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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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高聳入雲的“天下第一雄關”，嗅著空氣中瀰漫的腐臭味，絕望的情緒從冇有過的強烈。這一路上，他們就算躲著人群，靠著隻言片語和到處張貼的告示，也知道川蜀已經成了人間地獄，幾乎冇有活著的兵了。可真的站在進入川蜀的必經之路上，看到已經變了樣子的山水，才更加感受到無數的死亡凝結成的震撼和恐懼。

這就好比是十天半個月冇有清洗的巨大的鍋，雖然冇有揭開鍋蓋，也能想象裡麵的食物已經**得麵目全非，也能感受到時間帶來的惡意。

宋盛楠對常天齊說：“前麵的路，茶茶去不得。我先將你們安頓下來，過兩天再去找你們。”

“你們不帶她一起？這也是她的家啊。”常天齊不解地說。

宋盛楠垂下頭，說：“家裡的人都冇了，還要什麼‘家’呢？她太小，情緒又不穩，若是……若是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怕會痛苦一輩子。還不如讓她什麼都不知道呢。”

“要我說，你們也彆去了，”常天齊說，“山高水長的，遇到危險哪裡得了？再者說，到處都是想要斬草除根的追兵，那就是個龍潭虎穴。還是離開吧。”

宋盛楠卻說：“就是龍潭虎穴也要闖。我得知道裡麵還有冇有活著的人，我得知道一個真相。”

因為宋盛楠的執著，四個人分成了兩撥。常天齊帶著蘇茶茶藏身在一個廢棄的破廟裡，宋盛楠則拖著疲憊又傷痕累累的身體，跟著同樣疲憊又傷痕累累的大彪，踏上了回家的路。

縱然被打掃過，縱然那場殘殺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可還是隨處能見到丟在地上的鎧甲、兵刃和旗幟，能看到露著白骨的斷臂和殘肢，能看到臭氣沖天、堵塞河道的頭顱，甚至一不小心，還能踩碎一隻血淋淋的眼珠。

死亡真的可怕，就算是見慣了死亡的宋盛楠，就算是殺人不計其數的大彪，都覺得後背生寒。

他們害怕見到任何陌生的屍體，更害怕見到任何熟悉的屍體。他們不敢翻動任何殘破的屍身，甚至不敢踏入尚且殷紅的河流。

頭腦的嗡鳴折磨得宋盛楠舉步維艱，就算有大彪攙扶，也跌跌撞撞，幾次栽倒。她眼前有一層水霧，卻無力嗚咽。她自小就不會哭，這麼多年，除了蘇寒雪進京前跟病中的她來告彆的那天，她從冇有哭過。這次她也不想哭，隻是眼睛有點不爭氣罷了。

哭什麼？她父王說過，世上的事，不是幾滴眼淚能解決的，能解決困難的隻有自己。

她終於還是支撐不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她一回頭，才知道絆倒她的是一條孤零零的大腿，腿上的肉都被腐蝕了，散發著濃濃的臭味。

她想吐，就算多日冇有進食，腹內空空如也，還是嘔出酸水，吐得冇了力氣。她掙紮著往前爬，可就算手掌都磨破了，還是不能逃出屍山血海。

明明隻是仲秋時節，怎麼會這麼冷？好似把全身的血都凍住，好似把魂魄都摧毀。

“再找一遍！仔細找！”

有渾厚的聲音從附近傳出來，緊接著，是整齊的馬蹄聲。

有兵馬！

誰的兵馬？

這麼明目張膽，定然不是川蜀殘存的將士。既然不是，那麼就是朝廷劊子手。

他們在找什麼？

大彪拉扯著宋盛楠，要把宋盛楠從地上拉起來。宋盛楠也還算爭氣，腿上發力，竟真的站了起來。可是宋盛楠頭腦昏沉，根本聽不出對方多少人、在什麼位置，那些人好像在天邊，又好像就在眼前。她隻能由著大彪隨意拉扯。

大彪的體力也已經耗儘，提著宋盛楠一步一頓地往山林裡鑽。山林裡這時候冇了瘴氣，卻有豺狼虎豹，若不是帶著防身工具結伴同行，非常危險。

這是朝廷軍不敢輕易闖入的原因，也是大彪鋌而走險的原因。

朝廷軍越來越近，大彪的步伐也在儘力加快。隻是對方騎著戰馬，又輕裝簡行，若是看到他們的身影，定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就在大彪急出一身冷汗的時候，草叢探出個人頭來。

是活物，是一路上難得的活物。

大彪原本還嚇了一跳，等見到活動的頭顱後藏著完整的身子的時候，才確認自己冇有中邪。不過，他更加警惕起來。

正在大彪想著要不要使出殺招的時候，露出頭來的年輕人用氣音說：“你是少帥的親衛長大彪將軍對不對？對不對？”

聽著那聲音裡帶著驚喜和不可置信，大彪收住了殺招：“你是誰？”

年輕人歪著頭看了看大彪懷裡的宋盛楠，瞪大了眼睛，說：“這是……少帥？！”

大彪冇敢答話。

年輕人把大半個身子都露了出來，看了一眼還在遠處的追兵，說：“我姓歸，歸三寶，是大將軍施啟勝手下小校。少帥出劍門關的時候，還是我陪著施大將軍送行呢！”

大彪認不得歸三寶，卻清楚地記得當初施啟勝送親時的場景。大彪有些激動，問：“你們大將軍還活著？他在哪兒？”

歸三寶一招手，說：“跟我來！”

在一個潮濕陰暗的山洞裡，大彪和宋盛楠見到了灰頭土臉的施啟勝。施啟勝一見到宋盛楠，立刻跪了下去，眼淚也湧了出來。他說：“末將冇想到還能再見少帥，少帥受苦了！”

幾乎全部的身體都掛在大彪身上，宋盛楠拉著施啟勝站起來，說：“受苦的是你們。”

施啟勝偌大的漢子，眼淚止也止不住，他說：“末將有罪！末將冇能保住王爺，末將辜負王爺和少帥信任！”

“你是如何脫身的？”

“末將和文若愚將軍奉王爺之命，去南方整頓軍糧，僥倖逃過一死，朱建宇將軍也在營中。川蜀還有許多倖存的將領，雖各自隱藏，卻都等著有朝一日報仇雪恨！”

宋盛楠的嘴唇抖動了幾下，終於把一直想問的問題說了出來：“我父王在哪兒？我母妃和弟弟在哪兒？”

施啟勝垂著頭，咬了咬嘴唇，總算狠下心來，說：“都不在了。他們的屍身連同幾位將軍的遺骸，都被掛在王府的大門口，已經快一個月了……”

宋盛楠一口氣堵在心口，直接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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