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通江達海、人傑地靈,依靠富饒的地產孕育出無數富商。其中最煊赫的商賈,當屬薑氏家族。薑家有一長孫,傳聞容貌比愛打扮的男子還更俊美。一雙桃花眼似醉非醉,眼底凝著涼薄,可唇色極豔,輕輕一勾,顛倒眾生。她今年將滿十六,雖已有婚約,可未及婚齡,還未與男子同衾共枕。眼見長孫正值氣血方剛,總有慾念需紓解,主母思量著該為她準備幾個通房。即便十六生辰宴未至,可若先被那青樓裡的小倌和孌童迷了神智,惹上風流債事小,萬一沾染隱疾,豈不毀了她孫女的大好前程。“小少主又溜去醉春閣了!”,趙管家氣喘籲籲撲進正殿,單膝跪地,額角滲汗。她眉毛擰成一團,滿臉愧色:“屬下冇能攔住,請家主責罰!”趙管事本名趙陽媛,在薑家效力三十餘載,向來將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唯獨長孫薑梓鬆,性子跳脫難拘。這不,一個冇看住,已從學堂偷溜去煙花柳巷。“派人盯緊她,若隻飲酒聽曲便罷了。要有哪個不長眼的小倌敢拉她進房,吾拿它醉春閣是問!”主母重重撂下茶杯,袖風一掃,起身離開大殿,徑直回往榮印軒。但行至半途,腳步一頓,隨即駐足片刻。終了搖頭歎息、轉道朝聚溪院走去。聚溪院是薑府下人休息之地,房舍依職位高低亦有等級之分。低等雜役擠在八人通鋪,往上一級,四人間、雙人間。唯獨管家、教習,還有賬房等地位較高的,才配獨立房舍。而貼身小廝們,常常宿於耳房,隨時待命、任由差遣。主母薑雁天踏入院門,直往那大通鋪走,肩背微佛,卻擋不住通身威儀。“快起!家主來了!”,小廝們一個傳一個,連忙把一旁睡得正香的同伴推醒。其中,便包括進薑府已一年有餘的釗雲美。他家境貧寒,所幸眉目如畫,天生長了張勾人穠麗的臉蛋,這纔在薑府嚴苛的下人擇選中脫穎而出。同他一道進府的,還有林璿子和全懷夢,三人關係最近。雖說薑府揀選小廝本就重相貌,但與普通小廝相比,他們的容姿仍是拔了尖的,又恰好在小少主初潮賀日第二天進門。下人們心知肚明,他們都是為她提前準備的通房。三人亦心照不宣,平日最愛惜容貌,生怕還冇邁進小少主的院門門檻,就被雜事們磨成形貌枯槁的黃臉公。唯獨釗雲美,天性軟綿、冇有主見,旁人推給他的雜活一概應下。不僅長得最妖冶、還性子弱,自然成了另外兩人的拿捏對象。若不是他還知道私藏一瓶潤膚膏,恐怕臉蛋也得和那雙糙手一樣,失了光澤。可即便幾人各有盤算,這一年多裡,他們連小少主的衣角都未曾摸到,更彆提見家主一麵。如今將至小少主十六生辰,家主竟親臨這通鋪院落……三人唯諾垂首、走到房外行跪禮,心臟怦怦狂跳。“都抬起頭來。”,薑雁天坐上趙管家指使兩個小廝搬來的太師椅,手背翻轉,示意眾人抬頭,嗓音不怒自威。小廝們聽話竦首,但不敢與家主目光接觸,隻能低眉順眼,姿態討好。院子裡浩浩蕩蕩跪了幾十個小廝,薑雁天神色靜漠,視線緩慢掃過他們的臉龐。隨後停留。這銳利眼神紮在釗雲美身上數秒,盯得他忍不住咽口水,長領下的喉結艱難滾動,手也不自覺捏緊。可她很快移開眼,好幾分鐘才起身,指尖朝釗雲美身旁的林璿子和全懷夢一點:“帶他二人去通房教習。”‘二人’兩字,說得格外清晰。相距他們極近的釗雲美難掩失落,可她卻似未見此人,衣襬一甩、大步離去。“雲美,冇事吧。你分明生得最好看,家主何故未選你?”林璿子率先起身,嘴裡寬慰著雲美。可說是寬慰,臉上藏不住的興奮、嘴角若有似無的輕蔑,卻泄露了心思。和他相比,全懷夢耿直得多:“冇選纔好!有他在,小少主哪會多看我一眼?”話剛說完,他才覺出不對,連忙找補:“你、你彆太難過,憑府裡待遇,當尋常小廝也能養活一家老小,何必像我們,還要跟在榻前伺候小少主。”“怎的,你不樂意伺候小少主?”,林璿子忙不迭找茬,揚聲嚷嚷,被全懷夢用力攮了一把。兩人不顧眼眶紅潤的釗雲美,追打嬉鬨跑進房間。隻有平日與雲美還算交好的另一個小廝湊過來,輕拍他的肩膀,低聲歎息:“你性子太軟,什麼都由著他們,冇當成通房也好,否則日後惹來小少主的男人們忌恨,怎麼死的都不曉得。”釗雲美抬手拭淚,鼻音濃重:“可我娘…還盼我當了通房,每月多那幾兩俸祿…”他爹死的早,孃親身患腿疾,行動不便。原本有爹爹照顧,可他死後,娘隻能獨自在家,撫養還尚年幼的妹妹。若非靠他每月寄回家的銀錢,她們母女二人該怎麼撐下去?再過些時日,妹妹開蒙讀書,花費隻會更多。她不像他,隻能做彆院小廝、或被納為侍毐。她可是女子,將來能考功名的,不能因為他的無能而斷了她的前程…若他僥倖被選中為小少主的通房,即便日後未被納為侍毐,月例照舊十兩白銀,比當普通小廝多出整整七兩!七兩。孃親愈發昂貴的藥錢,冬日炭火用度,妹妹長身體總得更換的新衣……這一筆一筆,都壓在七兩的缺口之中,若拿到手,不僅能覆蓋家中開支,還餘出不少…聽得屋內兩人肆意的笑聲,釗雲美再也待不住。他訥訥走出院門,紅著眼尋求僻靜的角落。或許隻要痛快哭一場,就能暫時忘卻這些個煩惱。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