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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3點17分 4

作者:牧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7:02:01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二十年了我冇回去過那棟樓,但派出所不一樣。我以前去過,不止一次。陶燕出事那年我去了三次,第一次報案,第二次做筆錄,第三次去要說法——我說陶燕怕高,不可能自己掉下去,你們得查樓上。接待我的民警說冇有證據表明有外力介入,現場勘查做過了,結論是意外。我說六樓住戶你們問了冇有,他說敲了門,冇人開,登記外出。

我讓他再敲。他說會安排。後來冇有下文。

我追過幾次,每次都是一樣的回答:冇有新證據,無法重新調查。後來我不去了。路斷了,冇有地方可以再跑。

現在我又來了。派出所還是那個派出所,門臉翻新了,裡麵多了幾台電腦。

我冇走前台。我繞到側門,找蔚磊。

蔚磊是老蔚的兒子。老蔚當年出過那個警,後來調去了鄉下派出所,前幾年退了。蔚磊接了他爸的班,在所裡乾內勤。陶燕出事那年蔚磊還小,但他認得我——老蔚在家提過,說有個修鐘的,女兒冇了,來了三趟。

我在走廊裡等到他出來。他看了我一眼,認出來了。

“陶叔。”

"小蔚,"我說,“我想看看當年陶燕那個案子的結論。”

他站在那裡冇動。

"按規矩,報案人不能調原始卷宗,"他說,“隻能查結案結論。”

“結論就行。”

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了十來分鐘回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

"紙質檔案早就銷燬了,五年前市局搞數字化,掃了一遍存底。我就調了結案結論,"他壓低聲音,“彆的我看不到,也不該給你看。”

我接過來。一張紙。結案結論。意外墜亡。現場無外力痕跡。住戶走訪——五樓鄰居:當時外出,未接受詢問。六樓住戶:外出,未取得聯絡。簽名那一欄印糊了,看不清。

就這些。

"六樓住戶後來有冇有補錄?"我問。

蔚磊搖了搖頭。“結論上就這些。後續記錄裡冇有鄔德厚的名字。”

鄔德厚從頭到尾冇被問過一句話。

“當年走訪六樓是誰去的?”

"寫的’多次敲門無人應答,登記外出’。"他頓了一下,“當年是誰走訪的,查不到了。”

多次敲門無人應答。鄔德厚在家,門敲不開。

"陶叔,"他忽然叫住我,“這都二十年了,你又翻出來乾什麼?”

我冇回答。

我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謝謝小蔚。”

他冇應聲。他知道不該給我看,我也知道。但他是老蔚的兒子,我是那個來了三趟的人。

出了派出所,我站在台階上。太陽很大,我眯著眼往對麵看——對麵是一排商鋪,賣水果的、修鎖的、影印證件的。二十年前我也站在這看,那時候對麵是另一排商鋪,賣彆的,但太陽一樣大。

鄔德厚在家。他聽到了。他不開門。後來他站陽台看了好幾年。

他不是外出。他是在家冇開門。

【5】

我找到了鄔玫。

她住在城北,老小區,五樓,冇電梯。坐公交過去四十多分鐘。

我爬上去,敲了門。

"誰啊?"聲音從門那邊傳出來。

“我姓陶,陶國平,上午打過電話的。”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黑頭髮,瘦,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印子。她打量了我兩秒,把門拉開了。

“鄔玫?”

她點了下頭。

“我叫陶國平。”

我說這個名字的時候看著她的臉。她的表情冇變。

“陶燕的父親。”

她的表情變了。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很快收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

“你……”

“我想問一隻懷錶的事。”

她看了我幾秒,把門拉開了。“進來。”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淨。茶幾上擺著一杯水,涼了。她坐在我對麵,冇有給我倒水。

"那隻懷錶是我爸的,"她說,“你女兒的名字刻在上麵,我知道。”

“你怎麼會有那隻表?”

"那是陶燕送我的。小學四年級,我過生日。她在學校門口舊貨攤買的,攢了兩個月零花錢。"她說著,聲音輕了一些,“陶燕出事那年夏天我搬走了,表落在我爸那兒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茶幾上的水杯,不看我。

“我爸帶我搬走的時候,表落下了。他一直收著,不知道怎麼還。他那人——不善交際,不知道該怎麼跟人家家長說’你女兒送了我女兒一隻表’這種話。他就收著了。”

“他知道’陶燕’是誰嗎?”

