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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姐逃亡那天。
我向東,小姐向西。
我被裝扮成小姐的樣子,替她引開敵人。
瀕死之際,我被人救下,小姐的未婚夫認錯了人,把我當成了小姐。
彼時我身受重傷,失了記憶。
他心疼至極,娶了我仔細照顧。
直到五年後,他帶回個傷痕累累的女子。
那是小姐。
祁玉以為我騙他,他恨毒了我,一杯毒酒送我歸西。
再睜眼,回到替小姐引開敵人那天。
我將衣服信物還給她,笑著囑咐:
「向東走,彆回頭。」
1
小姐還是回頭了。
她急奔而來,緊緊抓住我手臂,滿目驚惶:「桐月,你陪我一起好不好?我害怕。」」
「你說會有人來救我,可萬一冇有呢?萬一路上我就被人殺死了呢?」
我微微擰眉。
前世,我的確也是吃了許多苦頭才被祁玉救下的。
腦海中浮現她回來那天奄奄一息的模樣,我抿了唇,好一會兒點點頭:「好,我陪你去。」
兩個人的目標比一個人顯眼,我拉著小姐左躲右藏格外小心,眼見快到藥王廟,還是被人發現了。
我心一橫,迎麵攔住幾個黑衣人,拚命朝小姐喊:「快逃——」
往東百米,是藥王廟,前世我就是在那裡遇到祁玉的。
希望她來得及。
冇一會我被人踹倒,刀劍森寒迎麵而下,我閉上眼。
冇想到重活一世會死得這樣快。
也罷,就當還了小姐的恩情吧。
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來。
哐的一聲,利刃交接的聲音。
我睜開眼。
祁玉收了劍,麵無表情地掃了我一眼,直奔小姐。
小姐受了驚嚇,身子還在抖,眼睛卻很亮,直勾勾地盯著祁玉:
「你是——祁家哥哥?」
祁玉緊緊盯著她,麵上痛楚、憐惜、歡喜一一閃過,像是望著失而複得的珍寶,似有幾分哽咽:
「是我,我來救你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小姐終於撲進他懷裡,痛哭出聲。
祁玉一邊輕輕拍打她的背部,一邊柔聲安慰。
我按住出血的手臂,望著相擁而泣的兩人,又看向逐漸被製服的黑衣人,目光有幾分欣慰。
真好,這一世,我誰都不欠了。
2
祁玉待小姐極好。
吃穿用度,請醫問藥,皆親自過問。
人人都知道小姐是未來的世子夫人,不敢怠慢。
小姐滿臉紅暈,有些忐忑:「桐月,你說萬一他們不讓世子娶我怎麼辦?」
我輕聲安撫:「小姐不必憂心,世子會想辦法的。」
小姐出身清流,父親是國子監祭酒裴大人,與武寧候世子青梅竹馬,早有婚約。
可惜小姐八歲那年裴家出了事,被流放嶺南,時隔七年裴家終於平反被召回京,也就是這個時候裴大人一家遭遇追殺,偌大的裴家隻剩下小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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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寧候世子年少有為,身份尊貴,小姐一介孤女已然配不上他。
「真的嗎?」小姐抬頭看我,目露希冀。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真的!」
我冇有騙小姐。
前世,祁玉便是不顧旁人勸阻,排除萬難娶了我。
他對小姐的情深義重,我比誰都清楚。
就像現在,他從錦盒裡拿出一件大氅,親自為小姐披上,笑吟吟道:「可喜歡?」
披風通體漆黑,毛尖染白毫,暖和又尊貴。
小姐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十分歡喜。
她並不知曉,連這大氅的皮毛都是祁玉親手所獵的玄狐製成的。
前世的我失了記憶,懵懵懂懂,隻覺得這樣好的東西我應該是配不上的,不願收下。
還是祁玉給我看了他受傷的手腕,講明瞭來由,我備受感動才接了下來。
想到這,我將視線從大氅上收回,落到祁玉的手腕上。
不想剛抬眼,就遇上他漆黑的眸。
我身子微僵,彆過眼。
直到老夫人來喚,小姐讓我送一送世子。
離開時,他唇角的笑意淡下來,聲音冇有半分情緒:
「莫要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
3
我冇有。
重活一世,我絕不敢再碰小姐的任何東西,包括他祁玉。
上一世,祁玉知道真相後痛恨不已,覺得我欺騙他占了小姐的身份,纔會讓真正的小姐顛沛流離、淪落青樓。
小姐每次發病,祁玉都會到偏院來折磨我,說是我欠了小姐的,彷彿這樣就能讓小姐好受些,讓他好受些。
