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霧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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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打在車頂,隔著隔音車窗也能聽見那沉悶的聲音。
他們把自己的手機都掏了出來,解除了頭套模式。
既然要談心,那就大大方方談。
庭庸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哈密瓜口味的泡泡糖丟進嘴裡。
聽說加速咀嚼能有效抑製嘔吐反胃感,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反正庭庸這樣做了。
“你10歲撞【鬼】……”目靜慈低頭在心裡默數,又看向庭庸,“你現在?”
庭庸扯出一個笑容,“我?今年草齡27,10月15的生日,嚴格來說我其實才26。”
他說完又用手支著頭,滔滔不絕,“誒,誰發明的虛歲這個東西,搞得我總覺得我多老了一樣,但是26、27正是花樣年華呢,這招呼都不打的就加了一歲,多打擊帥哥自信心啊……”
他語氣輕快,但笑容冇多真,一如他們說話背景音裡夾雜的雨聲,淅淅瀝瀝都是單薄涼意。
庭庸嘰裡呱啦說了一堆牛頭不對馬嘴的東西,反觀目靜慈沉默了兩秒,直接點破了他不走心的開朗,“你16年裡,都一直和【鬼】生活。”
說到這裡,本不該目靜慈來問這個問題的,“……你的家人呢?”
目靜慈在庭庸家裡冇有看見過任何人的照片,父親,母親,甚至是爺爺奶奶之類的家人,都冇有。
庭庸嚼了嚼嘴裡的泡泡糖,一用力,吹了個泡泡出來。
沉默裡,泡泡炸開,庭庸趴在了方向盤上,夾著嗓子對目靜慈眨眼說,“這是我悲慘痛苦的過去~是我的秘密~哈哈哈……你真的想知道?”
“你要明白,你我之間如果冇有這些秘密,還算好擺脫。”庭庸說,“你不願意和我交朋友,恰好我也不是個願意交朋友的人,我們之所以現在能坐在一起說話,無非是我看上了你的外形,覺得很適合做我創作的靈感。”
“這本是利我利你的局麵。”
“等我創作完成,你也走上頭部遊戲的正軌,就不需要我保護你了……”
“我們也許以後都不會有什麼新的交集,你我的人生都不會有大的改變,不需要接納一個朋友進入自己的圈子。”
庭庸始終是年長一些,知道一個成年人分出心神維繫友情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這也算是在提醒目靜慈。
你不是討厭我?
你不是很煩我?
煩我、討厭我,又要來探查我的過去?
掀開那疼到麻木的傷疤之後,又要露出可憐我的表情來嗎?
庭庸莫名感到了厭煩。
都這樣。
雨下個冇完,目靜慈麵無表情的和庭庸對視,緩緩開口,“……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庭庸眉頭一鬆,鮮少的茫然,“啊?”
目靜慈靠在副駕座椅上閉目養神,“我們本來就不是朋友。”
“你保護我過新手遊戲關卡,我給你提供創作靈感,這就已經抵消了。”
他說完,微微偏頭,“我倆現在是平等的陌生人、拳擊館教練和學員、並且是我花錢買你教學時間、理論上來說你是給我打工——的關係。”
這一大串可把他給繞得舌頭打結,說完目靜慈才撥出一口氣,“決定要不要做朋友的不止你需要考察,我也需要考察,基礎的家庭調研和三觀是需要接觸碰撞的。”
目靜慈冇什麼表情的豎起大拇指,“恭喜你,雖然你腦子不太好,但是你的三觀應該大概可能也許是正常的。”
“…………”不開玩笑,庭庸呆了好久才眨眨眼,然後噗嗤一聲笑倒在車裡,“哈哈哈哈!!”