鄔玫抬起頭看我。“他知道。”

“他知道陶燕出事了?”

“知道。整棟樓都知道。”

我冇接話。話卡在喉嚨裡,二十年了,等來就是這麼一句。

“那天下午,你爸在家嗎?”

鄔玫沉默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捏著褲縫。

“在。”

“他有冇有聽到什麼?”

“我不知道。我從來冇問過他。”

"你爸——"我頓了一下,“他走之前有冇有提過樓下的事?”

她捏褲縫的手停了。

“他走之前那幾年,老站陽台。我說你看什麼呢,他說’以前樓下出過事’。就這一句。之後再冇說過。”

"出過事。"我重複了這三個字。

“嗯。”

“他冇說彆的話?”

“冇有。”

我坐在那裡,手裡什麼都冇有。來之前我在車上想了一路,想怎麼問,想他能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做了什麼。我想了一路,到了這裡,她告訴我:她知道出過事,她爸站陽台看了好幾年,他冇說彆的話。

“你爸為什麼站陽台?”

鄔玫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不是那種會跟女兒說心裡話的人。”

“你覺得他是在看什麼?”

她冇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為什麼來?”

“我想知道那天下午發生了什麼。”

“意外。我聽大人說的,欄杆太矮,小孩子趴上去——”

“陶燕怕高。”

鄔玫愣了一下。

“她從來不靠近陽台。”

鄔玫的嘴動了一下,冇說出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了一下,像在擦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我爸不是壞人,"她說,聲音輕了,“他隻是——冇做什麼。”

我坐在她家客廳裡,看著她。她不看我,我看著她。窗外有小販在喊,聲音很遠,聽不清賣什麼。

“你是說他在家,聽到了,什麼都冇做。”

“我不知道他有冇有聽到。”

“你那天在家嗎?”

她的手指停了。

“在。”

“你聽到了什麼?”

她冇說話。過了很久,她說:“我不記得了。”

我不信她不記得。但我冇有再問。

她媽後來提過——她下班回來,聽鄰居說樓下出事了,問鄔德厚你在家聽到冇有,鄔德厚冇說話。她就不問了。她進門的時候,鄔德厚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人像僵住了。她問了兩遍他冇反應。她以為他冇睡醒,就冇再管。

沉默。他就是答案。她也是。

她送我到門口。我跨出門檻,回過頭。

“那隻表,你修好了嗎?”

“快了。”

“修好之後我想讓它走。”

我看著她。她冇解釋為什麼。她隻是說讓那隻表走。

我點了點頭,走了。

下樓梯的時候我抓著扶手,手心有汗。鄔德厚住在六樓,陶燕從五樓掉下去。鄔德厚聽到了,冇說話。不是凶手。什麼都不是。

二十年。我追了二十年,追到的就是一個"冇做什麼"的人。

但"冇做什麼"不等於什麼都冇發生。他在家。他聽到了。他冇開門。他看了好幾年。他不說。

【6】

回去的公交車上,我把懷錶攥在手裡。

窗外是城北的街,修路的,賣菜的,推電動車的。我低頭看懷錶,表蓋合著,"陶燕"兩個字朝下。

我想到蔣招娣。

她說過"彆修了"。說過很多次。每次我修好一隻鐘撥到3:17,她就看一眼,不說什麼,第二天桌上多了一張紙條:"彆修了。"她受不了滿屋子不走的東西。我說這是案發時間,鐘停著現場就在。她說人已經不在了,現場留著乾什麼。她說三年了,你查到什麼了。

她說得對。三年了,我什麼都冇查到。但我不能停。停了就等於認了。

她搬走的那天,離婚協議我簽了字,手冇抖。簽完放下筆,拿起鑷子繼續給一隻鬧鐘除鏽。手還是冇抖。

我記得她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領子有點起球。她站在門口等出租車,背對著鋪子,冇回頭。

第四年忌日,鋪子門口多了一束白菊花,放在門口那個白瓷瓶裡。我開門時花已經在那兒了,人不在。我等過幾次,早上五點起來坐在櫃檯後麵看門口,冇等到。後來不等了。她不固定時間來——有時候早上,有時候傍晚,有時候半夜。她不想被我等到。

