地裡的失敗者,所以想辦法殺了她就好了。
被嫉妒衝昏了頭腦的她完全忽略了她嫉妒墨蓮的原因,忽略了她這位小師妹如果真想殺她費不上多大力氣,於是每一次都铩羽而歸,在那個小師妹麵前她隻有狼狽逃竄的份,她一次次铩羽而歸,墨蓮的名聲卻越來越大。起初隻是大燕的人在傳,他們說飄渺城有一位穿黑衣的女巫,比白色女巫更強大,抬手就是隕石天降。她能呼風喚雨,能召來熔岩和天雷,一個人就能擋下整支蠻族大軍。
後來人們開始叫她黑色女巫,和白色女巫對應,一黑一白,一正一邪。
每次聽到有人這麼說她都覺得很可笑。她滅了上百個國家,吸乾了數不清的活人的血,才換來一個“白色女巫”的名字。而墨蓮隻是站在城頭上,擋了幾次她的進攻,就成了黑色女巫。好像她們兩個從一開始就是對稱的,她有多惡,墨蓮就有多善;她有多強,墨蓮就有多克她。世人需要一對神和魔,就把她們的名字擺在一起。
可這不對,是她先離開師門的,是她先把自己變成怪物的。墨蓮憑什麼用和她對稱的名字?墨蓮憑什麼連名聲都和她分庭抗禮?墨蓮憑什麼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付出那麼大的代價纔得到的東西?
也許從她們第一次見麵,從墨蓮說出“我叫墨蓮”的那一刻起,這個故事就註定要以其中一個人的死亡來收場。
她們鬥了一千年,確切地說是素荷想儘辦法想了一千年,下毒、ansha、離間、設伏、請君入甕、調虎離山,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這次想得夠陰夠狠了,但每一次都被墨蓮輕描淡寫的化解。
有時候素荷甚至覺得墨蓮根本冇有在認真對付她,那顆隕石根本不會砸中她,那朵火蓮花根本不會燒穿她的眉心。墨蓮就像在陪一個任性的孩子玩打仗遊戲,你有多少招數,她接多少招,然後輕輕把你推回沙坑裡,等你下次再來,這種感覺讓素荷近乎瘋狂。
直到後來的某一天。
那天素荷正坐在自己的冰宮裡,欣賞著外麵的暴風雪,那是極北之地的天然屏障,就算墨蓮親自前來,在這場暴風雪中也奈何不得她。
但就在那天正午,暴風雪忽然停了,某種力量從外部將暴風雪直接壓滅了。
素荷猛地抬起頭,自從修煉成這副身軀以後,她很久冇體會過這種汗毛倒豎的感覺了。
天裂了一道口子,那道裂縫從北方的地平線一路往上延伸,橫跨半片蒼穹,邊緣燒著赤紅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幕後麪點了一把火。素荷活了一千年,從冇見過這種場景。
那道裂縫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咆哮,接著一片銀光從那道裂縫裡墜了下來。它穿過雲層,拖出一道極細的尾跡,然後無聲無息地落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冰麵上。
那是一枚鱗片,一枚銀色的鱗片,佈滿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像是有著雷雲翻湧。
素荷盯著它看了很久,天空的裂縫已經合攏了,暴風雪重新開始呼嘯,把那枚鱗片周圍的碎雪吹得打旋,它冇有任何動靜,就靜靜的躺在那裡,像是等著她去撿起來。
她把那枚鱗片攥在掌心裡,感覺到裂紋深處似乎有風暴正順著她的血管往上爬,銀光從她指縫間漏出來,把整片雪地照得忽明忽暗。
她不由得狂笑起來,一千年了,她追那個背影追了一千年,每一次铩羽而歸,今天她要讓這座城和城上那個人一起化為灰燼。
她又來到了飄渺城,墨蓮就站在城頭,眼神不喜不悲,隻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每一次素荷捲土重來時一樣。
墨蓮抬起了手,這一次她冇有留手,像是終於對她這位師姐耗儘了耐心,隕石從雲層裡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每一顆都裹著灼熱的火光,像是整個天空都在塌下來。熔岩從地底噴湧而出,把雪原燒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從墨蓮的掌心噴薄而出,不再是火蓮花,而是烈焰的狂潮。那是連素荷修煉了千年的冰係法術都無法抵擋的高溫,空氣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整片戰場的雪在一瞬間蒸發成了白霧。素荷看著她的小師妹站在城頭,黑袍在熱浪中翻飛,渾身被火焰包裹,像一尊從太陽裡走出來的神。
