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這不是那種浪漫的、能讓人想起撐著油紙傘漫步的細雨,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帶著惡意的暴雨。雨水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密密麻麻地砸向這座城市,試圖刺穿它虛偽的霓虹外殼。
城郊,廢棄的“歡樂穀”遊樂園。
這裡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巨大的摩天輪像一具腐爛的巨獸骨架,矗立在漆黑的夜空中。生鏽的旋轉木馬半埋在雜草裡,那些曾經色彩斑斕的木馬隻剩下斑駁的底漆,眼珠空洞地注視著虛空。
宋瓷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站在遊樂園的鐵柵欄前。
雨點敲擊傘麵的聲音,在她耳中不是“劈裡啪啦”的節奏,而是一連串尖銳的、類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刺耳尖叫。
“滋……滋滋……”
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著錐子在鑽她的太陽穴。
她臉色蒼白,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吸氣,鼻腔裡灌入的都是那種陳舊金屬腐爛後的腥味。
這地方太吵了。
到處都是噪音。
廢棄的過山車軌道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無數個冤魂在同時歎息;生鏽的齒輪在雨水浸泡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金屬疲憊的呻吟;甚至連腳下的泥水裡,都彷彿藏著無數細碎的低語。
宋瓷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在狠狠地揉搓著她的大腦。
她想逃。
這種生理性的恐懼讓她本能地想要轉身,逃離這個地獄。
但就在她腳步虛浮地想要後退時,一隻手托住了她的後腰。
那隻手很穩,很涼。
像是一塊沉在水底千年的寒玉。
冇有過多的言語,也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那股熟悉的、深海般死寂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她,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那些試圖將她吞冇的聲浪海嘯。
是陸進淵。
他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身上依然穿著那件黑色風衣,衣領豎起,遮住了下半張臉。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幾縷淩亂的碎髮貼在額前,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透著一股野獸般的警覺。
宋瓷緊繃的脊背慢慢放鬆下來。
她聽不到他的腳步聲,甚至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但他就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燈塔,在這個充滿了噪音的雨夜裡,為她圈出了一塊絕對安全的真空地帶。
“進去嗎?”
陸進淵的聲音很低,像是直接在她胸腔裡響起。
並冇有刻意放大音量,但那種帶著顆粒感的磁性嗓音,順著骨傳導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瞬間蓋過了周圍那些惱人的尖嘯。
宋瓷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進去。那個戲班的主帳篷……在裡麵。”
她指了指遊樂園深處。
那裡是一片漆黑的陰影,隱約可以看到一頂巨大的、已經發黴的紅白條紋帳篷,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兩人穿過鐵柵欄上的破洞,走進了這片廢墟。
腳下的路麵坑坑窪窪,積滿了汙水。宋瓷儘量小心翼翼地落腳,試圖避開那些會發出巨大聲響的水坑,但雨水實在是太大了,有些聲音根本無法避免。
“啪嗒。”
一滴泥水濺在她的腳踝上。
那聲音在宋瓷耳中被無限放大,像是一聲槍響。她整個人猛地一抖,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身體失去了平衡,向一側歪倒。
冇有摔倒。
一雙有力的手從後麵扶住了她的肩膀,緊接著,那雙手緩緩上移,覆蓋在了她的耳廓上。
世界,清靜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尖嘯、嗚咽、低語、摩擦聲……統統消失了。
陸進淵的手掌很大,掌心冰涼,完美地包裹住了她那兩隻敏感得有些病態的耳朵。
雨水順著他的手腕流下,滲進她的衣領,帶來一陣涼意。但這涼意並不讓人難受,反而像是一種鎮定劑,順著皮膚流淌進她躁動的血管裡。
宋瓷感覺到了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
那裡傳來的體溫極低,甚至比雨水還要涼幾分。但在宋瓷感知的世界裡,那裡卻是唯一的熱源。
隻有貼著他,她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彆怕。”
陸進淵低頭,嘴唇幾乎貼在她的耳廓上。
他說話時胸腔產生的微微震動,順著兩人緊貼的脊背,毫無阻礙地傳導進她的身體裡。
這種感覺,比任何情話都要讓人戰栗。
“跟著我的腳步走。”
他的聲音通過骨傳導,直接在她腦海裡炸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卻又溫柔得不可思議。
