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世間藏有一種異靈,身形僅拇指大小,遍體灰茸,無目無耳,終生蟄伏於老宅梁木、屋簷榫隙之間,尋常人肉眼凡胎,終生難覓其蹤。
它不墮陰陽,不入六道,非妖非祟,非神非仙。唯承天道律令,遊走人間阡陌,專取凡人命格承載之外的富餘福運,悄悄勻渡給世間命薄緣淺、一生勞碌的苦命之人。
此物,名曰偷夢鼠。
這是天地氣運間的隱秘,少有人知。
而我沈硯舟與偷夢鼠的糾葛,緣起三年前那場猝不及防的無妄之災。
那是2021年深秋,江南古城桂香縈繞,院中山榴丹紅滿枝。彼時的我渾然不知,半生順遂攢下的滿堂福澤,不過是天道暫寄於我的一場幻夢。時限一至,終究要如數歸還,歸於天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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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吉夢
我叫沈硯舟,土生土長的江南古城人。祖上四代紮根古玩行當,傳到我手裡,鋪子不算恢弘,卻憑眼力與誠信,在圈內攢下了幾分薄名。
我的店號枕石齋,坐落在城西青石板老街深處。兩開間門麵推門而入,檀香嫋嫋浮沉,博古架上瓷、玉、銅爐、竹木雕器錯落陳列。說是古玩老店,七成皆是工藝文玩,真正的珍品古物,都收在後院庫房,隻做熟客私覽。
街坊鄰裡提起我,人人都道我命好。
三十二歲,有宅有鋪,安穩立業;娶妻林知意,是鄰鎮教書先生之女,眉眼溫婉,性情柔順,與我相守七年,從未紅過一次臉。膝下雖暫無子嗣,日子殷實恬淡,在這座慢節奏的江南小城,已是旁人豔羨的安穩光景。
可冇人知曉,我半生順遂的真正底牌,是一個連枕邊妻子都未曾告知的秘密——自記事起,我夜夜皆做預知吉夢。
第一次察覺異象,是六歲那年。
夜裡夢見祖母院中老槐,棲落三隻花鵲,啾啾鳴啼整夜。次日清晨,我拉著祖母去樹下尋,枝頭空空如也。可晌午時分,家門忽被叩響,三位遠嫁多年的姑姑竟同日歸省:一人提紅糖麻餅,一人抱新縫寒衣,還有一人帶來姑父仕途升遷的喜訊。
祖母抱著我淚眼含笑,直讚我是家中小福星。
彼時年紀懵懂,隻當是機緣湊巧。
八歲元宵夜,我夢見堂屋案上那隻青花碗憑空裂作兩半。驚醒後奔去檢視,瓷碗完好無損。可當日午後,父親外出接洽一樁出土古董生意,本已談妥價位,賣家臨時反悔,交易就此作罷。
父親連日唉聲歎氣,事後才知,那賣家涉嫌倒賣盜墓文物被查,一眾經手買家皆受牽連。父親當夜飲酒長歎,連連慶幸躲過一劫。
這般預兆之事,經年累積,我終於篤定:我的夢境,能預知人間吉凶。
少年求學,每逢大考前夜,若夢見筆走龍蛇、卷麵舒展,次日必定發揮超常、名列前茅;若是夢到墨汁傾灑、卷麵狼藉,便心緒鬱結,難登前列。
這份異稟,待我踏入古玩行後,更成了無往不利的利器。
古玩行當水深難測,辨真假、識年代,拚眼力、拚閱曆,更拚氣運。而我憑空多了一層旁人難及的天機依仗。
二十三歲秋日,同行老周引薦一位外地商人,稱有一批完整出土的漢代陶俑,品相上乘,要價低廉。我本已動心,決意次日登門驗貨。當夜卻忽入一夢:立身荒墟之上,滿地碎陶殘片,每一片都纏繞縷縷黑氣。
夢醒當即,我斷然推掉這筆買賣。
事後聽聞,那批陶俑出自盜墓陰地,煞氣纏身。後續經手買家,或車禍傷身,或生意破產,就連牽線的老周,也被拘押半月。他出來後第一時間尋我,滿眼詫異:“你小子莫非懂觀命斷運?”
我隻淡然一笑,推作湊巧。
也正是那年,夢裡浮現一尊銅鎏金小佛像,形製古雅,線條溫潤。夢醒之後,佛像模樣清晰烙印腦海。次日閒逛文廟地攤,在一堆鏽銅錢、碎瓷片中,竟真的尋得此物。
攤主是鄉間老農,稱地裡偶然刨出,僅要三千塊。我二話不說全款收下,後經行家鑒定,乃是明代永樂宮廷造像,品相完美,一轉手淨賺四十二萬。
這是我人生第一桶钜款,我用這筆錢,定下了古城深處青魚巷的一棟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