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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入夢時 第20章 20

作者:惜紅衣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15:52:57

第20章 20

20

普羅旺斯的夏天,是紫色的。

陸安晴推開木窗,薰衣草的香氣撲麵而來。

遠處是連綿的丘陵,一片接一片的紫,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更遠處是古老的石屋,紅色的屋頂,土黃色的牆,像從油畫裡直接搬出來的景緻。

她在這裡住了三年。

三年前的那個冬天,她處理完黎氏集團的所有事務,將大部分股份轉讓,隻保留了足夠生活的資金。

然後她訂了一張機票,目的地是法國普羅旺斯。

走的時候什麼都冇帶,除了那個天青色的瓷瓶。

現在,瓷瓶放在窗台上,裡麵插著幾支乾薰衣草。

陽光照在瓶身上,釉色溫潤,像極了某人的眼睛。

陸安晴倒了一杯紅酒,坐在窗邊的藤椅上。

她今年三十二歲了,時間在臉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但眼神比在海州時平靜許多。

這裡的日子很慢。

每天早上在鳥鳴中醒來,去鎮上的麪包店買新鮮的法棍,在咖啡館坐一上午看書,下午打理小花園,晚上看著星空發呆。

冇有人知道她是誰,冇有人知道她的過去。

在鎮上居民眼裡,她隻是個從中國來的、有些孤僻但很禮貌的女士,租住了老約瑟夫家的房子,一租就是三年。

有時候她會想起海州,想起那些紛爭、那些恨、那些夜不能寐的算計。

想起黎縉琛,想起黎聽雪,想起許晏洲。

恨還在,但不像從前那樣尖銳了。

時間像砂紙,把所有的情緒都打磨得平滑。

她現在很少想起那些事,更多時候,她隻是坐著,看著薰衣草田,什麼也不想。

今天鎮上來了箇中國旅遊團。

陸安晴去郵局寄信時,聽到熟悉的鄉音,恍惚了一下。

“這裡真美啊,像童話一樣。”一個年輕女孩感歎。

“是啊,聽說薰衣草的花語是‘等待愛情’。”另一個女孩笑著說。

陸安晴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那群嘰嘰喳喳的年輕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這樣年輕,這樣相信愛情。

那時候她和許晏洲還在上大學,他學金融,她學美術。

他們約定畢業後一起出國留學,去法國,去意大利,去看遍世界名畫。

許晏洲說,等他們有錢了,就在普羅旺斯買個小房子,種滿薰衣草,她畫畫,他寫作,就這樣過一輩子。

多天真的夢想。

後來她“失蹤”了,被黎縉琛關在那個莊園裡。

第一年,她每天畫薰衣草,畫了一百幅,幅幅不同。

黎縉琛問她為什麼總畫這個,她說這是她和許晏洲的約定。

黎縉琛冷笑:“他早就把你忘了。”

她不信,繼續畫。

第二年,第三年......畫到第八年,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畫薰衣草了,隻是習慣性地畫,像一種儀式。

直到黎縉琛死前一個月,他拿來兩張機票,說:“我們去普羅旺斯。”

她當時愣住了,看著機票上那兩個並排的名字,突然很想笑。

八年了,帶她去普羅旺斯的人,從許晏洲變成了黎縉琛。

命運真會開玩笑。

“女士?女士?”郵局工作人員的聲音把陸安晴拉回現實。

她回過神,接過找零,說了聲“謝謝”,轉身離開。

走在回住處的石子路上,陸安晴想起黎聽雪最後對她說的話。

“我父親在伏法之前買了兩張機票,一張是他的資訊,一張是你的資訊,目的地是法國普羅旺斯。我不知道也不能評判你們的關係,但是請你放下怨恨吧,不要再折磨自己。”

那時候她覺得黎聽雪天真。

現在想來,天真的也許是自己。

黎縉琛到死都想給她一個未來,她卻用那個未來折磨自己,也折磨彆人。

回到小屋,陸安晴從抽屜裡拿出那兩張機票。

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

一張是黎縉琛,一張是她。

日期是黎縉琛被擊斃前一週。

如果當時掃黑行動晚一週,如果黎縉琛真的帶她來了這裡,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陸安晴想象不出來。

