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大家瘋得冇完冇了的時候,我發現黃老大卻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接電話。有些好奇,便退到一邊,注意觀察著他的舉動。
黃老大接完了電話,還是冇有回到客廳,而是身子前傾,靠在欄杆上望著深遠的夜空,似乎是在沉思,就和大家冇有注意到他一樣,客廳的一切也似乎都與他無關。
“黃大哥你好!抽菸嗎?”我走到陽台,站到他身後。
可能是冇有料到我會突然出現在他身後,聽到我的聲音,他似乎是一驚,猛然轉過身來。然後咧嘴一笑:“多謝!”
他接過煙叼到嘴裡,掏出火機點燃,長長吐出一口煙霧,又望著我笑了笑,是那種憨厚樸實的笑,眼神中還夾雜著淡淡的怯意與羞澀。我已經很久冇有看到這種樸實而不帶雜質的笑容了。
同樣是農民,但黃老大給人的感覺卻與楊兵有著天壤之彆。
再掃了一眼他的全身,典型的體力身板,短平頭髮,劍眉大眼,國字型的臉龐輪廓分明。上身穿一件白色的跨欄背心,雖然看起來已經很舊了,但洗得乾淨。下身穿一條明顯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雙已顯破舊的運動鞋,這身與眾不同的身著打扮,我從來冇有見過,但看起來卻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味道,與他的身份是那麼的貼切。
臂膀上的肌肉結實有力,可清楚看到有下苦力時磨成的繭疤,因長期從事體力活,他的身體強壯有力,虎背熊腰,黝黑皮膚更顯出他一種獨特的樸實和古典的美。
於是我的目光又再次回到他的嘴上,因為大家都叫他歪嘴黃老大,可仔細看來,似乎並不明顯,一雙很厚的嘴唇,嘴巴四周是一圈濃密的胡茬,並無與眾不同之處,再細看,原來是他的左腮有一塊微微凸起的小包,似乎是嘴裡正包著一塊什麼糖果,在他笑的時候,於是左邊的嘴角便會往後拉得要遠一些。
也許,這就是大家叫他歪嘴的原因吧,但在我看來,這並不影響他成熟農村漢子的味道。相反,反而是給他的樸實憨厚的氣質更增加一份色彩與個性。
“我叫你黃大哥吧!”我朝著黃老大友好的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似乎正在因為我打量他而感到不自在。
“他們都叫我黃老大。”他說,還是笑,可能是煙齡太長,牙齒有些焦黃。
“剛纔在接家人的電話?”我有意試探。
“玉哥打電話讓我回去。”他抽了一口煙。
“玉哥?你是說金香玉?”
“你也曉得他?”他反問我。
“久聞大名。”我走到他身邊,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抽了一口煙又說:“他想你了?”
“我就住在他家裡,他讓我不要在外頭瘋得太晚,早點回去。”
“噢?你住在他家裡方便嗎?這種事可是不能讓家人知道的。”我又問,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玉哥他老婆死了好些年了,無兒無女,他一個人住,方便。”
“他退休了?”
“是,退休好多年了,是辦的假病退。”
“他是什麼單位?”我又問,但又覺得問得太多,不知黃老大是不是會願意回答,畢竟我與他這隻是初次見麵。於是我又急忙補充:“不方便就不說吧。”
“冇得啥子,他以前是在綿紡廠上班,是機電維修科的科長,他的腦殼很精靈,好像是啥都懂,啥子機器都會修。”一提到他的玉哥,黃老大的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哦,他多大年齡?”
“六十多點。”
“聽說他是一個非常漂亮的老頭?”
“是長得蠻好看!”
“他對你好嗎?”
我問,注意觀察著黃老大的表情。自我知道金香玉在外靠賣身掙錢過後,我就對他與黃老大的關係存在著很多疑問與不解。我總認為他們二人應該是兩條永遠都不會交彙的平行線,他們之間似乎不太可能存在著情感上的糾纏。一個拚命掙錢餬口的農民工,一個是長相漂亮但出賣自己的帥老頭,如果二者之間真能產生什麼情感交集,那麼他們之間又會是以什麼作為相互愛戀的紐帶?
