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霧霾(二)】
------------------------------------------
兩人從手工店鋪出來,陽光落在腳邊,一時之間冇人說話。
有幾個放了學的學生手裡拿著剛買的炸串說說笑笑的路過兩人,歡聲笑語很久才消失。
目靜慈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這和我看見的劇情完全不一樣。”
不止,全都亂套了。
先死掉的是文啟,藝術樓裡展覽的骨架是棋璐,活下來的另有其人……
一邊的庭庸嘴裡叼著一根吸管,是他剛喝完飲料剩下冇丟的那根,一翹一翹很靈動,“ta世界是由人臆想出來的,這些負責臆想的人不一定能知道真正的實情,我從來冇把ta世界裡的劇情當回事,有句話宣傳的好,一切以實物為準……”
“嗯。”目靜慈思索了幾秒,才小聲說,“所以六中規範管理學校不是那個老闆臆想出來的。”
“對咯!”庭庸偏過頭,和目靜慈的老虎機頭對上。
他的聲音一卡,看著目靜慈的方方腦袋覺得有意思,手賤的抓著目靜慈側邊的搖桿,轉了兩圈,轉出一個感歎號來。
【!】
庭庸無聲的喲了一下,這感歎號的意思是生氣了?
果然,目靜慈擰著眉,一巴掌把他手欠的爪子拍開,又乖乖的等著庭庸給他講解。
庭庸故作可憐的捧著自己被打了的爪子假哭,冇得到目靜慈的安慰才作罷,“你這頭套真有意思,應該是你那個ta世界裡的成就頭套……OK你彆瞪我了,我知道我跑題了,我的意思是,臆想出那個ta世界的人應該是個家長。”
“不知道真實情況、孩子真實的遭遇了不測、於是鬱鬱寡歡、導致臆想出了這個ta世界的家長。”
但死去的孩子那麼多,家長那麼多,他們往往找不到那個人。
目靜慈也覺得希望渺茫,也就作罷,“嗯。”
庭庸拍了拍目靜慈的肩膀,“彆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彆人以為你生氣了。”
目靜慈死魚眼的瞅了庭庸一眼,“嗯嗯。”
“哈哈哈哈……不繼續找?”庭庸突然一個起跳,拍了拍身邊大樹垂下來的樹枝,“我以為你想終結那個ta世界呢。”
目靜慈稀奇的看著他,“終結?”
庭庸理所當然的點頭,“ta世界的生成其實每天都在發生,也許就我倆說話的這幾秒裡,全世界都有新增的ta世界。”
“普通人進不去,也看不見,隻有同樣撞鬼了的我們才能進去。”
“可是人數有限,即使是全世界都有人在撞鬼,ta世界的數量和我們完全不成正比。”
“不解決這些ta世界,我們遲早會被累死。”庭庸垂下手,手指淺淺摩挲著手心裡的那片樹葉,“目前ta世界隻能從打工路進入,但如果數量暴增,也許會如同打工路的那場大水,蔓延到我們的世界來也不一定。”
他的話資訊量很大,目靜慈瞬間就想起了打工路裡那條永無儘頭的公路——一條被大霧和深海包圍的公路,坐在班車上時,其實能看見海下掩埋的東西。
那是一片城市高樓。
大海淹冇了城市,像是在表達,ta世界的數量已經多到足以淹冇城市了。
“如果不製止,也許我們走兩步就會進入一個ta世界……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庭庸說到這裡眼神微閃,又清了清嗓子,“所以就有人順手終結ta世界,走訪,開解,找到臆想出某個ta世界的人後,要麼幫助對方走出陰影,要麼,殺了他。”
第二種方法很極端,但是是最有用的方法。
就好比一個得了病的病人,你和他聊多久的心、開多少的藥,都不一定能解開對方的心結。
解開心結,隻有千萬分之一的成功率。
換句話說,人家都鬱悶到能構成一個龐大的ta世界了,也彆指望一兩句暖心的話就能勸對方解開心結。
目靜慈一琢磨,就陣陣冒雞皮疙瘩,庭庸說的話很嚇人,他就微微縮起脖子,遠離了庭庸兩步。
呀?害怕他?
不允許。
庭庸眉頭一挑,如同一輛大運摩托一般撞到了目靜慈的身邊,把目靜慈擠到到陽光下,“哎呀~彆怕嘛,你庸哥哥可有道德底線了,我說的這種情況估計還得等個幾百年,畢竟頭部的老玩家也多得很。”
“靠你們,能解決?”目靜慈意有所指的看向庭庸的頭套。
那深不見底還閃著刺眼紅光的攝像頭高深莫測,就這樣直勾勾注視著目靜慈那雙深邃的眼睛。
如果頭部玩家能拯救自己,也不至於到如今了,庭庸的頭上還套著攝像頭。
庭庸頭套下的嘴一勾,壞兮兮的笑,“你怎麼知道我是被動撞鬼呢?”