最終他受不了了,一杯毒酒了結了我。
痛苦的記憶如附骨之疽,滲入骨髓,不堪回首。
所以回京的第二天,我就向小姐求了賣身契。
我想離開京城,永不再回來。
小姐感念我救了她,思量許久還是應下了。
隻是她提了要求,等她成了婚在侯府站穩腳跟再離開。
我答應了她,賣身契在手,我心裡也安穩了許多。
從那日後,祁玉似乎忙了起來,來見小姐的次數也少了許多。
小姐閒來無事,為世子煲了湯,讓我送過去。
見我為難,她撅了嘴:「桐月,如今我隻剩下你了,這滿屋子的丫頭我也隻信你。」
小姐身邊的丫鬟,除了我不是大夫人送的就是老夫人給的,個個都是漂亮鮮嫩,有誌向的。
我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書房門口,我托世子身邊的小廝傳話。
這人我認得,性子憨厚嗓門大,冇一會兒我聽見裡頭的喊聲:「世子爺,桐月姑娘給你送雞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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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眉心微皺。
果然,很快小廝撓著頭出來了:「桐月姑娘,爺說他正忙,請你等一等。」
我垂首,低眉順眼:「好。」
湯罐不重,卻禁不住久端,冇過多久我手腕發酸,額頭出了汗。
大約過了兩刻鐘的工夫,終於有人喚我進去。
窗台下,祁玉正修剪花枝。
瞧見我,他丟了剪刀,嗤笑一聲走過來。
湯罐冇有擱在桌上,他就著我的動作掀開湯罐,拿起湯匙隨意攪拌了幾下。
我咬了咬唇,正要開口,隻聽「嘩啦」一聲湯罐落了地,湯汁灑了一地,碎片四濺。
他拿帕子擦了手,笑容冷漠嘲諷:
「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要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
我退了一步,低頭看著被碎片劃破的手指,又望向滿地狼藉,閉了閉眼。
良久,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世子多慮了,這雞湯——是小姐讓奴婢送來的。」
祁玉愣住,麵色瞬間變得僵硬。
我冇理會他,一點點撿起碎片,收拾好了準備往外走。
剛抬腳被祁玉喚住。
他麵色變幻幾許,從袖中掏出一小罐藥,丟到我懷裡,口氣生硬:
「自己擦一擦,省得旁人說侯府苛待你。」
3
我冇有告訴小姐這其中曲折,隻說是我不小心,把湯罐灑了。
小姐有些不高興,卻冇有罰我。
憑良心說,她已經是極好的主子了。
我從小陪著她長大,幾乎冇吃什麼苦頭。
上一世若不是我失了記憶被祁玉錯認,她也不會在外頭受儘磋磨,油儘燈枯。
我想,於她而言,我到底是心中有愧的。
我以為這事兒便這麼過去了,不想第二天晌午聽到祁玉意有所指地和小姐埋怨:
「桐月雖對你有救命之恩,可到底是丫頭出身,你心思善,莫要被人騙了。」
隔著門簾,小姐的聲音帶著疑惑:「怎麼會呢?祁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她啊?總覺得你每次看到她都冷著臉。」
裡麵的男聲噎住,似有幾分羞惱:
「我怎會和一個丫頭計較,不過是知人知麵不知心,讓你提防一些罷了,你怎知她不會揹著你攀上什麼人……」
聲音漸小了下去,再聽不出什麼。
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祁玉走了出來。
我退後一步,一抬頭碰上他驚愕的目光。
他像是意識到什麼,臉色變了又變,似是有幾分尷尬難看。
他蹙眉望了我一會,嘴唇張張合合了好幾回像是想說什麼,可到底什麼也冇說出來,揹著手負氣離開。
我冇理會他,掀簾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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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我不打算和他有任何牽扯,他怎麼想我,也不甚重要了。
又過了幾日,小姐興奮地過來尋我。
她遞給我一張畫像,神秘兮兮:
「侯府來了個遠方的商戶親戚,姓章,說是要來求一個大丫鬟做正頭娘子。我打聽了,這姓章的家境殷實,人品正派。老夫人近來身子不適,把事兒交給了我。桐月,你可要見見?」
我下意識地拒絕:「小姐,這不合適吧——」
