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銅鈕扣與老唱針 >

銅鈕扣與老唱針 一

作者:劉穀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4 18:35:59

第一章:寒星隕落(廊坊,1925)

子夜,專列駛入廊坊車站。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由急轉緩,蒸汽噴湧而出,在十二月凜冽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徐樹錚驚醒。他睜眼,看見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四十五歲,顴骨高聳,兩鬢已見霜色。站台上幾個人影裹在厚重棉大衣裏,凝固不動。

“督辦,到了。”對麵座椅上,曾毓雋低聲提醒,用絨布擦拭著眼鏡。

徐樹錚撚亮壁燈,昏黃的光暈漫開。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這不是車外的嚴寒。這種寒意他熟悉,在庫倫,在天津,當危險迫近時。

荒謬。他在心裏冷笑。

這是京奉鐵路,中國的腹地。站外有他一個排衛隊,專列前後車廂滿載親信。站台上的人影是馮玉祥的部下,不得不做的姿態。

“雲沛,”他開口,聲音沙啞,“現在幾點?”

曾毓雋摸出懷表,表蓋“哢噠”一聲。“十一點四十七分。在此停靠半小時補充煤水,馮司令的人拜會後連夜進京。”

“馮煥章本人呢?”

“在張家口巡防,特派參謀長張之江迎候。”

徐樹錚嘴角扯動。“張之江……陸建章那個外甥的副官長。”

曾毓雋擦拭眼鏡的動作停了。“督辦,若覺得不妥,”

“可以怎樣?”徐樹錚打斷他,聲音陡然銳利,“掉頭迴天津?就地折返上海?”他站起身,“這一路從上海到天津,見的人還少麽?段芝老要見我,張雨亭要見我。如今到了馮煥章的地盤,不見他的人,反倒顯得我徐又錚心裏有鬼。”

車廂外傳來靴子踩雪的咯吱聲。敲門,三下。

“進。”

副官陳學林探進頭來。“督辦,張之江參謀長到站台了,奉馮司令之命拜會。”

徐樹錚已戴好軍帽。他對鏡子正了正帽簷,撫平肩章。

“請。”

張之江高瘦,四十上下,麵皮白淨,戴圓框眼鏡。他脫帽行禮,露出剃青的頭皮。

“徐督辦一路辛苦。馮司令本欲親迎,奈何防務在身,特命之江在此候著。”

徐樹錚打量著他,馮玉祥的左膀右臂,“小諸葛”。“五年前京城那次變故,正是此人切斷了全城通訊線路。”

“張參謀長客氣了。”徐樹錚抬手示意對方落座,“煥章兄軍務繁忙,徐某怎敢叨擾。隻是此番北來行程匆促,未能事先致意,倒是徐某失禮了。”

“督辦言重了。”張之江正襟危坐,雙手平放膝上,“馮司令聽聞督辦北來,很是欣慰。隻是……”他話音微頓,目光轉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如今天色已晚,前方路段近日偶有匪患。馮司令交代,若督辦不棄,在廊坊暫歇一宿,明日天亮,之江親率一營弟兄護送進京。”

車廂安靜了。

曾毓雋喉結滾動。陳學林握緊槍套。

徐樹錚笑了,短促從鼻腔發出,帶著譏誚。“匪患?京津之間,天子腳下,馮司令治軍嚴明,還有匪患?”

張之江麵色不變。“督辦明鑒。年關將近,散兵遊勇鋌而走險。馮司令是為督辦安危著想。”

“替我謝過煥章兄美意。”徐樹錚身體前傾,盯著張之江,“不過徐某離滬時,與芝老有約,明日午前必須抵京。張作霖大帥那邊,也定了午後會麵。一夜耽擱,牽扯甚多。”他壓低聲音,“況且,徐某半生戎馬,幾個蟊賊,還不至於讓我裹足不前。”

話已綿裏藏針。

張之江沉默幾秒。他摘下眼鏡,取出絨布擦拭。這動作讓徐樹錚心頭一緊。

“既然督辦執意……”張之江戴迴眼鏡起身,“之江這就安排。專列補給還需一刻鍾,之後發車。為策萬全,之江一派一連弟兄隨車護送,直至豐台。”

“不必了。”徐樹錚也起身,高他半頭,“我的人夠用。張參謀長請自便。”

送客了。

張之江沒有堅持。他躬身戴帽,轉身走向車廂門。拉開門時,迴頭:

“督辦,今夜風寒,車窗還是關緊些好。”

門開合,帶進寒風。

徐樹錚站著,盯著微晃的門。

“督辦……”曾毓雋上前。

“聽見了?”

“聽見了。……不知何意。”

“提醒,還是警告?”徐樹錚走到窗前,嗬氣成霧。他抹開一片清晰,望向站台。

張之江走向站台另一端。那裏停著兩輛軍用卡車,車篷緊閉。

“學林。”

“在!”

