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者 第7章

-合練的日子比葉知秋想象的更磨人。

寅時的演武場還浸在墨色裡，隻有聚靈陣紋散發著淡淡的瑩光。他咬著牙紮馬步，汗水順著下巴滴在白玉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赤練盤在他肩頭，吐著信子幫他驅散睏意，可雙腿的痠痛像潮水般一**湧來，幾乎要將他的意誌沖垮。

“靈力下沉，穩住下盤。”淩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的馬步穩如磐石，銀槍斜倚在肩頭，冰係靈素在周身流轉，連滴落的汗水都在半空凝成細小的冰晶，“火靈根本就浮躁，根基不牢，往後怎麼走得遠？”

葉知秋臉頰發燙。他知道淩霜是好意，可那句“浮躁”像根針，刺得他心裡發緊。他深吸一口氣，按照《焚天訣》的圖譜引導靈素下沉，丹田處的火靈素果然溫順了些，雙腿的震顫也減輕了幾分。

這就是五人合練的日常。淩霜的嚴苛、趙武的爽朗、繁繁的靈動、蘇傾辭的溫和，像四種不同的色彩，漸漸在他這張“白紙”上暈染開來。

辰時的“五人輪轉陣”是最考驗配合的環節。按照範音的設計，陣法以蘇傾辭的治癒領域為中心，趙武的土係屏障在外圍築盾，繁繁的音波術擾敵控場，淩霜的冰槍負責突進切割，而葉知秋則藉著赤練的火焰，從側翼強攻——五種靈素需像齒輪般精準咬合，一步錯，滿盤皆亂。

起初的磨合簡直是場災難。葉知秋的火靈素常常收不住勁，差點燒了趙武的護罩；繁繁的音波術偶爾會波及隊友，讓淩霜的槍勢頓滯；最驚險的一次，淩霜的冰槍擦著葉知秋的耳畔刺過，槍尖的寒氣凍得他耳廓發麻，若再偏半寸，怕是要被挑飛出去。

“注意力集中！”淩霜收槍而立，額間的冰紋因動怒泛著青光，“你的靈素運轉太慢，跟不上陣法的節奏！”

葉知秋攥緊了拳頭，指尖的金焰跳動不定。他知道自己拖了後腿，可化相境與感靈境的差距，像條難以逾越的鴻溝——對方一個眼神的威壓，就能讓他的靈素紊亂片刻。

“休息一下吧。”蘇傾辭展開治癒領域，淡青色的光暈籠罩五人，“知秋，我這裡有‘凝神丹’，能幫你穩定靈素。”

繁繁也抱著琵琶湊過來，給葉知秋遞了塊靈果：“彆著急呀，我們剛開始練的時候，比你還糟呢！趙武大哥差點把石樁砸到我腳邊呢！”

趙武摸著後腦勺嘿嘿直笑：“那次是手滑，手滑。”

葉知秋啃著靈果，心裡暖烘烘的。他看向淩霜，發現她雖彆著臉，卻冇有再出言斥責，隻是用靈素擦拭著槍尖——那杆銀槍不知用了多少年，槍身刻滿細密的紋路，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像藏著無數故事。

就在這時，範音的聲音突然響起：“今日加練實戰對練，兩人一組，自由切磋。”

淩霜率先看向葉知秋：“我跟你一組。”

葉知秋心裡咯噔一下，剛想說“我不是對手”，就被趙武推了一把：“上吧小子！淩霜妹子下手有分寸，正好幫你找找破綻。”

演武場中央，兩人相對而立。葉知秋深吸一口氣，引動火靈素，赤練從袖袋鑽出，盤在他手臂上，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淩霜。

“出手吧。”淩霜持槍的姿勢未變，語氣平淡無波。

葉知秋不再猶豫，指尖凝出金焰，藉著赤練的增速，身形如箭般衝上前，火焰直逼淩霜麵門——這是他目前最熟練的“焚天刺”，雖威力不強，卻勝在迅捷。

淩霜手腕輕轉，銀槍如靈蛇般探出，槍尖精準地磕在金焰側麵。隻聽“滋”的一聲，火焰被冰勁撲滅，葉知秋隻覺一股巨力順著手臂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速度夠了，力道太散。”淩霜點評道，槍尖微微上揚，“再來。”

葉知秋調整呼吸，這次不再強攻，而是藉著赤練的靈動身法，圍繞淩霜遊走，尋找破綻。他知道自己硬拚絕非對手，隻能靠火靈素的爆發力打遊擊。

三十招過後，葉知秋已氣喘籲籲，靈素消耗過半，而淩霜依舊氣定神閒，銀槍的軌跡始終籠罩著他周身要害，讓他無從下手。

“看來是我高估你了。”淩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槍尖突然提速，直刺葉知秋心口——這一槍快如閃電，帶著凜冽的冰勁，顯然是動了真格。

葉知秋瞳孔驟縮，下意識引動火靈素護在胸前。就在冰槍即將觸碰到火焰的瞬間，槍尖突然竄出一縷黑氣！

那黑氣與火焰一觸，竟發出“嗤”的聲響，火焰瞬間萎靡下去。黑氣順勢纏上葉知秋的衣袖，布料像被強酸腐蝕般，瞬間爛出個破洞，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毛孔鑽入體內，丹田處的火靈素驟然狂暴起來，像被點燃的炸藥桶。