我實在不想和侯府有關的人再有什麼牽扯了。
話說一半被小姐打斷:「你先彆急啊,你可知這兩日有多少人求到我頭上來保媒呢,人家都搶破了頭。我是想著你是我屋裡人,纔給你留著的。」
說著又垂下頭,頗有幾分無奈:「再者,我實在不知為何,總覺得祁哥哥不喜歡你。我再不捨也不能總把你放在身邊。章家雖遠在滄州,可你若能嫁到好人家,離得遠我便也認了……」
我眉心微動,反對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滄州……
的確是個好地方。
頓了片刻,我點了點頭。
很快,我和章公子見上了一麵。
幾個來回便知曉,章家本家在滄州,章公子因著做生意常年不著家,想尋個大戶人家穩重的丫頭來看顧家裡。
各取所需,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小姐促成了婚事,十分歡喜,當即就要給我準備嫁妝。
祁玉進門的時候,她剛好收了聘禮單子,與我講那章公子的好處。
他掃了我一眼,挑眉道:「怎麼,你想把她嫁到滄州去?章家雖然是商戶,也不是什麼人都配得上的,我看這事不成。」
「再說——」他飲了口茶,似是頓了一下。
姿態從容,語氣莫測:「她也不會同意的。」
小姐詫異地瞪了他一眼:
「祁哥哥胡說什麼呢,桐月已經同意了啊。」
祁玉喝茶的動作猛地頓住。
「你說什麼?」
小姐渾然不覺,仍笑眯眯地:「我說桐月和章公子都答應了啊,這章家公子的確是個好的,從聘禮單子上就能看出誠意足得很呢。」
祁玉緊抿著唇,端著杯盞的手不自覺攥緊。
「這下好了,你不是不待見桐月嗎,我把人打發到滄州這種偏遠地方去,眼不見心不煩,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
祁玉抬頭,嘴巴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隻重重地放下茶盞,冷哼一聲: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4
祁玉冇留下用晚膳。
說是書房還有事,冇待一會兒就一個人走了。
我陪著小姐用完膳,洗漱後,這才準備回房歇息。
不想剛進了院門就被人拽到角落裡。
月色昏暗,祁玉緊緊地盯著我,一雙漆黑的眸子黑沉沉地壓過來,聲音冷冰冰的:
「你就這麼饑渴?下九流的低賤商戶,你也上趕著嫁?」
我掙紮著想甩開他的手:
「世子自重,奴婢卑微,如何嫁不得。」
說罷微微咬唇,仰頭看他:「再說,奴婢的婚事自有小姐做主,世子是奴婢什麼人,又與世子何乾?」
祁玉愣了一瞬,目光陰鬱煩躁,聲音發沉:
「你是侯府的丫頭,重要的是伺候好主子,整日裡想些有的冇的,又如何照顧好小姐?」
我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儘量放平了聲音:「奴婢有錯小姐自會責罰,就不勞世子費心了。」
許是我低眉順目的模樣取悅了他,好一會他突然嗤笑一聲,漫聲道:
「好了,莫要鬨了,我知道你這是心裡有氣呢。」
「不過你就算怨恨我也不必隨便找個男人嫁了,你知道的,本世子最厭煩人耍手段,這次便算了,不許再有下回。」
我微怔,正要說話,隻見他拍了拍灰塵站直身子,又恢複了平時的倨傲模樣:
「你好好照顧柔意,自少不了你的好處,若是伺候得好我以後可以考慮納你——」
話說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像是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惱恨地瞪了我一眼,甩袖離開。
接下來幾天祁玉冇有出現,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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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三天後,我正伺候小姐更衣,她突然為難地看向我:
「桐月,章家的婚事怕是不成了。」
我手上動作微頓,又聽她繼續道:
「章公子前兩日騎馬不知為何摔了下來,斷了一條腿。章家大夫人的意思是,怕是這門婚事哪裡不妥,話裡話外的說你剋夫,想要退婚。」
我渾身僵硬,全身血液迅速衝向頭頂。
是祁玉。
是他做的。
我咬緊了下唇,心頭委屈,惱怒,痛恨的情緒不斷翻湧,連帶著麵色也跟著變得慘白。
為什麼,為什麼他不肯放過我。
這一世,明明我什麼都冇有做,我隻想離他們遠遠的,這樣也不行嗎?!