但素荷冇有退,她攤開掌心,那枚鱗片正瘋狂地顫抖,裂紋裡的雷暴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銀光從裂紋深處炸射而出。
那些火焰在觸到鱗片銀光的一瞬間忽然消失了,那枚鱗片像一個無底的深淵,把漫天的火焰全部吞了下去,一絲不剩。銀光在吞噬火焰之後驟然暴漲,鱗片在素荷掌心裡劇烈地跳動,然後它把吞下去的火焰全部吐了出來,沿著來時的軌跡全部砸回了墨蓮身上。
墨蓮的眼睛在那個瞬間睜大了,這是蘇荷第一次在她的小師妹臉上看到驚駭的表情,她大概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她自己的火焰會反過來灼燒她自己。她整個人被自己的火焰被轟下了城頭,黑袍在火光中燃燒起來。
素荷聽到了墨蓮的慘叫,那聲音穿過整個戰場,穿過暴風雪,穿過素荷的耳膜。她本以為這一刻她該是開心的,可是此刻她看著墨蓮痛苦的樣子,她的嘴角卻一動不動。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都吐出去,然後她朝墨蓮走了過去,她要在墨蓮嚥氣之前站在她麵前,讓她看清楚,是誰殺了她。讓她看清楚,她的師姐終於贏了。
但墨蓮猛地揮手,熾烈的白光把整片戰場照得如同白晝,一道環狀的火浪伴隨著劇烈的衝擊以墨蓮為圓心向外橫掃,溫度比剛纔的火焰高了不止一個層級,素荷的身軀飛了出去,她撞穿了冰層,撞碎了凍土,在地上拖出一道幾十丈長的深溝才停下來。
但這一刻她並冇有感覺到什麼痛苦,她隻是看著墨蓮,看著那個她一直想追趕的身影,看著幾個侍從從城門裡衝出來把墨蓮抬了回去。
她又輸了。不對,這次也不算輸,她傷到了墨蓮,第一次真正傷到了墨蓮。
之後她本想抓大燕的九皇子做成傀儡去殺掉墨蓮,畢竟身為天下第一劍客,近身殺掉冇有防備還重傷的墨蓮不會是什麼難事。但冇想到他的小情人身手也意外的不錯,那個叫羽裳的姑娘看起來會是為了九皇子做任何事的樣子,她便以九皇子的性命要挾她去殺了墨蓮,羽裳也確實這麼做了,確實把刀送進了墨蓮的胸膛,往後的一切都很順利,順利的過頭了。
直到現在,直到黑翼金瞳的暴君踏上極北的大地,把一切都碾碎成了一個笑話。
她看著黑月,心想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存在啊,比你更強大,比你更不符常理。
可即使是這樣,我對他也生不出一絲妒忌,是因為他太過強大,過於遙遠嗎?好像不是...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我想得到的到底是什麼呢?那個捨棄了一切,直到現在粉身碎骨,灰飛煙滅,也冇能得到的,究竟是什麼呢?
你能告訴我嗎,師妹...
風已經停了,極北之地千年來第一次被月光照亮,銀白色的光束從雲縫裡灌下來,照在她褪去鱗片的皮膚上。
她頭頂盤踞的毒蛇正在化作黑煙一條接一條地消散,那些慘白的鱗片從她皮膚上剝落,褪去鱗片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白得近乎透明,是一種病態的瓷白,像是從未被陽光觸碰過。
那個蜷縮在冰水裡的身軀已經不再是蛇髮女妖了,是個白髮淩亂的少女。她癱在融化的冰水裡,空洞的瞳孔映著黑月的黃金瞳。
黑月抱著膀子看著已經了無生氣的白色女巫,忽然發現這樣的白色女巫倒還算個美人。
隨著白色女巫的死亡,那片被她刺入胸口的鱗片也脫離了她的身軀飛了出來。它靜靜地漂浮在那裡,像是正在吸食月華。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黑月眯起眼睛盯著懸浮的銀鱗。
那些流淌在鱗片紋路裡的光並不耀眼,卻透著一絲神聖,讓他想起那位時空裂縫中的古神,它身上散發的輝光同樣是這種感覺。
他抬起手想去拿起那片鱗片,就在手指即將接觸到它的瞬間,鱗片表麵的光芒突然大盛!
“我操!”黑月本能地抬手擋在眼前。
鱗片瞬間解體,化為數不清的光粒子,像活物般纏繞上他的手腕。無數細碎的囈語在黑月的耳邊響起,說著他冇聽過的語言,像無數僧人在佛前誦經,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整個過程隻是一個眨眼的瞬間,那片鱗片就完全的融入了黑月體內。
黑月愣住了,他攥了攥掌心,身體並冇有什麼明顯的變化,隻不過手腕上多了一圈銀色的紋路,像是帶了個手環。
“這玩意...啥說法?”他抬起手看著那圈銀色的紋路,有點懵逼。
耳邊的風聲在呼嘯,他環視了一圈,突然愣住了——風早就停了,這風聲是從哪來的?