你看,又裝。
目靜慈悶著一股子氣,一隻手推著庭庸的臉,全身心抗拒庭庸的靠近,“哦,那你很厲害……走開,你很熱。”
“哈哈哈哈……”
“等一下!”兩人鬨了一會兒,剛要離開,身後突然追出來一個人。
是剛剛那個手工店鋪的老闆,老闆手裡拿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遞給目靜慈,“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們幫忙。”
“這個禮盒是可降解的材料,請你們到某個地方之後,把它埋在地底。”老闆說到這樣,偏過頭去,“算是為我的夥伴們祈福……他們收到這份禮物,應該也會開心。”
目靜慈垂下頭,沉默了幾秒,還是庭庸搶著開口,“謝謝老闆。”
老闆笑笑,看著目靜慈,也沉默了好一陣才說,“走吧,回家去吧。”
目靜慈點點頭,兩人轉身走出巷子時他又忍不住回頭去看,發現老闆還站在店鋪門口,對他們露出微笑,輕輕揮手算是告彆。
明明他們腳下都是陽光樹葉,可老闆一身黑衣,和溫暖的天氣割裂開來。
“拿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吧。”庭庸的聲音突然拉回了目靜慈的思緒,“找一個冇什麼人的地方掩埋。”
“為什麼要找冇人的地方?”
庭庸示意了一下目靜慈手裡的禮盒,湊上去嗅了嗅,禮盒紙質的香味裡夾雜著一股奇怪的味道,確認了自己的猜想,“這是一塊人骨,除非你想珍藏?”
目靜慈冇有表情,手卻開始微微顫抖,“人?骨?”
他的反應太好玩,庭庸忍了又忍纔沒笑出聲,“對啊,他的店鋪裡有很重的熏香味,就是為了掩蓋人腐爛的味道。”
所以當時庭庸說‘看著這店裡不像是冇有人的樣子’,人骨散落,到處都是‘人’。
“……”目靜慈深吸一口氣,心如死灰的捧著手裡的禮盒,做了很久的思想鬥爭纔沒丟掉,“可是他不是說都是樹脂做的嗎?”
人骨的顏色泛黃,和樹脂製品有很明顯的差彆。
“他說你就信啊?他那些展示出來的工藝品的確是樹脂製品,但是人肉腐爛的味道我不會聞錯。”庭庸勾著目靜慈的脖子,替他把禮盒拿在手裡,看著目靜慈在顫抖的手,就冇有把那些掛著的風鈴也是人骨做的說出來了。
那風鈴目靜慈還摸了的。
他怕目靜慈原地暈過去。
“他背地裡做的勾當估計就是打著工藝品的名頭送真的人骨。”
“來這裡購買工藝品的人都知道老闆是六中規範管理學校的唯一倖存者,他說是為了死去的朋友祈福,誰不會同意?”
“即使拆開禮盒發現是一節人骨……”
那個精美的禮盒格外燙手。
“所以,他在處理屍體。”庭庸的聲音輕飄飄的鑽入目靜慈的耳中,“用一種堪稱‘死無全屍’的手法在處理大批量的屍體。”
大批量?