“讓我們的人打起精神。車一開動,前後車廂加雙崗。你親自帶人,守我這節車廂兩頭。”

“是!”

陳學林離去。車廂隻剩徐樹錚和曾毓雋。

寂靜沉甸甸壓下。

“雲沛,”徐樹錚仍望窗外,背對曾毓雋,“還記得七年前,陸朗齋死前最後一句話麽?”

曾毓雋呼吸一滯。沉默一會兒,低聲說:“記得。他說:‘又錚,我在下麵等你。不會太久。’”

徐樹錚肩膀微抖。

他轉身,臉上浮起一絲蒼涼的笑意。“七年了。不算太久,是不是?”

“督辦!”曾毓雋聲音發顫,“陸建章之死是軍法從事,總統府核準!馮玉祥不敢公然對您,”

“他敢。”徐樹錚平靜打斷,“馮煥章這人,我太瞭解。他重名聲,要臉麵,所以不會在光天化日下動手。他會等,等一個能撇清幹係的時機。”他走迴座位坐下,“比如……這樣一個寒夜。一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鐵路。一群‘匪患’。”

曾毓雋臉色白了。“那我們……”

“我們什麽也做不了。”徐樹錚閉眼,“車已在這裏。煤水未加完。馮玉祥既然安排了今夜,就不會讓我離開廊坊。”

“張之江說派兵護送,”

“護送?”徐樹錚睜眼,眼裏有種曾毓雋未見過的疲憊,“也可能是押送,監視,確保我們走到他們安排好的地方。”

汽笛長鳴。

尖銳聲撕裂夜空。車身輕震,緩緩開動。

徐樹錚看向窗外。站台影子向後滑行,燈光漸遠,最終消失。世界被黑夜吞沒,隻有車輪撞擊聲,一聲,又一聲。

“雲沛,”他說,“拿紙筆來。”

信紙鋪開,曾毓雋研墨。徐樹錚提筆,筆尖懸在紙麵上一寸,許久未落。

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濃黑。

徐樹錚手腕一抖,筆尖落下:

芝老尊鑒:

樹錚今夜抵廊坊,晤馮部張之江。言辭閃爍,其意叵測。倘樹錚此行不測,皆出馮氏之意。然國事蜩螗,北洋團體不可因此分裂。萬望芝老以大局為重,勿為樹錚一人興問罪之師……

寫到這裏,他停了。

勿興問罪之師?他徐又錚何時說過這樣軟弱的話?

他盯著那幾行字,覺得可笑。這信就算寫完,能送出去麽?專列電報機早已切斷,馮軍會扣下任何訊息。

他放下筆,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紙團遇火即燃,化作灰燼。

“芝老見不到這信,見了也不會信。”徐樹錚聲音平靜,“他會以為我在試探,耍手段,逼他表態。這些年,我把他逼得太緊了。”

炭盆火苗微弱跳動,映他側臉忽明忽暗。

“雲沛,”徐樹錚再次開口,聲音很輕,“你說,要是當年我沒殺陸朗齋,會怎樣?”

曾毓雋愣住。

“督辦,陸建章暗通南軍,截留軍餉,證據確鑿。您是按軍法,”

“軍法。”徐樹錚重複,笑了笑,“是啊,軍法。馮玉祥不這麽看。他隻知道,我殺了他舅父。”他轉頭看曾毓雋,“一個人要報殺親之仇,需要多少年?”

曾毓雋答不上來。

空氣凝固。隻有車輪撞擊聲,敲打沉默。

徐樹錚望向窗外,窗外什麽也看不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蕭縣,夏夜看繁星。塾師指北方天際一顆孤獨的星說:“那是北辰,帝星。它孤零零懸著,所以叫‘寒星’。”

少年問:“帝星怎麽會寒?”

塾師摸摸他的頭:“太高了,高處不勝寒。”

那時他不明白。他隻覺那星孤寂,亮得執著。他想,若要做一顆星,他寧願做那樣的星,孤高,清冷,永不墜落。

多年後,他率軍進庫倫,在冬宮這廢墟豎起五色旗。那夜他出帳篷,見漫天繁星。北方,那顆北辰格外明亮。他懂了“寒”字,那不是溫度,是你站在所有人都仰望、無人敢靠近的位置,那種孤獨。

他不後悔。從來沒有。

車輪聲越來越急。車速加快。

徐樹錚看腕錶:十二點零七分。廊坊到下一站安定,約四十分鍾車程。

他想抽雪茄。

曾毓雋已遞來,劃著火柴。橙黃火苗跳躍,他深吸一口,煙霧湧入肺腑。

“雲沛,”他透過煙霧看老友,“有酒麽?”

