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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鈕扣與老唱針 歧路寒星 五

作者:劉穀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4 18:35:59

陳歆覺得腿有些軟,慢慢坐迴椅子上,才發現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濕透,冰涼地貼在麵板上。他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徐樹錚依舊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久到陳歆以為他變成了牆上那幅畫的一部分,他才緩緩轉身。

臉上沒有任何疲憊,也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那一點更幽暗、更集中的光芒。

“朗齋兄,”他聲音恢複了平常的語調,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疲憊,“你說,我們署外,現在有多少人,正騎馬奔向甘丹寺,奔向那兩位‘病了’的盟長府邸,甚至……奔向北邊的買賣城?”

陳歆苦笑:“怕是不下五六撥。”

“所以我隻給他們一天。”徐樹錚走到窗邊,再次推開一條縫。寒風灌進來,吹動他額前一絲不苟的黑發。“一天,不夠他們串聯求援。隻夠他們想清楚,是順水行舟,得一個保全富貴、擁護統一的美名;還是螳臂擋車,被我帶來的炮,碾成齏粉。”

他看著窗外灰白的天色。遠處,寺廟的金頂在陰雲下,黯淡無光。

“讓衛隊加強戒備,夜崗加倍。再派人去告訴西營門的炮隊,”他頓了頓,聲音冷硬如鐵,“明天午時前,把炮口,對準王宮的方向,還是不上實彈。我要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陳歆看著他的側影,覺得一陣寒意掠過脊背。

那不是窗外寒風的冷。

是更深邃的,關於命運,關於抉擇,關於一個人用鋼鐵般的意誌推動曆史車輪時,那車輪下必將碾碎的某些東西的,寒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庫倫的天,要變了。

無論變得更好,還是更壞,都已無法迴頭。

徐樹錚不再說話,隻靜靜站在窗邊,望著這座被嚴寒和千年傳統凍結的城市。風吹動他藏青呢子軍裝的衣角,獵獵作響。

在他身後,炭火盆裏,最後一塊木柴“劈啪”一聲脆響,裂成兩半,濺起一蓬明亮的火星,隨即迅速黯淡下去,化為暗紅的餘燼,在無風的室內,默默地燃燒。

第三章:津門血債(天津,1918)

天津午後

蟬聲嘶鳴,從清晨一直響到午後,稠得化不開,黏稠地籠罩在天津法租界馬場道的中州會館上空。

二樓書房的窗戶大敞著,沒有一絲風。空氣凝滯,悶熱,混雜著樟木傢俱的漆味、陳年書籍的黴味,以及一種更為隱秘的、屬於衰老身體的氣息。陸建章搖著一柄大蒲扇,香雲紗短褂的前襟,已被汗水洇濕一小片,緊貼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

他沒坐,在書房裏來迴踱步。厚底布鞋踩在打蠟的菲律賓木地板上,發出悶重的“咚咚”聲,那聲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兒子陸承宗在一旁立著,月白紡綢短衫的領口汗津津的,臉上滿是與這酷暑格格不入的焦慮和不安。

“爹,您……您還是別見了。”陸承宗終於忍不住,聲音發緊,“徐樹錚這時候來,能安什麽好心?馮大哥從信陽發來的電報,千叮萬囑,讓您深居簡出,少惹是非。這節骨眼上……”

“不見?”陸建章猛地停步,蒲扇“啪”地一聲重重拍在紅木書桌上,震得硯台裏的墨汁蕩了蕩,“他徐又錚算什麽東西?一個靠筆杆子、嘴皮子上位的後生!我陸朗齋跟著袁宮保小站練兵時,他還在日本描紅格子呢!他下帖子請我,我若不敢見,傳出去,老臉往哪兒擱?北洋的老兄弟們,怎麽看我?說我陸朗齋,怕了他徐樹錚?”

他越說越氣,蒲扇搖得呼呼生風,扇不走心頭的煩躁,和那股莫名的不安。

“爹,萬一……萬一他真起歹心呢?”陸承宗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天津衛關於他的傳聞可不少,都說他心狠手辣,做事不計後果。庫倫那邊,他對王公喇嘛的手段……”

“庫倫是庫倫,天津是天津!”陸建章喝道,氣勢明顯不足了。他何嚐不知那些傳聞?他走到牆邊,望著壁上那柄袁世凱親賜的、鑲寶石的軍刀,手指緩緩拂過冰涼光滑的鯊魚皮鞘殼。

“這是天津衛,是法租界!他徐樹錚敢帶兵進租界?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兇?”他像是在說服兒子,更像在說服自己,“院子裏,老王帶著四個最好的槍手,就在廂房候著,子彈都頂上了膛。樓外街口,我也安排了人盯著。他若敢亂來……”他哼了一聲,沒說完,眼中閃過的一絲狠厲,說明瞭一切。

陸承宗看著父親強作鎮定的側臉,心頭的不安越發濃重,沉甸甸地墜著。他太瞭解父親了,這種色厲內荏,恰是內心動搖的征兆。

“承宗,”陸建章轉身,壓低聲音,湊近兒子,“你去樓下盯著點。徐樹錚來了,看清他帶幾個人,什麽打扮,神色如何。還有,”他快步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電報稿紙,用毛筆蘸了濃墨,快速寫下幾個字,遞給兒子,“找個絕對可靠的人,立刻去電報局,給你大哥發急電。就這四字,別的,什麽都不要寫。”

陸承宗接過紙,上麵是父親潦草力透紙背的四個字:津門有客。

他心頭猛地一沉,冰寒刺骨。默默將紙摺好,塞進懷裏,低聲道:“爹,您千萬小心。”

陸建章揮揮手,沒再看他。

陸承宗退出去,輕輕帶上門。書房裏,隻剩下陸建章一人,和窗外那令人瘋狂的蟬鳴。

他走迴書桌後,重重坐進太師椅,像是耗盡了力氣。拿起桌上那封沒有落款的密信,又展開看了一遍。信紙尋常,字跡是他熟悉的、某個安福係邊緣人物的手筆:

“樹錚兄已自京動身,專列赴津,名為述職,恐有他圖。公宜慎之。”

慎之?怎麽慎?

閉門不見,是示弱,是承認怕了他徐樹錚。見了,可能就是赴死。

他盯著“恐有他圖”四字,眼皮突突地跳。想起自己近來在天津的種種言行:聯絡直係舊部,非議段祺瑞的“武力統一”方略,對南方某些勢力暗送秋波……這些,想必早一字不落地傳到北京,傳到段祺瑞耳中,也傳到徐樹錚耳中。

段祺瑞或許還顧念一點舊情。徐樹錚這個人……陸建章感到一陣心悸。他太清楚了,這個“小扇子”眼裏沒有“舊情”可講,隻有目標,隻有障礙。障礙,就要清除。

他團起密信,想扔進腳邊炭盆,雖然盛夏未生火,灰還在。紙團滾了滾,停在灰白的炭灰裏,成為一個不祥的標記。他盯著紙團看了幾秒,猛地端起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非沒壓下心頭的燥熱,反而激起一陣惡心。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皮鞋底敲打著木樓梯,清晰,穩定,一步一步,由遠及近。在蟬鳴的間隙裏,在陸建章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裏,異常分明,一步步逼近。

陸建章深吸一口氣,迅速坐直身體,拿起蒲扇用力搖了幾下,臉上堆起官場宦海數十年練就的、圓滑中略帶倨傲的笑容。隻是嘴角有些僵硬,額角的汗,擦也擦不完。

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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