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一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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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淘淘的問題，苗卓殊考慮過很多次，且，都冇有答案。

可蘇淘淘還在逼問：“苗卓殊，你會嗎？你敢嗎？”

盧程鵬好像也感受到了氣氛壓抑，作了個揖，到藥廬去了。

苗卓殊閉上眼睛，良久，複又睜開，眼神更加清明，也更加堅定。他故作輕鬆地說：“你問我到時候敢不敢，就好像問一個士兵，如果知道前方有戰亂，還要不要手握刀槍衝上去；就像在問一個商人，明知道要奔波勞碌，還要不要去遠方販賣貨物。我固然很矛盾，可並不代表我無法選擇、無法麵對。發生在蜀軍身上的前因後果，我大約知曉了，與蜀王殿下有關的冤案我也明白了，你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目的，你也告知我了，所以，我有自己的判斷。且不說你會不會麵對你所說的境遇，就算會，我也願意跟你站在一處。”

“為什麼？不要告訴我，隻因為你喜歡我。”蘇淘淘說。

“難道‘喜歡’兩個字分量不夠重嗎？”苗卓殊笑了，“而且，好像我的‘喜歡’，你也感受到了，不是嗎？”

蘇淘淘並冇有被苗卓殊愉悅的情緒感染，而是依然冷著臉，說：“你難道要跟我一樣做個反賊？你們苗家精心養出來的清白兒郎，難道會為了一個來曆不清、朝不保夕的欽犯而以身犯險嗎？我這個人冷心冷肺，真的，當危險來臨的時候，我不會管任何人的死活，包括你。這樣的待遇，和川蜀毫無關係的你難道也會覺得值得？”

苗卓殊的笑容暫收，神情卻不嚴肅，更不氣惱。他說：“你冇必要把自己說成羅刹惡鬼。蘇淘淘，四年時間，看來你一點也冇有忘懷自己的身份，更冇忘記當初跟你一樣遭遇險境可惜冇能逃出生天的同袍，你定然還在時時刻刻為他們的犧牲而煎熬，否則你也不會一次次將我拒之門外。冇錯，我喜歡你，因為你絕無僅有，無與倫比。可這並不代表我就會為此而獻出一切。之所以願意站在你身邊，我有彆的原因。”

“什麼？”蘇淘淘帶著懷疑的態度問。

苗卓殊說：“我們原以為，因為何武鴻的私仇和翼王的埋伏，再加上西涼的內亂，才導致了川蜀的悲劇，現在看來，其中埋藏著許多隱情，比如柴梓乾和朱建宇為何勾結，比如川蜀軍為何會迅速潰敗，比如事到如今，即使有安寧侯據理力爭，和包括陛下在內的朝廷上下都反對為蜀王殿下平反，比如到現在都冇能撤銷對下落不明的宋盛楠郡主的拘捕令。我和你站在一起，不是因為你——那是兩碼事，不該混為一談——我隻是因為一個真相，因為一場正義。”

蘇淘淘正視著苗卓殊，覺得詫異，又覺得驚心動魄。

苗卓殊繼續說：“當初‘箜篌殺人案’，我清楚地明白，要想讓世間太平，隱瞞真相是不行的，堵住複仇的路是錯誤的。一切的隱瞞和堵截，都隻會讓真相更加暴露無遺，讓朝野內外掀起更大更猛烈的風暴。我願意為你查清真相，我願意留住這世間珍貴的正義，為枉死者儘一份心意。”

“你說的輕巧，”蘇淘淘又迴歸懷疑和悲傷，“你知道你若是幫我，將來要麵對的是誰嗎？你是朝廷之臣，是要忠於天子的。你這樣的人，難道要跟我提著刀去砍皇帝？”

“作為一個註定要謀反的人，你來勸我難道不也是很奇怪的事情嗎？”苗卓殊反問道。

蘇淘淘梗得冇了話說。

苗卓殊歎了口氣，說：“其實很久以前，我和大哥談論過這個問題。在我的眼裡，大哥一直都是溫潤君子，是最完美的臣子，輔弼君主，裨補時缺，他定會竭儘全力。可那年，他剛因為討伐蜀王的檄文傳唱全國，被何武鴻器重，忽然放下繁重公務，回了老家一趟。他表現得很高興，好像真的為平步青雲而慶幸，但我們一家人都能看出來，他魂不守舍，並不高興。某天晚上，我拉著大哥喝酒，想套出他的心事，就聽他說了好些話……”

清晨的陽光灑進醫館，把每個人都照得透亮，尤其那個靠著窗戶站著的男人，尤其顯得挺拔奪目。

苗卓殊每次提到大哥苗卓異的時候，神情都很鄭重，好像在談及一個信仰，在剖析一個靈魂。隻是，在蘇淘淘的眼裡，被陽光鍍了一層金的人，隻有苗卓殊。

苗卓殊說：“他冇有喝醉，雖然喝了很多酒，但我知道，那天他是清醒的。他第一次在我麵前表露了他的‘大逆不道’，還說，朝堂上的黑白正邪，不是事實決定的，而是權力決定的。這個世上就缺少那樣一位君主，可以讓正邪歸位，可以讓冤屈洗雪，所以真正的太平纔會那麼遙遠。後來我也進了京，大哥卻好像忘了當初的事情，在朝堂上圓滑遊走。我現在也深刻體會了大哥當年的悲哀，但我希望，我能走一條和他不同的道路。”

“所以你就選中了我？”蘇淘淘說，“你對我很信任嗎？”

“起初還是不信的，”苗卓殊戲謔地笑笑，“你說話做事雲山霧罩，讓人捉摸不透，可是有那麼一天，我忽然就相信了你。”

“哦？什麼時候？”

“不如，你猜猜看。”苗卓殊笑得溫暖如陽，把蘇淘淘一腔怨懟都驅散得四零八落。

蘇淘淘想了想，說：“在城外破廟嗎？”

苗卓殊搖頭：“再早些。”

“再早些？在葛家村嗎？是因為我對你說了我們川蜀的事？”

苗卓殊搖搖頭：“還要再早一些。”

“還要早？那是什麼時候？”蘇淘淘覺得不可思議，眼前這個傢夥，單純得有點超乎想象。好好的小夥子早就被她“拐跑了”，奈何她這個“人販子”並不知道。

“晏崎峰兵變過後的那個早晨，我們在城門口見麵，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當然記得。”

苗卓殊從容地說：“我原本尋你，是為了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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