曾毓雋取出白蘭地,倒了兩杯。琥珀色液體在燈光下蕩漾。

徐樹錚接過一杯,仰頭飲盡。酒精灼熱從喉燒到胃,驅散寒意。他又倒一杯,喝得慢些。

“這酒還是段芝老送的,”他聲音飄忽,“三年前,我去日本前,他設宴餞行。席間他拿出這瓶酒,說是克列孟梭送的。他一直捨不得喝。”他晃了晃杯中殘酒,“那天他說:‘又錚,你此去,不知何時能歸。’我答:‘芝老放心,外蒙我都收得迴來,日本那彈丸之地,困不住我。’”

他將殘酒飲盡。

“我迴來了。外蒙,又丟了。”

這句話很輕,重如巨石。

是啊,丟了。五年前,他以鐵腕收迴外蒙,設官駐軍,建學修路。那是他一生最輝煌的時刻。僅數月後,直皖戰爭爆發,他奉召入關,蘇俄紅軍攻入庫倫,守軍全軍覆沒。外蒙,得而複失。

“那不是督辦的錯,”

“那是誰的錯?”徐樹錚轉頭,眼裏布滿血絲,“段芝老的錯?曹仲珊、吳子玉的錯?還是那些在背後拆台的同僚的錯?”他笑了,笑聲嘶啞,“不,雲沛,是我的錯。我太急,太狂,以為憑一己之力能扭轉乾坤。我以為收迴外蒙,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我錯了。”

他站起,在車廂裏踱步。軍靴踏地,發出沉重響聲。

“他們不在乎外蒙。不在乎邊疆萬裏,國土淪喪。他們在乎的,是地盤,軍隊,銀元。”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我在庫倫吃沙喝雪時,他們在北京幹什麽?在天津幹什麽?在租界抽大煙、打麻將,算計怎麽分皖係這塊肉!段芝老下台,他們拍手稱快。我徐樹錚成了喪家之犬,他們額手相慶!”

徐樹錚猛站住,背對曾毓雋,肩膀起伏。許久,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後悔,雲沛。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要殺陸建章,還是要收外蒙。這個國家,這個北洋,已爛到骨子裏。不殺幾人,不見點血,他們不知什麽叫規矩。”

他轉身,臉上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我忘了,這個國家,最不缺的就是血。殺一個陸建章,會有十個、百個馮玉祥站起來。他們會用更多的血,還這筆債。”

話音未落,車外傳來尖銳呼嘯。

不是風聲。

緊接著,

“砰!”

槍聲。

清脆短促,撕裂車輪轟鳴,撕裂夜色沉寂。

徐樹錚身體僵住。

時間拉長。他見曾毓雋驚駭睜大眼,見壁燈火苗跳動,見酒杯從桌滑落,,

“嘩啦!”

玻璃碎裂,與現實接軌。

更多槍聲響起,密集。***,不止一挺。子彈打車廂鐵皮鐺鐺作響。

“敵襲!保護督辦!”

車外傳來陳學林嘶吼,隨即被槍聲淹沒。

曾毓雋撲向徐樹錚。徐樹錚更快,他側身翻滾,躲到桃木桌後,同時拔出勃朗寧手槍。

“趴下!”

子彈穿透車窗。玻璃碎裂。寒風裹硝煙倒灌,帶著死亡氣息。

徐樹錚從桌後抬頭,瞥向窗外,

無數黑影在曠野中奔跑,漫過地麵。槍口噴吐火舌,在黑夜劃出道道流光。列車減速,急刹車尖嘯壓過槍聲,車廂劇晃,桌上物品全飛起摔落。

“他們……截停了列車!”曾毓雋聲音變調。

徐樹錚握槍的手很穩。他數心跳,數槍聲間隙。

不是匪患。這是軍隊,正規軍。馮玉祥的軍隊。

張之江。他臨走那句“車窗關緊些好”,不是提醒,是嘲弄。

車廂門被撞開。陳學林渾身是血衝進,手提打光子彈的步槍。“督辦!前後車廂都失守了!我們被包圍了!至少一個營……”

話沒說完。

一梭子彈追著他射到車廂。全打在他背上。這年輕副官身體猛震,眼瞪極大,看徐樹錚,唇翕動,湧出的隻有血。他向前撲倒,摔在地板,不動了。

“學林,!”曾毓雋哀嚎。

徐樹錚眼紅了。不是悲傷,是憤怒。他對車廂門口連續扣扳機,將一黑影打退。更多黑影聚集,子彈暴雨傾瀉。

“督辦!這邊!”曾毓雋爬到車廂另側,那裏有扇小門,通車尾瞭望台。

徐樹錚迴頭看了眼陳學林的屍體,看了眼這節車廂。壁燈還亮著,在硝煙中搖搖欲墜。

他知道,他的人生,結束了。

他衝向那扇小門。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