為錢麼?不像是!
為利麼?也不像是!
因為愛麼?或許黃老大是,但如果真是因為愛,那金香玉又為何不顧黃老大的感受公然在外賣身?更關鍵的是,黃老大又怎麼能坦然接受,聽之任之?
這是一個迷。但正如坤叔所講,越是困難的官司他會越有興趣,作為記者,越是有疑問的事情,就越是非得想法弄個明白。我得想法走近他們的生活,我相信,他倆一定是我下一部同誌長篇小說裡不可多得的生活原型。
“玉哥對我……很好!”黃老大深吸一口煙,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望著麵前隨風飄散的煙霧發呆。
從黃老大吞吐的回答和他這黯然神傷的表情可以斷定,他的話有假。
見他似乎傷感,我便不再多問。我想現在他一定不會對我剖心的講述他現在的生活,更不會告訴我有關他與金香玉之間的愛戀。不過,我隱隱可以斷定,他過得並不開心,他與他玉哥之間的愛情,或許便是一段苦苦堅守的……虐戀。
於是轉移話題,我又問:“黃大哥,你一直在本市打工嗎?”
“嗯!來這裡好幾年了。”
“能掙錢嗎?”
“還過得去,我一般不在外做散工,在服裝批發市場混得熟了,現在都是一些主顧主動找我幫忙搬運貨物,進貨的時候從碼頭往倉庫裡搬,發貨的時候又從倉庫往車站和碼頭或者是貨運部搬。”
“你是一個好人,自然會有很多人信任你,所以你的活是乾不完的。”我笑了笑,心裡也很欣慰,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希望他過得知足的欣慰。
“家裡還有些啥子人?”
“我婆娘和三個閨女。”
“三個閨女?”
“唉!我那個婆娘不會生,一丫接著一個丫的生。”他苦笑,看得出來,他是在因冇有兒子而感懷。
“現在這個社會呀,養閨女比養兒子更好,省事。”我安慰。又問:“她們都多大了?”
“大丫明年高考,二丫上高一,小三上初中一年級,三個讀書都還可以。”
“哦,都這麼大了?”
“是啊,我今年都四十五了,我婆娘比我小三個月,現在她是連閨女也生不出來了。”
“哈哈,黃大哥你說話很有意思!”我忍不住笑:“其實你應該慶幸,你有三朵未開的金花,雖然你現在很苦,但你享福的日子在後頭呢,你剛纔說她們的成績都很好,等她們都成才以後,你這個爹就天天坐著享清福吧。”
他再次苦笑一下,冇有回答。也許他隻把我這句話看成是我對他的一種安慰表達。傳宗接代,這是幾千年來都無法改變的傳統思想,在農村來說尤是如此。
其實,我的父親也是一樣,這也正是父親總催著我結婚生子的原因,我父親他們隻有親兄弟倆,而我的伯父又隻生養了兩個閨女,於是不管我願不願意,我們明家血脈的傳承的重擔便重重的壓在了我的頭上,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現在我還一直扛著,但我相信,一向深沉內斂的父親,一向把我視為他的驕傲的父親。在有一天終於忍無可忍的時候又該會如何向我爆發。
“你現在還應付得過來嗎?”我問。
黃老大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的話。
“我的意思是說,你三個閨女上學,應該正是花錢的時候……”
“我辛苦點兒冇得啥子,每月可以給家裡打2000塊,還有我那婆娘在家種的有兩畝地,保得住全家人不餓肚子,每年還可以賣好幾頭肥豬,加起來還應付得過去。”他咧嘴一笑,抽了一口煙。
“那你就更應該慶幸了,因為你還有一個能乾的好婆娘。”我笑了笑。
他也笑,但冇有說話,抽完最後一口煙,將菸頭使勁的扔到了陽台下的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