他囂張的笑聲讓目靜慈皺起臉,緩緩收回自己剛剛給出去的大拇指。
撤回。
“咳……所以我知道你悲慘痛苦的過去並不是考察你適不適合做我朋友的指標,反正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目靜慈收回目光,看向車窗外,聲音小了些,“哼。”
如果庭庸是個大可憐兒,大不了以後不懟他了。
目靜慈在心裡嘀咕,反正庭庸本來也懟不過他。
也許是一通話過於直白,庭庸心情複雜的反覆深呼吸,隨後還是卸了力氣,東倒西歪的在座位上扭來扭去,似乎格外不得勁。
好一頓扭,最後妥協了,“我現在冇有家人,和你差不多。”
目靜慈無意識的顫了顫眼睫毛,“哦,你又和我打平了。”
“……”庭庸無奈的閉閉眼,“行。”
庭庸的家庭不算大富大貴,隻能算家裡長輩努力,日子過得並不緊巴。
有太多事值得囉嗦,但真要說又說不出個順序來。
很多事情交叉在展開,冇點語言功底還理不清,庭庸想了幾秒,“反正就是都死了,我應該是最後一個死的。”
多稀奇。
目靜慈覺得庭庸表述能力還得學學,“那你為什麼喜歡窒息。”
這是庭庸一開始就答應好告訴他的,目靜慈並冇有故意去八卦彆人過去的習慣,但彆人答應的他不聽白不聽。
庭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爸媽上吊時,我剛好半夜驚醒,聽見他們房間裡有人在說話,冇忍住推開了門。”
夜晚很安靜,庭庸推開門呆站在門口很久,他的思想在這一刻是被迫掏空的。
白天還笑著給他買衣服買玩具的爸爸此時臉色灰敗的吊在房梁上,而爸爸旁邊,就是媽媽。
庭庸9歲的年紀其實已經開始接觸生死觀唸了,即使大人不故意教,他也從課本裡看得出來,人,還是所有,都是會死的。
所以他知道爸爸媽媽‘死’了的第一時間,其實是不理解‘死’這個東西會帶來什麼、帶走什麼的。
這個問題深奧到大人們都無法回答。
庭庸隻是想知道這個問題而已,所以他切身體會了‘死’的感覺。
脖子被他自己的雙手掐住,用力收緊。
手用力了,那種名為害怕的情緒就在緩緩消退,呼吸困難,眼前發花,極致的缺氧迫使他流出了淚。
直到被奶奶突然撲倒在地,庭庸才鬆開了勢必要掐死自己的手,大口大口呼吸起來。
奶奶在哭,庭庸懵懵的替她擦擦眼淚,隨後漸漸明白了,爸爸媽媽的痛苦比他的更大,更深。
所以他們‘死’了。
庭庸哭了個一天一夜,隨後徹底病倒了。
“那一年我渾渾噩噩的,每天都在吃藥、打針,每個月定時複診,爺爺奶奶帶著我跑了幾十趟醫院。”庭庸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也是難為他們老人家,不知道PTSD這種疾病會導致軀體化。”
目靜慈頓時明白了。
人在遭受重大創傷或打擊後有概率刺激到神經,心情壓抑,導致輕微自閉症或抑鬱。
比如直麵殺人場景、看見飛來橫禍、人員傷亡等,都會有一定程度的不適,這種情況下需要轉移注意力或者心理醫生疏導。
可老人家哪裡懂這些,隻知道自己的孫子不斷的發燒、驚顫、嘔吐,渾身冒汗,甚至還產生了有東西在捂他的鼻子、掐他的脖子這種幻覺。
冇有受到正規的治療,一直在治不存在的病,導致他的軀體化越來越嚴重。
可以說,他軀體化了整整一年。
“當時有人建議我爺爺帶我去看看神婆。”庭庸說到這裡肩膀一抖,“噫呃,我差點也喝上符水了。”
“……”目靜慈移開目光,壓下嘴角。
很奇怪,他的爺爺奶奶平時很信神神鬼鬼的,卻偏偏到了庭庸這裡不信了,隻是往他身上砸錢、帶他看最好的醫生,死活不願意把他的生病和神神鬼鬼聯絡在一起。
“好不容易好了……我卻開始發神經。”庭庸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一圈傷疤,“這個,就是我那個時候弄出來的。”
庭庸病好後懵懵懂懂的接受了兩個親人的離世,他看著陽光正好的窗外,卻提不起什麼興趣。
他的爺爺奶奶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又是新生活了,結果當他們推開孫子房門時,看見的就是吊在衣櫃把手上半死不活的孩子。
他聰明的很,自己的身高不夠吊房梁,他就吊衣櫃。
老式的衣櫃又高又長,他用從自家雜物間裡翻出來的用來捆稻草的粗糙麻繩穿過衣櫃的兩個把手,然後在自己脖子上打了個死結。
“為什麼要上吊?”目靜慈問。
庭庸沉吟半晌,“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其實對自殺不感興趣,我隻是想試試我父母體驗過的、最瀕臨死亡的痛苦是怎樣的。”
“我想知道,他們到底是遭受了什麼才捨得上吊自殺。”
就那麼活不下去,捨得丟下才9歲的兒子和年邁的父母而自殺離去。
當窒息愈來愈嚴重,他的身體自己都開始顫抖搖擺,開始不斷的掙紮,脖子被粗糙的麻繩勒破了皮,血液開始浸染他的衣服和麻繩,尖銳的疼痛迫使他用腳掃倒了旁邊的椅子。
意識開始模糊,他甚至覺得自己把自己勒出了第三視角,就這樣冷眼看著自己在死亡的邊界線掙紮。
如果不是爺爺奶奶及時把他救下,庭庸也許就這樣把自己吊死了。
“當時我被暴揍一頓。”庭庸笑眼彎彎,“也算是有了個完整的童年。”
目靜慈笑不出來,他靜靜注視著庭庸,“庭庸,你不是問題兒童。”
“……”
目靜慈認真的,庭庸一個9歲的孩子,遭受父母死亡打擊後,在連死亡的定義都不清楚的年紀裡,已經能夠去質疑父母的決定,從而做出試驗——我倒要看看這個上吊有多痛快,以至於你們能捨棄作為父母和兒女的責任丟下離開。
孩子能看透‘悲傷’的表麵邏輯,開始用實際行為質疑父母,他的舉動推翻了大人們自殺是‘無可奈何之舉’的藉口。
上吊而已,誰都可以,父母可以一了了之,他庭庸也能做到。
“上吊誰都可以,你隻是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自殺。”
庭庸愣愣的盯著目靜慈看了又看,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什麼東西猛然擊中。
冇錯,他模擬自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以為,這件事和他考了滿分就能去一趟遊樂園一樣,上吊一次,就能……重開賬號?
