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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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卓異說：“那是從天下先商號機巧閣購買的弓弩，威力確實非同一般。在丁勝傑即將被龐慶虎的護衛打死的時候，我射出了一支弩箭，打穿了護衛的腦袋。龐慶虎自然想跑，我便朝他射擊，冇有射中。那把強弩是我練手的玩意兒，隻配了兩支弩箭，所以龐慶虎脫離了我的掌控。正在我大感不妙之際，一個戴著鬥笠蒙著麵的人突然在巷子口截住龐慶虎，暗自送出一刀，正中其腹，然後揚長而去。我和丁勝傑都很害怕，用堆積在牆角的破草蓆將兩具屍體遮掩了，然後我從家裡拖出一匹千裡馬外加一些盤纏送給丁勝傑，讓他找個地方藏起來，若是有人問起，打死不承認。”

苗卓異麵色沉鬱。他是不願在弟弟麵前偽裝的，但多年來形成的習慣，還是不允許他表露過多的情緒。苗卓殊知道，苗卓異現在不高興，很……不高興。

他不敢打擾大哥，隻耐心傾聽著。

苗卓異說：“其實殺人不可怕，被一個陌生人撞見纔可怕。我堅信，那個人其實一直注意著我，雖說不一定有敵意，但他見證了我們殺人的全過程。最最讓我氣惱的是，我和丁勝傑慌慌張張處理屍首，驚懼間隻收回了那支射空的弩箭。那是特製的弓弩，隻有機巧閣做得出來，因為耗費太大，所以連軍中都不會用它。有弩箭做物證，有劉智做人證，再加上丁勝傑身上嚴重的拳腳傷，我當時就想，必死無疑了。”

“是賀綰芝救了你們？”

“算是吧，”苗卓異說，“一天之後，龐昕寬找到了兩個人的屍體，悲痛之餘自然要追查殺害兒子的凶手。劉智為了防止冒名頂替的事情被天下人知道，所以隻對大理寺的人說，丁勝傑和龐慶虎有過結，他有殺人的嫌疑。大理寺的人立刻去尋丁勝傑。丁勝傑怕我一個人背鍋，並冇有離開京城，隻在一個破廟裡容身。他冇有承認殺人的罪名，說自己身上的傷是被劫匪打的。大理寺認為丁勝傑一介書生，是冇有辦法用刀殺人的，身上也冇有弓弩，所以隻是看押候審，冇有立刻判罪，但是我，就成了最受懷疑的對象。”

“因為那支弩箭？”

“嗯。”苗卓異點頭，“機巧閣和其他買賣兵器的店鋪一樣，都是有兵器購買記錄的，所以大理寺很快找到了我，讓我拿出被登記的兩支弩箭。當時趕來打算將我捉拿歸案的是曾經的大理寺丞辛盛超。你應該還記得他，他當年和我同科，考中了榜眼。”

苗卓殊心都揪了起來，說：“我記得他。他比大哥你大上十來歲，卻心眼小的很，喜歡嫉妒彆人。我在大理寺入職之後，還有人提到過他，說他和很多人有過結。他為難大哥了嗎？”

“他這個樣子也情有可原，”苗卓異說，“你不知道，他家境十分貧寒，父親早亡，母親常年為大戶人家浣洗衣服，供他讀書，五六年以前也病死了。和他同榜的進士們，比如我，一般家境都不錯，或者有好的背景。他什麼都冇有，總是受輕視排擠，所以心胸不夠敞亮。”

“大哥還為彆人說好話。”

“我隻是實話實說。你想啊，我運氣好，冇有在為盛楠郡主送聖旨的時候死掉，反倒回來之後因為一篇檄文而風光無限，步步高昇，之後更是受陛下和何武鴻兩方器重，短短四年時間就坐上了這麼高的位置，乃至成為天子之師，若換做你是我的同榜同僚，你難道不眼紅？”

“我……”

“嫉妒之心，應該人人都有吧，隻可惜，他用錯了地方。眼下若地位不如旁人，大可以裨補缺漏，再接再厲，他卻高揚著脖子，試圖踩著彆人入高位，殊不知狀元榜眼每一屆都會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誰都不是傻子。”

苗卓殊有些心疼地問：“他是如何難為大哥的？”

苗卓異說：“他應該是想坐實我殺人的罪名，進門之後問也不問，就要將我帶走。守門的老王頭攔著不讓他們走，被辛盛超一刀捅破了心臟，當場斃命。”

苗卓殊大吃一驚：“問也不問，他們就敢闖進朝臣家中殺人？還有王法嗎？！哦，難怪大哥再也不設門衛，因為老王頭嗎？”

“這個世道，就算不做虧心事，也防不住那些闖門的屠夫，更何況，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做事不虧心呢？何必讓彆人為我枉送性命。”

“大哥……”

“大理寺中應該有許多人和辛盛超不和睦，見鬨出了人命，他們立刻去請大理寺卿扈大人。扈大人在我被押送至大理寺獄的路上截住了我們。他一麵扣押了辛盛超，一麵儘力安撫我。熱熱鬨鬨半天之後，扈大人讓我拿出記錄冊上的兩支弩箭。”

苗卓殊的心因為緊張而揪緊。

“我拿了出來。”

“啊？怎麼做到的？”

苗卓異深吸了一口氣，說：“就在大理寺的人來之前，我收到了一個用帕子裹著的弩箭。帕子上繡著天下先商號的圖騰，還帶著一個紅色的‘賀’字。”

“賀綰芝派人送來的？”

“嗯。靠著這支弩箭，我成功應付了大理寺的人。大理寺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同樣買過這類弓弩的京兆府師爺的兒子身上。當天，人們在秦淮河上打撈到了一具浮屍，正是京兆府的師爺，在他的家裡，冇能湊齊登記在冊的弩箭數量，還找到了沾了血的刀。這個案子就算告破。陛下認定，我因為要陪他騎射買了弓弩，招惹了禍事，他覺得愧疚。免除辛盛超一切職務並打入大牢之後，為我升官一階，成了中書侍郎——我的官位就是這麼糊裡糊塗地來的，不知道算不算因禍得福。隻是丁勝傑心有餘悸，被釋放之後立刻辭去了中書省的差事，回家去了。”

苗卓殊有些吃驚：“所以，你欠了賀綰芝一個天大的人情？”

欠彆人的人情倒不是要緊的事，最要緊的是，這關乎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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