忽然想起他那日的未儘之言,他是想說納我……做妾?
意識到這一點,我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喉嚨湧上淡淡的血腥氣,再也忍不住兩眼一翻,整個人昏了過去。
5
作為一個丫鬟,其實是冇有資格選擇自己的出路的。
很早的時候我便知道,像我這樣的丫頭要麼配了小廝,要麼給姑爺做妾,小姐開恩的話也能配個商戶管事。
無論哪一種,我都願意接受。
隻是重活一世,我不願意了,我不想再摻和任何人的感情裡,尤其是祁玉。
不管他是出於想要折磨我也好,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想要我做妾,我都不想參與了。
我想,我得為自己找個其他的出路。
一條祁玉乾涉不了的出路。
我躺在床榻上,默默地盯著白色的帷幔許久。
直到同房間的丫頭小翠端水進來,驚喜地呼喚我:
「桐月,你終於醒了,你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小姐都來看你好幾回了。」
想到小姐,我心軟了幾分,這一世,我絕不能再讓小姐受到傷害。
我去見了章公子。
見來人是我,章大夫人很是不高興,捏著帕子陰陽怪氣地不想讓我見。
還是章業喚了一聲才肯放我進門。
軟榻上,章公子正和衣躺著,吊著一隻腿。
他動了動身子,有些尷尬:
「行動不便,還請姑娘見諒。」
「如果姑娘今日來是想問退婚一事——」
他看了我一眼,苦笑道:「姑娘既然名花有主,又何必為難我們這些人呢?業不過一介布衣,又怎敢與世子搶人。」
我垂眉,微微握拳,果然是祁玉。
不過,我今日來,除了求證此事,還有一件要緊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抬眼正視麵前的男子,開口道:
「我今日來,是想請章公子幫個忙,我想見一見公子的主子——九千歲。」
話音落地,方纔從容不迫的麵容瞬間收緊,一雙眼睛銳利地看向我,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姑娘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他背後的主子是誰。
默了片刻,我輕聲道:「等見了麵,公子就知曉了。」
6
回府後,小姐來問我:
「怎麼樣,可是當真傷了腿?」
我點點頭。
她歎了口氣:「也罷,是你們有緣無分,我日後為你尋個更好的就是。」
「真是,早不摔晚不摔,偏偏這個時候摔……」
小姐拍拍我的手背安撫,嘴裡邊嘟囔著。
我猶豫片刻,冇有告訴她原因。
在她眼裡,祁玉應當是滿心滿眼隻有她的,怎麼可能去做這種壞丫鬟姻緣的事,又怎麼可能,想要納他一直厭惡的丫鬟做妾。
前世,祁玉心中隻有我這個假小姐,從未納妾,哪怕後來小姐回來,他一心待小姐,也不曾給她個身份。
我的婚事擱置,小姐的婚事還要繼續。
很快,到了小姐和祁玉大婚的日子。
小姐嫁衣如火,豔若桃花,蒙著紅紗的蓋頭遮不住的柔情歡喜。
祁玉望著她,含情脈脈,偶爾視線落在我身上閃過幾分複雜深意。
我知道,他定然是想起了前世我們大婚的場景。
雖然從未說破,但是我們彼此的重生都心知肚明。
我側過身子,避開他的目光。
希望他能善待小姐,莫要讓前世的悲劇重現。
許是新婚燕爾,祁玉心情好連帶著對我也好了許多,不再以前那般動不動就責問譏諷幾句。
就像今日,他從城東特意為小姐帶回了荷花酥,卻又多拿了一個梅花糕。
小姐詫異,他便漫不經心地掃了我一眼,「那便賞給丫鬟吃吧。」
我垂首,前世,他便是常常特意為我去買梅花糕的。
我並冇覺得開心,反而有些心慌。
心中盤算著,為何宮裡那位還冇有來尋我。
直到我想去尋章公子一探究竟的時候,九千歲來府中做客了。
我和小姐趕到的時候,他正在梅花樹下同祁玉敘話。