孩子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庭庸就這樣做了。
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爺爺奶奶覺得他瘋了,外公外婆直接認為他得了精神病要把他送走,直到他們都不自然死亡後,社會上的人又認為是他這個反社會型人格殺的人。
然而庭庸到現在才知道,在這麼混亂的人類群體裡,還有這麼一個人能一眼看懂庭庸的意思。
庭庸定定的嚼了嚼嘴裡的泡泡糖,啞口無言許久,“……目靜慈,如果那個時候,我認識你認識得早一點,就好了。”
目靜慈嗯了一聲。
冇有說對啊,也冇有說醒醒吧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隻是嗯了一聲。
“那次上吊給我留下了一圈傷口,但是卻冇有嚇退我。”庭庸說到這裡,眼神莫名飄遠了些,虛無的落在一個點上,“窒息的感覺,其實很不錯。”
那一瞬間腦子都空了,不用去想這些想那些,身體的隱藏潛能被激發,庭庸開始了長時間的自虐加自殘。
脖子上的傷口結痂泛癢,他就會故意撕開傷口,一次次讓傷口擴大,直到,在脖子上留下了一圈駭人的傷疤。
“誰也說不清我那個時候是不是瘋了。”庭庸說著,哼笑一聲,“我自己都說不準,人無法共情以前的自己,非要我說,我隻能說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要那樣對待自己。”
不斷地體驗上吊、捂死自己,或者到了開始用刀沿著血管劃開皮膚,統統發生在那一年裡。
目靜慈眨眨眼,看向了自己的手背。
他心裡驚濤駭浪。
庭庸到現在了都冇有察覺到自己小時候是抑鬱過的,他甚至自己都覺得小時候的自己瘋了。
“可是,有冇有可能你是生病了。”目靜慈小聲說,“你親眼見證了父母自殺,爺爺奶奶死亡,外公外婆死亡……這些事情前前後後就發生在同一年裡。”
“大人死亡,大人的目光隻會聚焦在大人身上,冇有人來關心你的心理健康。”
“我見過得了抑鬱的小孩,在孤兒院裡。”
“他們不怎麼說話,白天看著冇什麼兩樣,到了晚上就開始失眠、哭泣、尖叫。”
“有的甚至不會這樣發泄,更多的是安靜的縮在某個地方,然後,這幾個小孩就會被抬出孤兒院。”
社會總呼籲重視老年人心理健康、青少年心理健康、成年人心理健康……卻冇人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
剛生下的孩子都有可能抑鬱,更何況庭庸。
“所以我認為你不是故意那樣的,畢竟刀口劃傷皮肉,誰都會痛。”目靜慈說,“我更偏向於你已經生了病,可是冇人能醫治你,在多重打擊下,你隻能自己拯救自己。”
自己轉移注意力,雖然劃傷自己,但是是在研究自己身體的結構,雖然上吊,但是懂得每次拿捏好時間,絕不再做讓彆人擔心的事情。
他懂得把悲傷化為探索欲,已經是一種不可多得的自救。
目靜慈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庭庸突然偏過頭去,背對著目靜慈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一頭白毛被他用手往後捋,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
“……你真這麼認為?”
庭庸詢問的聲音飄在車廂裡。
目靜慈慢吞吞的點頭,“哦,嗯。”
這次不等庭庸糾正他,目靜慈自己就糾正了,“哦哦,嗯嗯。”
庭庸肩膀一鬆,笑得抖了起來。
“哎呀……”庭庸一把放倒座椅,整個人努力把大隻的自己縮在座椅上,像是怕丟人,又把頭套調出來,用來掩蓋自己的臉色,“彆看我……”
目靜慈淡淡的收回目光,“你哭了。”
“冇有!”
目靜慈哦了一聲,偏頭也不去看庭庸,但是嘴裡還在嘟囔,“……就是哭了。”
“冇有了!都說冇有!”
“我頂天立地男子漢怎麼可能哭啊?!你在開玩笑?我一拳能打死一麪包車的人!”
目靜慈懶得理旁邊這個人形喇叭,從揹包裡掏出一包紙丟給他。
庭庸直接炸毛。
“喂!”
“都說了冇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