她隻記得黎縉琛死的那天,她在莊園裡等了一整天。

從日出等到日落,等到警察破門而入,告訴她黎縉琛已經死了,她自由了。

自由了。

多諷刺的詞。

她等了八年自由,等來的卻是無儘的空虛。

後來她去了海州,找到許晏洲,找到黎聽雪,開始了她的報複。

她以為報複會讓她快樂,讓她解脫。

可冇有,一點都冇有。

看著黎聽雪痛苦,看著許晏洲崩潰,看著他們互相傷害,她隻覺得更空虛。

像站在一個巨大的黑洞邊緣,怎麼填都填不滿。

直到黎聽雪假死離開,直到許晏洲被調查組帶走,直到一切都塵埃落定,她才突然明白:她不是在報複彆人,她是在報複自己。

報複那個曾經天真相信愛情的自己,報複那個被關了八年還不肯認命的自己,報複那個明明恨著卻偏偏愛上的自己。

所以她放手了。

放了許晏洲,放了黎聽雪,也放了自己。

她來了普羅旺斯,帶著黎縉琛的骨灰。

她最終還是冇捨得把他撒在後山喂野狗,而是裝進了那個天青色瓷瓶,帶到了這裡。

有時候她會對著瓷瓶說話,說今天的天氣,說鎮上的趣事,說薰衣草又開了一茬。

就像多年前在那個莊園裡,黎縉琛每天來陪她說話一樣。

恨嗎?當然恨。愛嗎?也許。

但更多的是疲憊。

恨累了,愛累了,算計累了,報複累了。

現在這樣挺好。

一個人,一間屋,一片薰衣草田。

冇有人認識她,冇有人知道她的過去。

她可以重新做回陸安晴,不是誰的受害者,不是誰的加害者,隻是一個在普羅旺斯生活的普通女人。

下午,陸安晴去了薰衣草田。

花農正在收割,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香氣。

她幫忙捆紮花束,動作笨拙但認真。

花農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叫瑪麗,隻會說法語和一點點英語。

但她很喜歡陸安晴,說她安靜,不像其他遊客那樣吵。

“你一個人來普羅旺斯?”瑪麗用蹩腳的英語問。

陸安晴點頭:“一個人。”

“冇有家人?冇有愛人?”

陸安晴想了想,指指遠處的山坡:“有一個人,在那邊。”

瑪麗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看到一片紫色的花海。

“他一定很愛你。”瑪麗笑著說,“所以你纔來這裡等他。”

陸安晴冇有解釋。

傍晚,她抱著幾束薰衣草回家。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薰衣草田泛著金色的光。

遠處教堂的鐘聲響起,驚起一群白鴿。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看過的一句話:“人這一生,總要有一個地方,是用來放下和重新開始的。”

普羅旺斯就是她的那個地方。

放下仇恨,放下執念,放下那個被囚禁了八年的自己。

重新開始,以陸安晴的身份,而不是誰的受害者,誰的複仇者。

回到小屋,她把薰衣草插進花瓶,擺在瓷瓶旁邊。

兩個瓶子,一個透明,一個天青,在夕陽下泛著溫柔的光。

她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坐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那些愛恨情仇,那些恩怨糾葛,都留在了大洋彼岸的那個城市。

而在這裡,在普羅旺斯,隻有薰衣草年複一年地開著,安靜地,溫柔地,不問過往。

她舉起酒杯,對著窗台上的瓷瓶輕輕碰了碰。

“黎縉琛,”她輕聲說,“你看,普羅旺斯真的和想象中一樣美。”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地平線。

星星開始出現,一顆,兩顆,很快鋪滿夜空。

陸安晴喝完最後一口酒,起身關窗。

明天,薰衣草還會開。

日子,也還會繼續。

就這樣吧。

就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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