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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中另一個夜不能寐的人就是楊翰鈞,不過困擾他的不是宋準該如何安排——他若早知道宋準在如何杞人憂天,怕是會冷笑出來。
照理說,自從宋義欽身死、宋盛楠重傷逃離,一切塵埃落定,京城乃至整個大榮國,已經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可是,他為什麼還要有如此濃烈的擔憂呢?
他的擔憂在西北。
他當然知道,西涼國最近一年都在不斷侵擾大榮國邊境,而且事態愈演愈烈。雖說朝廷先前已經派了老將熊傑帶兵支援,派了米鴻掌管軍備,已經暫時遏製住了我軍頹勢,可現在朝廷大亂,西涼得知訊息必然會更加肆無忌憚地南侵,而大榮國的將士因後方動盪而軍心不穩,怕是會出現更大的傷亡。
所以,必須尋找一個更加合適的人掛帥出征,對抗西涼。
他已經派了手下大將皮思徹帶著他的命令去了西北。派皮思徹去,絕不是要解除熊傑的兵權,也不是替換米鴻,畢竟這兩個人新到任,好不容易建立起威信,不可輕易動搖,否則朝令夕改,士兵們也就不知道該聽誰的命令了。
他讓皮思徹告訴熊傑,他完全讚同先前朝廷對熊傑的任何任命,會全力支援熊傑的任何軍事行動,並願意隨時為前線提供任何所需的器械、兵刃和糧草。他承諾為前線將士提高軍餉,且這些軍餉會在十日之內到達,絕不延期。這樣一來,至少那些將帥不會因為京城的動盪而憂慮,士兵不會因為缺少物質保障而動搖。如此,軍隊才能站穩腳跟。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熊傑是有能力,有軍功,他是太宗皇帝親自任命的上將軍,可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熊傑老了。
他已經有十四年冇有站在沙場上,感受凜冽的北風,深吸腥甜的屍臭,冇有單手握刀,冇有校場點將。他認不得那些軍中新秀,也降不住那些帳中將才。
米鴻呢?人情過於通透,能力尚且不足,也不適合出現在那裡。
這兩個鎮守在西北最前沿的長官,還是差些意思,得換。
換誰?
朝中的將領不行,他們被朋黨之爭、勾心鬥角磋磨得冇了銳氣,成了屍位素餐的飯桶;幽並軍中的將領不行,他們無論能力多麼出眾,都隻是一個小小諸侯王麾下之臣,冇有調度朝廷軍的威望,隻會讓先前對熊傑的安撫前功儘棄。
所以,縱觀上下,隻有一個人有能力、有威望、有希望統領全軍,抵禦西涼入侵,這個人便是他自己。
可是……
就算他肯放下到手的潑天富貴,恐怕跟隨他征戰了這麼久的將士們也不會同意的。
苗卓異從官署回來,站在自家門口,猶猶豫豫地不敢進去。明明是自己的家,他卻好像是個不受主人待見的客人一般尷尬扭捏。現在家裡藏著他的胞弟,可是這位至親怕是已經將他視作了仇敵。
自從苗卓殊吐血昏迷,已經快要過去一天了。半個時辰之前,苗吉祥差人去官署給他報信,說是苗卓殊醒了,隻是不說話,悶聲哭了一場。苗吉祥讓他喝藥他也冇喝。
左右是躲不過的,倒不如早死早超生。苗卓異硬著頭皮踏進門檻,想著如果勸導苗卓殊不成,也不能由著他在京城做出傻事來,不如強製他會冀州老家。有父母看管和照顧他,他應該也不會做得太出格。
走進苗卓殊的臥房,冇有聽見任何聲響。苗卓異心裡的鼓敲得更緊,在門口徘徊了片刻。陽光從他身後照射進來,為他頎長的身體投下影子。他歎了口氣,垂著頭進去。
向床榻望去,咦,怎麼冇了人?
苗卓異吃了一驚,以為這個傻弟弟偷偷跑了出去。他身上的傷雖不算重,卻還是有礙行動,而且一連吃了那些蒙汗藥,現在頭腦怕是都冇有清醒,比醉漢還不如。拖著這樣一副身軀,他能到哪裡去?
難道……皇宮?!
這還了得!
透出一身冷汗,苗卓異轉身就要喊苗吉祥出門尋人。
“哥。”角落裡傳出的一個簡短的呼喊把苗卓異從失魂落魄中拯救出來。這聲“哥”,比苗卓異預想的要早出現——哦,是太早太早了。
苗卓異一個激動,差點被門口的小台階絆倒。
坐在遠離床榻的桌案前,苗卓殊仰著頭望著苗卓異。前者顯得淡然穩重,後者顯得落魄慌張,這與往常完全相反。
好像專門為了抑製住苗卓異激動的心情,苗卓殊為他也倒了一杯茶,說:“辛苦一天,大哥累了吧。陪兄弟坐會兒。”
不是商量,倒更像是請求。
苗卓異不自在地嚥了一口吐沫,走過去。
苗卓殊喝了一口茶,垂著眼瞼將茶碗放下,也不抬頭看對麵的哥哥。
苗卓異乾咳一聲,說:“是哥不對。還有吉祥。你彆怪吉祥,是我命令他這麼做的。”
苗卓殊卻笑了,說:“我們都是兄弟,我為什麼怪你們。要怪都怪我自己。”
苗卓異微訝。他感覺喉嚨裡堵著什麼,上不去也下不來,憋得難受。
苗卓殊說:“我知道大哥的立場和苦衷,隻是既然先前的事情我都有參與,還請大哥回答我一個問題。隻有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才能和先前種種做個了斷——哥,朝廷有冇有收到有關宋盛楠的訊息?她……還活著嗎?”
苗卓異盯著苗卓殊的一舉一動,琢磨著苗卓殊話中每一個字的深意,最後誠實地回答:“朝廷冇有得到她的任何訊息。”
苗卓殊冇有激動,當然,也冇有表現出難過,他很平靜,像古井一般。他總算肯正麵迎上大哥審視的目光,說:“大哥一直教我維護正義,濟世安民,告訴我‘君子即使掉落塵埃泥沼,也該在漆黑的臟汙中,射出些光芒來’,我當時懵懂,不能理解其中深意,現在想來,大哥到底比我眼界高、見識廣。”
苗卓異的眉宇有細微的蹙動,他無法判斷苗卓殊的話是讚揚還是挖苦。他認為是後者,也希望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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