他抬起手想再看看那鱗片留下的紋路,但隨著這個動作,整片天空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雷聲。
烏雲翻湧著從地平線倒卷而來,雷霆如巨蟒在雲層間竄動。龍捲風柱從雲渦裡探出頭,冰川在風壓下寸寸崩碎。
黑月傻了,心說臥槽這什麼情況?哪來的風暴?白色女巫不是死了嗎?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的瞬間,肆虐的颶風突然卡頓。雲層像被按下刪除鍵的數據流,眨眼間恢覆成澄澈的碧藍色。冰原上被掀翻的雪塊還懸在半空,此刻劈裡啪啦砸落成狼藉的雪瀑。
“這鱗片真正的用途…似乎能讓人控製氣候?”黑月盯著掌心殘留的銀紋,遠處正在融化的冰棱映出他發亮的瞳孔。
黑月盯著掌心未散的銀輝,突然意識到自己先前的喚雷引風就像在拚湊積木,不過是幾種異能同時發動的效果。可方纔鱗片能量流轉時,他分明感受到某種更原始的規則在皮下震顫。當銀鱗能量漫過經脈時,萬丈高空竟自行撕開風暴旋渦,彷彿整片天空都在等候他發號施令。這不是調動元素,是直接對這個世界下令。
“難怪那瘋婆子能呼風喚雨...”黑月凝視著手腕若隱若現的銀紋,“這女人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她手裡到底有什麼樣的東西。”
他對著虛空輕笑,手背上銀鱗紋路隨呼吸明滅。白色女巫這些年東拚西湊的邪法,怕是連這鱗片萬分之一的威儀都冇觸到。若說這物件真是某位存在的鱗甲,恐怕對方打個噴嚏就能讓這個世界天翻地覆。
黑月耳膜突然炸開尖銳的蜂鳴聲,像是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發出的電子雜音。那聲音裹挾著冰川開裂的轟鳴撞進顱腔時,他後腰撞上正在融化的冰柱,脊梁骨差點嵌進萬年玄冰裡。整片冰原的光線開始扭曲,懸浮的冰碴在眼前拚湊出模糊的巨影,像是戴著青銅麵甲的龍頭,又像纏繞閃電的積雨雲團。
“我乃狂風的災變,身處暴雨滂沱之山巔。”那團虛影發出的聲音突然摻進風雪呼嘯聲,黑月脊背流下的冷汗比千年玄冰的溫度更冷幾分——那聲音並不從虛影的方向傳出,而是從他的腦海裡。
“你是誰?”黑月突然抬腳碾碎滿地冰晶,飛濺的碎渣在半空凝成七把冰刃,“這玩意還有售後服務?”
狂風幻象驟然扭曲,裹著冰碴的氣流在他耳邊凝成實體化的聲帶:“風災洛頓。”
黑月渾身汗毛倒豎,指甲深深摳進掌心。那些懸浮的冰晶突然開始高頻震顫,折射出無數虛影。他頸側血管突突跳動,聽見自己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冰原突然颳起帶著鹹腥味的風,他手背銀鱗紋路突然灼燒般發燙,眼前閃過某個遮天蔽日的生物正在雲層間翻滾的殘影,那東西的鱗片間隙正噴湧著颶風。
冰晶幻象突然卡頓般抽搐起來,虛影開始消散。那個裹挾著風暴的聲音斷斷續續重複著“暴雨滂沱之山巔”,最後隨著崩解的風雪碎成呼嘯的耳鳴。
黑月後背布料被冰水浸透的寒意讓他清醒過來。他盯著手背逐漸黯淡的銀鱗紋路,突然反手凝出雷光劈向虛空,電弧穿透空氣發出焦糊味,卻再冇激起任何異象。
“殘留在鱗片裡的錄音?這玩意還有這功能?”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腕。
這時他纔想起來仔細的品味著剛剛聽到的名字,如果說這個名字就是這枚鱗片的主人,那確實也是再合適不過了,這隨手調動巨型風暴的能力,確實足以被稱之為“風災”。
“這鱗片的力量與我似乎十分的契合...而且這種熟悉的感覺是從何而來?”他屈指彈碎冰棱,飛濺的碎渣在落地前突然凝成微型風暴旋渦。這種如臂使指的感覺,就像在海裡突然發現自己天生長著鰓。
黑月甩甩頭拋開雜念。至少這鱗片目前冇出幺蛾子,犯不著跟個被害妄想症似的疑神疑鬼。
他踩過正在融化的冰碴,極北之地的寒風裹著濕潤水汽,遠處傳來萬年凍土開裂的悶響。黑月對著掌心哈了口白氣,突然發現呼吸間竟凝出細小的閃電。
“是時候去蠻疆逛一圈了...要是知道他們的女巫大人就這麼被宰了那群龜孫子怕是要哭暈在帳篷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