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崖上,三千白玉階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每一階都刻著歷代先賢留下的道心箴言。今日是玄天宗十年一度的開山收徒大典,山腳下人潮湧動,而能登上這三千問心階的,不過百人。
林霜走在第三百二十七階。
她十三歲的身體單薄得像深秋最後一片枯葉,粗布衣衫洗得發白,腳下的草鞋已磨破了洞。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滴落在石階上,瞬間被刻字吸收——那是“持”字,持心如鏡,不染塵埃。
身後傳來啜泣聲。
一個錦衣少年癱坐在第二百九十九階,臉色蒼白如紙,雙手死死抓著石階邊緣。“我不行了……我爬不動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山道哭喊,“爹,娘,我要回家……”
林霜沒有回頭。
她記得自己離開那座小村莊時,隔壁的阿婆拉著她的手說:“霜丫頭,你娘走得早,你爹那個酒鬼……去了玄天宗,好歹有口飯吃。”
不是為了吃飯。
她伸手觸控下一階上的字——是個“問”字。
“汝為何求道?”
一個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蒼老、平靜,不含任何情緒。
林霜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隻在心裡默唸:我想知道,人能不能不靠任何人,隻靠自己,在這天地間站穩。
沒有回應。
但石階上的“問”字微微亮了一下,旋即黯淡。
她擡腳,邁上第三百二十八階。
山風吹過,帶來高處隱約的人聲。林霜擡頭望去,雲霧繚繞中,已有數道身影遙遙領先。最前方是個紅衣少女,身法輕盈如燕,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石階中心,三千階於她彷彿閑庭信步。
“那是江南慕容家的三小姐,慕容輕雪。”旁邊一個圓臉少女喘著氣跟上來,主動搭話,“聽說她三歲引氣,七歲煉體,今年不過十五,已經摸到築基的門檻了。”
林霜看了她一眼,點點頭,繼續向上。
“我叫蘇小圓。”圓臉少女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顧自說,“我家是開藥材鋪的,我爹說我有木靈根,適合煉丹。你呢?”
“林霜。”
“就兩個字?你從哪兒來呀?你家裡……”
“沒有家。”林霜打斷她,腳步不停。
蘇小圓張了張嘴,沒再問。
五百階。
壓力驟然增大。每上一階,都像有千斤巨石壓在肩上。林霜的呼吸開始紊亂,雙腿微微發顫。她看見前麵又有人倒下,被不知從何處出現的灰衣執事無聲帶走。
七百階。
一個青衣少年超過了她。他腰間佩劍,步履沉穩,經過時瞥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許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瘦弱的,還能堅持到這裡。
九百階。
林霜的視線開始模糊。汗水流進眼睛,刺痛。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瀰漫,神智清醒了一瞬。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雨夜,娘親咳著血說“霜兒,要活下去”,爹醉醺醺地摔門而去,再也沒回來。
活下去。
不隻是活著。
一千二百階。
蘇小圓已經落後很遠,慕容輕雪仍一騎絕塵,青衣少年穩居第二。林霜排在第九。她的草鞋徹底散了,赤腳踩在冰冷的石階上,留下淡淡的血印。每走一步,石階上的字就亮起,那些“道”“心”“誠”“苦”“執”……像無數雙眼睛注視著她。
一千八百階。
隻剩下二十三人。
林霜的雙腳已經沒有知覺,隻是機械地擡起、落下。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各種聲音:阿婆的嘆息,鄰居的竊語,爹的醉罵,娘臨終的咳嗽……還有那個“問”字裡的問題。
汝為何求道?
兩千四百階。
前十名已見分曉。慕容輕雪率先登頂,紅衣在崖頂風中獵獵作響。青衣少年緊隨其後。第三是個沉默的黑衣少女,第四是個笑容燦爛的紫衣少年……林霜是第八。
兩千九百九十九階。
她擡頭,看見崖頂站著數道身影。為首的是一位白袍女修,麵容清冷,目光如深潭,正靜靜地看著最後這段路。
最後一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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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擡起血肉模糊的腳,踩了上去。
沒有字。
隻是一片空白的光滑石麵。
她愣住了。
“問心崖最後一階,無字。”白袍女修的聲音從崖頂傳來,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前兩千九百九十九階,問的是道心之堅。最後一階,問的是放下執著——你為何停下?”
林霜低頭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雙腳,又擡頭看向那無字之階。
然後她笑了。
很輕的一個笑容,像雪落在枯枝上。
她邁步,踏上了那片空白。
我不為放下而放下。 她在心裡說,我為前行而踏過。
光芒大盛。
三千白玉階同時亮起,所有刻字如活過來般流動、旋轉,最終在問心崖上空匯聚成八個大字:
道心通明,赤子無瑕。
崖頂一片寂靜。
白袍女修深深看了林霜一眼,轉身對眾人道:“吾乃玄天宗玉衡峰主,沈靜舟。今日登頂者,共二十一人。自此,你們便是玄天宗外門弟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尤其在林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修仙之路,自此始。”
“記住你們今日踏過的每一步。”
“因為道途——”
“從無回頭路。”
山風呼嘯,捲起崖頂雲霧。
林霜站在二十一人中,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看向遠處連綿的仙山樓閣。那些亭台樓閣在雲海中若隱若現,飛簷鬥拱間有仙鶴掠過,偶爾傳來清越的鐘聲。
蘇小圓擠到她身邊,小臉興奮得通紅:“我們真的通過了!林霜你看到了嗎?剛才那些字!”
慕容輕雪獨自站在人群邊緣,紅衣如血,麵無表情地擦拭著一柄短刃。青衣少年抱著劍閉目養神。黑衣少女蹲在崖邊,伸手去接飄過的雲氣。
林霜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雙腳。
沈靜舟走到她麵前,遞過一個白玉瓶:“止血生肌的。你叫什麼名字?”
“林霜。”
“霜雪之霜?”
“嗯。”
“好名字。”沈靜舟淡淡道,“能引動問心崖‘道心通明’的,近百年你是第三人。好自為之。”
她轉身離去,白袍在風中翻卷如雲。
林霜握緊玉瓶,瓶身冰涼。
仙途的第一天,以三千階血印開始。
她不知道未來會遇到什麼,不知道這二十一人中誰會隕落、誰會登頂,不知道所謂“道心通明”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隻知道一件事——
我走上來了。
就不會再下去。
遠處鐘聲又響,這次連綿不絕,回蕩在群山之間,彷彿在迎接新生的開始。
蘇小圓拉她的袖子:“走了走了,執事師兄說帶我們去外門登記!”
林霜最後看了一眼問心崖下。
雲霧茫茫,已看不見來路。
她轉身,跟上人群。
赤足踩過石闆,一步一個血印,漸漸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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