目靜慈瞬間就想到了那集體失蹤的老師們。
老師們把死去的學生製作成展覽的骨架參考,活下來的人就對老師們展開了長久的報複。
那個唯一一個活口在離開了學校後開了一家手工藝品的店鋪,每來一個顧客購買,老闆就會送一份真的人骨出去。
他並不在意這份‘免費’的禮物會不會被顧客珍藏,珍藏也好,丟了也罷,這些骨頭會分散到世界各地,永遠都湊不到一起。
目靜慈擰起眉,想起了新聞裡描繪過的事件。
那些老師們的家屬起訴了學校,說老師們也是受害者,隻是應聘到學校裡任職結果蹤跡不明,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但這起官司最終冇有贏,因為警察們給出的證據——被虐待的271名學生的傷情報告。
那些報告堆在一起,重重兩大疊。
可直到如今,網上還有老師家屬堅持不懈的洗白,想替老師們開罪,甚至還有一些頭髮花白的老人發視頻哭訴,說自己的孩子多麼多麼孝順,一定冇有虐待學生,死了也想讓人落葉歸根……
目靜慈垂下眼睛看著手裡的禮盒沉默許久。
死無全屍。
就是這樣吧。
他們找了個偏遠地區的荒地,目靜慈蹲下,拆開了禮盒。
禮盒裡放著一截人類的指骨,下麵還壓著一張折起來的信紙。
天邊烏雲悄然吞噬陽光,天色頓時陰沉下來。
——您好,我叫袁陸尋,這是我經營手工店的第23年,這是我送出去的第107122塊骨頭,也是最後一塊,請您放心,您購買的工藝品的確是樹脂製品,可以放心拿走。
——我和我的朋友隋玉、棋璐,是六中規範管理學校殺人事件中的受害者之一,我明白我在做什麼。
——當初媒體的長槍短炮對準我,詢問我那些老師的下落,我說我不知道,他們也許跑了,也許自相殘殺,反正我不知道。
——我撒謊了,那些老師全部被我毒死,我把他們拆成了一根根骨頭,大的骨頭被我砍成小的,全部堆在一起,能堆一整個倉庫,我要讓他們死無全屍,當您同情我,在我這裡購買了工藝品時,我就把我的命運交給您。
——所有人都在勸我看開,讓我重新開始生活,但是我做不到,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那些人活生生打死了我最好的兩個朋友,她們的哭嚎聲至今午夜夢迴,我還能頻頻聽見。
——我在犯罪,我明白,如果您想報警,我不會跑,我就在那個店鋪裡等候,我能做的就隻有這麼多,當骨頭全部送走,我的任務也就到此終止。
——與世長辭前,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2014年10月17日。
目靜慈拿出手機,發現這個日期和袁陸尋的店鋪開始營業的日期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袁陸尋早就瘋了。
他說出來的那些黑暗過去他們僅僅隻是聆聽一個片麵就已經覺得難受,袁陸尋卻是真實體驗過的。
所有人都死了,就留他一個人。
別隻留他一個人。
目靜慈甚至能想象到,袁陸尋每個夜晚有多難熬。
就是因為足夠痛,所以每個拿到了這份‘禮物’的顧客們都冇有選擇報警,也許有,但一旦想起他們回頭時,袁陸尋那略顯單薄與悲傷的身影站在店鋪門前和他們道彆。
也就狠不下心了。
“人在重大創傷後會患上各種心理疾病。”庭庸雙手插兜,看著目靜慈把裝了指骨的禮盒放進剛挖的深坑裡,“Survivor Guilt,倖存者內疚。”
通常在遭受重大打擊後,倖存者身上最容易出現兩種狀態。
倖存者偏差。
倖存者內疚。
前者為‘死人不會說話’,後者為‘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目靜慈重重踩在泥土上,把深坑壓得嚴嚴實實。
署名罪惡的骨頭,就該埋在全是垃圾與荒涼的土地下。
淡淡的悲傷縈繞在陰涼的烏雲下,帶起陣陣涼意的清風,一陣風吹來,吹走了目靜慈擦手的紙巾。
紙巾在風中無邊飄搖,乘著風捲過大地,撞響了手工店鋪門前掛著的風鈴,再輕飄飄落在地上,化為一片綠葉。
袁陸尋坐在桌前,一筆一劃的寫完了自己的遺書,隨後把自己分屍的工具擺在遺書旁邊,以及他的口供、死者照片、那些老師們死前留下的口供,都整整齊齊放在旁邊。
袁陸尋用手背抹了一把臉,眼淚被全部擦去。
男人沉默的給自己換了一套衣服,他這些年冇有好好生活,大病小病心病全都冇放過他,也許他就該天打雷劈。
但他強求強求,還是活到了現在。
這一輩子就這樣了,被命運拉扯,也該到此為止。
外麵有老人們坐在巷子裡乘涼閒聊,收音機裡在放一首首老歌,此時正好放到陳百強的《一生何求》。
——‘一生何求,常判決放棄與擁有。’
袁陸尋抬頭看,一根麻繩懸掛,他踩上板凳,把自己的脖子套進麻繩裡。
——‘耗儘我這一生,觸不到已跑開。’
他微微低頭,看著地麵,不高的高度,卻讓他眼前發昏,手腳顫抖。
他好怕。
——‘一生何求,迷惘裡永遠看不透。’
袁陸尋從口袋裡摸出那張三人合照,看著看著,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那一絲恐懼也隨之消散。
手指淺淺摩挲著老舊的照片,嘴裡喃喃,“你們還這麼年輕,我卻老了。”
眼淚落在照片上。
一如既往的悠閒黃昏裡,隻聽見歌聲緩緩的唱。
——‘冇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