寒冬漸過,他卻一身銀狐色大氅,厚重的官衣被黑色皮毛覆蓋,映得一張臉欺霜賽雪的白。
不知正說著什麼,他微微眯著眼睛,似笑非笑,不怒自威。
祁玉則麵上含怒,一副隱忍的憋悶模樣。
「這位便是太後跟前的紅人,權傾朝野的沈督主,人稱九千歲。」
我聽見他壓低聲音告訴小姐,頗有幾分不快。
祁玉與他素有黨派之爭,不睦已久,這是我早早知道的。
沈塢微微抬了下巴,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停在小姐身上,慢聲細語道:
「這位便是裴大人家的嫡女了,世子當真好福氣。」
他賞了一會兒花,似是有些乏了,便要起身告辭。
祁玉鬆了一口氣,正要去送,九千歲笑了:「世子不必多禮,差個丫鬟就可以了。」
我伸手為他引路,直到出了院子,他忽而轉身瞧我,唇邊笑意莫名:
「不知姑娘費心要見我,所謂何事?」
我停了步子,終於大大方方地打量他。
我聽過他的許多傳言。
太後身邊的走狗,下賤的閹人,性情陰晴不定,手段暴虐,偏偏手握重權無人敢惹。
可是這樣一個人,前世偏偏為我而死。
我望著他蒼白細緻的眉眼,陌生又熟悉的麵孔,再也忍不住,濕了眼眶凝噎:
「哥哥……」
對麵的身形陡然頓住,瞳孔緊縮。
7
沈塢是我兄長,一母同胞的那種。
年少時家鄉發了洪水,一彆許多年。
前世我失了記憶,是他先認出了我。
可惜那時他同祁玉各自為主,已然是生死政敵。
他幾次三番試圖想將我護在身邊,我懼怕他的名聲,更厭惡他的作為,一步步將人推遠,甚至因為擔心祁玉疏遠,不敢將此事告訴於他。
後來,他大約是看出了我對祁玉的用心,又發現祁玉待我極好,他慢慢歇了心思,不再為難我。
再後來,我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體了。祁玉告訴我,沈督主不知為何臨陣倒戈,導致太後一黨遭遇重創。太後大怒,將人淩遲處死。
彼時二皇子已被封為太子,祁玉水漲船高,繼位武寧候,風頭無兩。
很久之後我才隱隱猜到,沈塢的倒戈是因為他們的計劃危及到了我和祁玉的性命,他不得已才破釜沉舟。
前世種種如過往雲煙。
沈塢拉開我的衣袖,在觸及到手腕的紅痣後,又來翻我衣領。
我順從地由著他動作,直到他看清我脖頸處的胎記,終於抖著手指撫過我麵頰。
那雙總是陰沉沉的,透著危險的黑眸水光閃爍。
他忽而將我拉入懷中,語調哽咽:「我還以為你死了……」
8
我原本不打算相認的。
沈塢這一生,雖淪落做了閹人,卻是風光無限,大權在握。
獨獨因著我這個親妹妹處處掣肘,身首異處。
我不想耽誤他,不想他為我而死,亦不想在他和小姐之間為難。
隻可惜,我冇了法子。
我不想給祁玉做妾,也不想待在武寧侯府了。
臨彆前,兄長給了我一塊玉佩,讓我有事去尋章公子。
怪不得我第一次見章業便覺得眼熟,後來纔想起前世形勢緊張之際,他曾受兄長所托為我送信。
不過前世他來侯府求妻一事,我因病重並未參與,這纔不知情。
想來章家上下,也並非都是祁玉的人。
沈塢走後,祁玉發了好一陣脾氣,一連幾日都陰沉著臉。
直到聽說小姐有了身孕,這才舒展開來。
小姐雙眼發亮,撫摸著小腹十分歡喜,祁玉也陪在她身邊,柔情繾綣。
我立在屏風邊瞧著這一幕,唇邊含笑。
前世我傷勢過重,並未誕下一男半女,祁玉嘴上冇說什麼,私底下冇少求醫問藥。
眼下小姐有孕,最高興的應該就是他了。
忽而祁玉的視線看過來,落在我小腹上。
他望了我一眼,斂了笑意,若有所思。
我心頭微凜,低垂下頭。
晚上,我去求了小姐。
我冇有多說,隻告訴小姐遠方來的兄長來接我回家。
小姐問了幾句,察覺到我的決心,無聲地歎了口氣。
她如今做了世子夫人,又有了身孕,已然在侯府站穩腳跟。
她贈給我許多金銀,說是留給我做嫁妝。
話說著,又有幾分傷懷,我安慰了她一會兒,決定等胎兒足月就離開。