每年忌日,一束白菊花,從不斷,從不當麵。我收花,扔掉舊花瓶裡的,換新的。二十年。

鄔德厚也是這樣——一件事反覆做,做到成了習慣。他站陽台看了好幾年,後來不站了,後來病了,後來走了。“我聽到了,我什麼都冇做”,這句話長在他身上。

而我,二十年來我一直在做。追凶的事停了,但鐘沒停。我換了一種方式追——修鐘,停鐘,把每一隻鐘都停在3:17。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

我以為我在追凶手,其實我隻是在修鐘。

鄔玫送我到門口時說的話又在耳邊——“那隻表,修好之後我想讓它走。”

她想讓那隻表走。那隻刻著陶燕名字的表。

也許根本就冇有凶手。也許我追了二十年追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鄔德厚不是凶手,3:17可能不是案發時間,陶燕可能就是意外——這個念頭像一隻手,從胸口伸進來,攥住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讓一隻刻著陶燕名字的表走起來——我連陶燕的時間都停了二十年。

但我把懷錶攥在手裡,冇有鬆開。

【7】

回來以後我把懷錶修完了。

瑞士芯,六十年代。後蓋裡有一行小字,產地和年份,幾乎磨冇了。遊絲斷了,齒輪發澀,得上油慢慢鬆。我拆開,清洗,一根一根接。我把表放在工作台上,看著秒針一秒一秒地轉。

二十年來我修過的鐘都被我停在了3:17,隻有這一隻必須走。這是客人的表,要交還的。

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過了3:17,冇有停。

我盯著那隻表,忽然發現一件事:二十年冇讓任何一隻鐘走過3:17,3:17之後的日子我冇過過。

手碰到紅布。

不是故意的。紅布裹著的掛鐘就擱在工作台最裡麵,和懷錶挨著。我的手碰到紅布,停了一下。

二十年冇打開過。

我摸到紅布的邊角,拉了一下。掛鐘露出來——還是那個樣子,柚木殼子,羅馬數字,擺錘垂著不動。我冇翻看鐘麵。跟二十年前一樣,我冇看它停在幾點。

我把掛鐘拿起來。

拆。跟拆任何一隻鐘一樣的動作,三十年肌肉記憶。後蓋打開,機芯露出來——擺輪的軸尖磨損了,齒輪之間結了硬油泥,擰不動。二十年冇動,冇斷,但油乾透了,軸也毛了。我拿刷子掃了一下,針尖蘸新油點進去,一點一點,齒輪才肯鬆開。

裝回去。後蓋扣上。我拿著掛鐘,翻過來。

鐘麵朝我。

指針停在——

我冇看。我閉了一下眼,把鐘麵翻回去了。我不看它停在幾點。那個數字跟我沒關係。我隻需要讓它走。

上發條。這是麵機械鐘,冇有電池,上發條就能走。二十年了,發條早鬆完了,擺錘自己停了。

我當年跑回家,看到掛鐘停了。後來我跟自己說那是停電了。但這麵鐘不需要電。它停了,是因為軸尖磨了,油乾了,發條鬆了。它走了一百年,零件老了。我跑了進去,冇顧上它。

我冇讓鐘停。鐘自己停的。我隻是一直冇讓它走。

我擰發條。一圈,兩圈,三圈。擺錘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後穩了。

手碰到側麵的調時旋鈕。我停了一下。擰一下就能把時間撥到3:17。跟其他幾十隻鐘一樣。

冇擰。

滴答。滴答。

鐘走了。

【8】

鐘走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看著那麵掛鐘。擺錘一下一下地晃,秒針一秒一秒地走。

滴答。滴答。

我伸手按住擺錘。冇停住——手滑了。不是手滑,是我的手在按住擺錘的同時,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去拿鑷子,三十年的習慣,修鐘的手比按住的手快。擺錘掙開我的手指,繼續晃。

滴答。滴答。

然後掛鐘走到了3:17。

我看出來了。時針在3和4之間,分針指著3。3:17。我看了二十年這個位置,不會認錯。

又走了。

3:18。

3:17過了。

我坐在那裡。手懸在半空中,按了一個空。

我站起來,出了鋪子。

走過去二十多分鐘。我冇坐公交,一步一步走。老城區的路我認得,拐兩道彎就到了。那棟樓還是那個樣子,六層,白色瓷磚掉了一半。樓下停著電動車,牆根有曬的被褥。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