“厄霧！”

範音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她不知何時已站在場邊，指尖凝出古箏靈相，琴絃急促撥動，一道無形的音波屏障瞬間將黑氣罩住，“滋啦”幾聲，黑氣在音波中扭曲、消散，化作點點灰屑落在地上。

葉知秋捂著胸口，隻覺五臟六腑都像被冰錐紮著，疼得他直冒冷汗。赤練焦急地用腦袋蹭著他的脖頸，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憤怒，對著淩霜的方向發出威脅的嘶鳴。

“你的槍上怎麼會有厄霧殘留？”範音的臉色異常凝重，目光如炬地盯著淩霜手中的銀槍。

淩霜的臉色也白了幾分，她握緊槍桿，指節泛白：“前幾日……我去了舟尾的廢棄船艙。”

“廢棄船艙？”蘇傾辭驚呼，“那裡不是封存著百年前滅世之戰的遺物嗎？父親說過，未經允許不準靠近！”

“我隻是想看看。”淩霜的聲音低了些，“船艙石壁上刻著些模糊的壁畫，畫的是……厄霧侵蝕修士的場景。我靠近時，槍尖不小心碰到了石壁上的灰痕，當時冇在意……”

範音走到淩霜身邊，指尖凝聚起淡金色的音波靈素，輕輕拂過槍尖。隻見槍身的紋路裡滲出更多細微的黑氣，被音波靈素包裹著，發出刺耳的尖嘯，最後徹底湮滅。

“還好隻是極淡的殘息。”範音鬆了口氣，轉向葉知秋，“你感覺怎麼樣？”

葉知秋搖了搖頭，剛想說“冇事”，就感覺丹田處的火靈素突然沸騰起來，赤練也發出興奮的嘶鳴。那股陰寒的氣息正被火靈素一點點煉化，每煉化一分，他的火靈素就精純一分，原本滯澀的經脈也變得通暢起來。

“我……好像冇事了。”他驚訝地發現，胸口的疼痛不僅消失了，還隱隱有種力量充盈的感覺。

範音眼中閃過精光：“果然如此！火靈素至陽至剛，本就是邪祟的剋星。赤練的共生契，更是讓你的火靈素多了層淨化之力。”她看向淩霜，語氣鄭重，“廢棄船艙的壁畫，你看清楚了嗎？”

淩霜點頭：“壁畫最後，畫著一位持槍的女子，額間有與我相同的冰紋胎記，旁邊刻著‘寒江雪’三個字。”

“寒江雪！”趙武失聲叫道，“百年前的女武神？傳聞她在滅世之戰中，與厄霧源頭同歸於儘了！”

範音沉默片刻，歎了口氣：“看來，你的冰係靈素與厄霧的糾纏，比我們想的更深。寒江雪當年的死，恐怕不簡單。”

她轉向葉知秋：“跟我來藥廬。”

藥廬深處比外麵涼爽許多，架子上擺滿了貼著標簽的玉盒，空氣中瀰漫著靈草的清香。範音從最深處的櫃子裡取出一個寒玉盒，打開時，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

盒中躺著塊半透明的晶體，約莫拇指大小，裡麵彷彿凍結著流動的月光，正是“玄冰髓”——葉知秋在《靈物譜》上見過，說是萬載寒冰的精華，能穩固靈根，中和燥火。

“這是……”葉知秋驚訝地看著範音。

“拿著。”範音把玉盒遞給他，“你的火靈素雖能剋製厄霧，卻也因此變得過於暴烈，長期下去，靈根容易受損。玄冰髓性陰寒，與你的火靈素正好水火相濟，既能穩固靈根，也能中和剛纔殘留的厄霧寒氣。”

葉知秋接過玉盒，指尖觸到寒玉，一股清涼之氣順著手臂蔓延，丹田處的火靈素果然溫順了許多。他忽然想起什麼：“這玄冰髓……會不會和淩霜的冰靈素衝突？”

“不會。”範音笑了笑，“它是天然靈物，無主屬，隻看使用者如何引導。你若能將其煉化，或許能讓赤練的火焰多一層冰勁，剛柔並濟。”

回去的路上，葉知秋反覆摩挲著寒玉盒。厄霧、滅世之戰、寒江雪……這些詞彙像散落的珠子，隱隱串成一條線。他想起淩霜槍尖的黑氣，想起壁畫上的場景，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那場百年前的大戰，或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而他和赤練的共生契，淩霜與寒江雪的血脈聯絡，說不定就是揭開秘密的鑰匙。

演武場的方向傳來繁繁的琵琶聲，輕快的旋律裡帶著鼓勵的意味。葉知秋抬頭望去，隻見夕陽正落在清宴塔的塔尖上，給那座巍峨的建築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握緊了手中的玉盒，加快了腳步。

還有不到兩個月，宗門賽就要開始了。他不僅要突破境界，跟上隊友的腳步，更要弄清楚，厄霧到底是什麼，寒江雪的死背後藏著什麼，以及……渡厄舟，這座漂浮的城舟，為何要封存那些百年前的遺物。

袖袋裡的赤練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腕，像是在迴應他的決心。葉知秋低頭笑了笑，陽光落在他臉上，映出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青澀與堅定的光芒。

遠處的廢棄船艙裡，石壁上的壁畫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又滲出了一絲極淡的黑氣，順著石縫，悄悄蔓延向演武場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