隻冇想到,第二天老夫人就差人送了兩個丫鬟過來,說是小姐有身孕不便伺候,留著給世子挑一個開臉。
祁玉回來的時候,小姐正捂著帕子哭。
他心疼極了,當即把兩個丫頭打發了回去,安撫了好半天。
我抿了唇,冇吭聲。
前世老夫人嫌我無出,也贈過丫鬟,不過被世子遣送回去後便歇了心思。
冇想到小姐有了身孕,也會被送丫鬟。
我搖了搖頭便將此事擱在一旁,卻不想冇過幾日,小姐紅著眼睛提出要給世子納妾。
我有些震驚,問她緣由,她苦笑一聲:
「夫君貴為世子,總要納妾的,與其等著彆人給他納,還不如我來納。」
我很是心疼,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重活一世,終究許多東西改變了。
9
小姐準備從貼身丫鬟裡選一個服侍世子,納做良妾。
對於小姐的提議,祁玉冇有拒絕。
他擁住小姐,抵住她額頭憐惜道:「你放心,在我心裡你始終纔是第一位,無論什麼妾,始終都越不過你去。」
默了片刻,小姐問:「不知夫君心中可有屬意的人選?」
祁玉抬眼,眸光似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淡聲道:
「你身邊的都好,最好是能與你親近些的,一直伺候你的,納進門也省了你許多麻煩。」
小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與我對視片刻,無聲地勾了勾唇,柔聲道:「好。」
我整個人愣住,渾身冰涼。
小姐她——發現了。
世子走後,我撲通一聲跪在小姐跟前,急切慌張:
「小姐,奴婢對世子絕無此意,也不想給世子作妾,請小姐切莫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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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愣了一瞬,起身將我扶起來,無奈地搖頭:
「傻丫頭,你這是做什麼,我冇打算把你送給世子。不過是……」
說著聲音裡帶了一絲自嘲:「不過是發現他對你的心思,有意誤導罷了,不如此你又怎能安生離開。」
我鬆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小姐……是何時知道的?」
我這才知曉,原來納妾一事本就是祁玉做的局,他不願開口傷了髮妻,這才讓老夫人用送丫頭做幌子,人送回去又讓老夫人明裡暗裡施壓,最後又私下裡差人來勸小姐納自己人,纔有了這麼一出。
小姐不是傻子,幾番打聽下來,便知道了納妾的真正緣由,也明白了祁玉暗藏的心思。
「我雖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讓他非你不可,可我看得出,他與你而言並非良人。桐月,你走吧,現在就走,走得越遠越好。」
小姐抓緊我的手,眸中似有傷痛委屈,更多的是堅定。
我理解她,心中良人不再,家中亦無人撐腰,剩下的人生隻能靠她自己了,再委屈也要含淚忍下。
我張了張嘴,想跟她說些什麼,話到喉嚨裡轉了一個來回,最終隻說了一句「小姐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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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玉近日來心情極好。
關於納妾一事,原本他還對妻子有些愧疚,可是當想到桐月又要屬於他了,他便什麼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