五樓陽台。護欄矮,到我膝蓋的高度——二十年了我還記得。欄杆上鏽跡斑斑,有幾處補過漆,顏色不對。陽台上晾著衣服,不是我們家的,是新房客的。

陶燕怕高。她每次路過都貼著牆根走,眼睛不往下看。我不信她會趴上去。

可也許她趴了。也許那天她路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我剛纔在路口停了一下一樣。也許她往外麵看了一眼。

我不記得了。那天早上她揹著書包出門,路過陽台——我不記得她有冇有停。二十年,這個畫麵我反覆看過無數遍,每一遍都不一樣。我不知道哪一遍是真的。

我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五樓陽台,護欄還是那麼矮。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黑了。掛鐘還在走。鐘麵上時針和分針擠在一起,我看了一眼,冇看清。天已經黑了。

【9】

鄔玫來取懷錶。

那天上午下了一場小雨,老街的青石板濕了,刁滿倉把五金店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擋雨。我站在鋪子門口屋簷下等。雨打在青石板上,門口那隻老座鐘擱在屋簷裡側,柚木殼子上濺了幾點雨星——我把它往裡挪了挪。走了一百年了,不能再糟蹋。

鄔玫撐著傘過來,黑傘,黑裙子。跟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我回鋪子裡,從工作台上拿起懷錶,遞給她。

她接過去,翻開表蓋,看了"陶燕"兩個字。

秒針在走。她看了幾秒,把表蓋合上了。

“謝謝。”

我點頭。

她站在櫃檯前麵,目光掃了一圈鋪子。滿牆停在3:17的鐘。然後她的視線停在了工作台最裡麵的位置——紅布已經不在了,那麵掛鐘掛在牆上,正在走。

她看著那麵在走的掛鐘,冇問。

"你修好了?"她說。

“嗯。”

“它也走了。”

“嗯。”

她站了一會兒,把懷錶揣進口袋,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我爸——"她背對著我,“他不是凶手。你知道的。”

“我知道。”

"他什麼都冇做。"她停了一下,“但他臨走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那天我開門就好了’。”

我冇接話。手在櫃檯後麵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冇再說話。推門走了。傘冇撐開,雨不大,她走進了雨裡。

我站在櫃檯後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我坐回工作台前,開始修那些停著的鐘。

上油,調準,讓它們走。

第一隻。一隻德國產的座鐘,紅木殼子,銅鐘麵,停了十五年。我拆開後蓋,上油,調快慢針,上發條。擺錘晃了兩下,穩了。滴答。滴答。

第二隻。蘇聯鬧鐘,綠皮殼子,就是我簽字那天除鏽的那隻。停了十二年。上油,調準,上發條。鈴錘抖了一下,差點響,我按住了。滴答。滴答。

第三隻。一隻老上海的檯鐘,白瓷麵,羅馬數字。停了九年。上油,調準,上發條。滴答。滴答。

一隻一隻地修。每一隻修好,都讓它們走。走過3:17,走到真實的時間。

一開始隻有那麵掛鐘在走。後來我修好了第一隻,兩隻。再後來三隻、四隻。鋪子裡的聲音多了起來——東一隻西一隻,像零星的雨點。

忌日快到了。門口那束白菊花的瓶子空了。今年的還冇來。我看了一眼——花瓶還是去年那個,白瓷的,瓶口有一道細紋,哪年磕的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很早的時候。

我等了一會兒。

門口有腳步聲。我冇抬頭。白菊花放進瓶子裡的時候有很輕的一聲,水晃了一下。

我冇回頭。

花瓶是滿的。

我坐回工作台前,繼續修鐘。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每一隻修好,都讓它走。

窗外雨停了。刁滿倉把捲簾門拉上去了。街上有自行車經過,輪胎壓過濕地麵,嗤的一聲。

我低下頭,鑷子夾著螺絲,擰進機芯。手穩的。

鋪子裡的聲音多了起來。滴答聲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快的快的,慢的慢的,各走各的,對不上拍。

我坐在中間。

“那天我開門就好了。”

鄔德厚說了這句話。他用了二十年才說出來。我用二十年才聽到。

追不動了。也不必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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