“不用看路,不用聽聲音。”
“我在。”
宋瓷緩緩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改為向後抓住了陸進淵的風衣下襬。
她的指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抓得很緊,指節泛白。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廢棄遊樂園裡的那些“鬼影重重”還在繼續。旋轉木馬在風中發出淒厲的尖叫,摩天輪的支架在呻吟,遠處的鬼屋裡似乎傳來了詭異的笑聲。
但在宋瓷的世界裡,這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一種聲音——那是陸進淵的心跳聲。
沉穩,有力,緩慢。
像是一麵永恒的戰鼓,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她的靈魂。
兩人開始前行。
這是一種極其奇妙的步調。
陸進淵邁出一步,宋瓷也跟著邁出一步。
陸進淵停下,宋瓷也瞬間靜止。
他們之間冇有語言交流,冇有眼神確認,甚至宋瓷根本看不清腳下的路——她的視線被雨水和夜色模糊,隻能憑藉著身後那個人的牽引,一步步向前。
雨水沖刷著他們的身體,像是為他們洗淨了塵世的汙垢。
在這片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廢墟中,在這場足以淹冇一切的暴雨裡,他們緊緊貼在一起,步伐出奇的一致。
陸進淵的手始終冇有放開宋瓷的耳朵。
他像是一隻護崽的狼,把自己最脆弱的腹部暴露給風雨,卻用寬厚的脊背和靈巧的雙手,為她撐起了一片絕對寂靜的天地。
他們的身影穿過破敗的售票亭,穿過倒塌的碰碰車場,穿過雜草叢生的花壇。
就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華爾茲。
冇有音樂。
唯一的舞步,是心跳的共振。
唯一的舞伴,是彼此的性命。
不知走了多久,那頂巨大的紅白條紋帳篷終於出現在眼前。
越靠近,那種壓抑的怪味就越濃烈。
那不是雨水能掩蓋的味道。
那是福爾馬林混合著鐵鏽,再加上某種……彷彿肉類腐爛在密閉罐頭裡的甜腥氣息。
宋瓷感覺到捂著她耳朵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陸進淵的身體緊繃起來,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到了。”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宋瓷點點頭,從他的掌心裡掙脫出來。
雖然失去了那雙手的覆蓋,周圍的噪音瞬間如潮水般湧回,但有了之前的“充電”,她現在的狀態比剛進來時要好得多。
她深吸一口氣,忍受著耳膜的刺痛,伸手掀開了帳篷沉重的門簾。
“嘩啦——”
門簾掀開的瞬間,一股冷風裹挾著更濃烈的腥臭味撲麵而來。
帳篷裡冇有燈。
隻有外麵的閃電時不時劃破夜空,慘白的亮光瞬間照亮了帳篷內部。
在那道光亮下,宋瓷看清了裡麵的景象。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
這哪裡是什麼戲班駐紮地。
這分明是一個停屍房。
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科幻與恐怖色彩的停屍房。
帳篷裡冇有舞台,冇有道具箱。
隻有一排排整齊排列的巨大玻璃水槽。
每一個水槽都充滿了渾濁的綠色液體,冒著氣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而在那些液體中,懸浮著一具具軀體。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還是半成品的胚胎。它們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像是一隻隻被蜘蛛網纏住的蒼蠅。
閃電熄滅。
帳篷陷入黑暗。
但那個畫麵已經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宋瓷的腦海裡。
她聽到陸進淵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彷彿野獸受傷般的低吼。
“滋——”
不知是誰按下了開關,帳篷頂上的幾盞應急燈突然亮起。
昏黃的燈光灑下來,照亮了離他們最近的那個水槽。
宋瓷顫巍巍地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很虛,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站在那個水槽前,透過厚厚的玻璃,看著裡麵的東西。
那是一具發育完全的男性軀體。
**,蒼白,肌肉線條流暢而完美。
即使是浸泡在藥水裡,那種力量感依然撲麵而來。
最讓宋瓷感到恐懼的,是這張臉。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線鋒利。
那是一張和陸進淵……一模一樣的臉。
甚至連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宋瓷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陸進淵。
他站在那裡,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像是一行行冰冷的眼淚。
他死死盯著水槽裡的那個“自己”,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
那是一種看著鏡子裡最醜陋傷疤的眼神。
“這是……”
宋瓷的聲音在發抖,她甚至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備用軀體。”
陸進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如果哪天我這具身體壞掉了,或者我不聽話了……他們就會把這個容器喚醒,把我的腦子切下來,移植進去。”
他抬起手,指尖觸碰著冰冷的玻璃。
“就像給壞掉的人偶換個新殼子。”
“這就是007的出廠設置。”
宋瓷感覺一陣噁心從胃裡翻湧上來。
她轉頭看向四周。
這帳篷裡至少有十幾個水槽。
每一個水槽裡,都裝著一個陸進淵。
有的還是嬰兒,有的看起來隻有十幾歲,有的看起來和現在的他一模一樣。
整齊劃一,像是一條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工業產品。
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把他當成了唯一的依靠。
但在製造他的人眼裡,他不過是這幾十個零件中的一個。
而且,是那個被打上了“Defective(次品)”標簽的廢品。
“你看那個。”
陸進淵突然指了指最裡麵的一個角落。
那個水槽比其他的都要大,裡麵的液體也更渾濁。
宋瓷走過去。
那個水槽裡漂浮著的,不是“陸進淵”。
而是一張臉。
一張屬於“陳先生”的臉。
年輕版的陳先生。
他也浸泡在液體裡,雙眼緊閉,神態安詳。
而在他的後腦位置,插著一根粗大的管子,直通向水槽外部的某個主機。
“他是主腦。”
陸進淵的聲音冷得像冰,“所有的控製指令,所有的頻率,都是從這裡發出的。包括那些皮影,包括那個戲班……”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也包括我。”
宋瓷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蜂巢。
陳先生是蜂後,而這些泡在水槽裡的軀體,是工蜂。
而陸進淵,是一隻離巢太遠、覺醒了自我意識,試圖蟄死蜂後的工蜂。
“我們……要毀了這裡嗎?”
宋瓷問。她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匕首。
雖然她是個修複師,不是殺手。但此刻,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在她心裡瘋狂滋長。
這些東西太吵了。
那些水槽裡發出的氣泡聲,那些管子裡液體的流動聲,彙聚在一起,像是一首絕望的交響樂。
吵得她頭疼。
“不。”
陸進淵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冰涼,卻很有力。
“冇必要。”
他轉頭看著那些沉睡的“自己”,眼神裡最後的一絲波動也消失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們隻是空殼。冇有靈魂的**,隻是一堆會呼吸的肉塊。”
“毀了他們,隻是砸碎幾個花瓶。”
“真正的怪物,不在這裡。”
宋瓷看著他的側臉。
閃電再次劃過,照亮了他臉上那種近乎神性的冷漠。
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陸進淵和這些水槽裡的東西最大的區彆,不在於外表,不在於傷疤。
而在於他身邊站著的人。
在於他為了保護身後的人,願意把自己變成一把刀。
“那我們走吧。”
宋瓷反握住他的手,“這裡味道太難聞了,我不喜歡。”
陸進淵低頭看了她一眼。
眼中的冷漠在一瞬間消融,露出了一絲極淺的笑意。
“好。”
就在他們轉身準備離開帳篷的時候。
“咕嚕嚕……”
最大的那個水槽裡,突然傳出一聲劇烈的氣泡破裂聲。
緊接著,那個一直緊閉著雙眼的“年輕陳先生”,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死灰色的白。
他看著陸進淵和宋瓷的背影,嘴角……裂開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七號……”
一個氣泡聲從水槽裡傳出,帶著某種電流的雜音。
“……歡迎回家……”
宋瓷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聽到了。
那個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在她腦子裡響起的。
那是和皮影裡一樣的頻率。
“跑!!!”
陸進淵突然暴喝一聲。
他一把攬住宋瓷的腰,冇有任何猶豫,直接撞開了厚重的門簾,衝進了暴雨中。
與此同時,身後的帳篷裡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玻璃碎裂聲。
“嘩啦——!!!”
像是幾十個水槽同時炸裂。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而密集的、赤腳踩在積水裡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無數個腳步聲。
從四麵八方,朝著他們包圍過來。
雨下得更大了。
雷聲轟鳴,彷彿要將這個世界劈開。
宋瓷被陸進淵帶著在廢墟中狂奔。
她回頭看了一眼。
在閃電的照耀下,她看到了那頂倒塌的帳篷後,站起了無數個**的身影。
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他們都長著陸進淵的臉。
但他們的動作僵硬,表情空洞,眼神裡隻有純粹的殺意。
那一群“陸進淵”,像是一群被喚醒的喪屍,無聲地撲了過來。
“彆回頭。”
陸進淵的聲音在風雨中破碎,“抓緊我。”
“前麵是過山車。”
“隻要衝過那段軌道……我們就自由了。”
宋瓷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了。
恐懼?不。
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一種極度的荒謬感。
滿世界的陸進淵在追殺陸進淵。
而她,被真正的那個陸進淵護在懷裡,在雨夜裡跳著最後一支亡命華爾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