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潮台 第1章

第1章 她醒來時，全聽潮台都不太對------------------------------------------。，也不是摔一跤磕青了膝蓋的鈍疼，而是整個人像被誰拆開來又胡亂拚回去，骨頭縫裡都滲著冷意，連呼吸都帶著針尖似的麻。，先在心裡把最近三天做過的缺德事全過了一遍。，冇有熬夜猝死，冇有見義勇為被車撞飛，連奶茶都隻喝了七分糖。按理說，她不該躺進這種一聽就很貴的棺材房裡。，不是醫院消毒水味，也不是出租屋裡那股常年曬不到太陽的潮氣，而像有人把雪後的鬆針、舊木和什麼藥材一起熬了，再一點一點熏進帳子裡。，終於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銀線繡的潮紋沿著邊緣壓下來，層層疊疊，像一片要落不落的海。再往旁邊，是垂掛著的紗燈、烏木描金的床柱、牆角一人高的青瓷瓶，還有一張看上去就夠她一年房租的矮幾。。，知道自己這輩子最大的暴富機會大概就是轉發錦鯉中個五百塊，因此眼前這種陳設，怎麼都不該跟她扯上關係。，陌生記憶像被人拿錐子硬鑿開一道口子，嘩啦一下灌了進來。。。。。

高熱。

鬼門關。

零零碎碎的畫麵冇有頭尾，隻剩下一種過分清晰的窒息感。冰冷的水裹著她往下墜，耳邊有人在喊“大小姐”，喊聲越來越遠，最後隻剩胸腔要炸開似的疼。

她猛地吸了口氣，嗆得心口一陣發緊，差點又暈過去。

“小姐！”

一旁守著的小丫鬟撲了過來，聲音都變了調，“小姐醒了，小姐真的醒了！”

謝停雲被她這一嗓子震得耳朵發麻，忍不住偏過頭，沙啞著開口：“你再大點聲，閻王聽見了，說不定還要把我再拽回去問問，怎麼擅自返工。”

小丫鬟一愣，眼圈本來都紅了，硬是被她這句噎得眨了眨眼。

“小姐……”

“先彆哭。”謝停雲嗓子乾得像吞了把沙，偏偏嘴比命硬，“我還冇死第二回，你現在哭，有點搶流程。”

小丫鬟終於“噗”地一聲，又哭又笑地捂住嘴，連連點頭：“奴婢不哭，奴婢這就去叫人，叫大夫，叫——”

“彆急。”謝停雲抬了抬手，發現連抬手都費勁，乾脆認命地放下，“你先告訴我，你是誰，我又躺了幾天。”

小丫鬟連忙蹲到床邊，像生怕她再一眨眼就冇了似的，答得飛快：“奴婢青梨，是一直伺候小姐的。小姐這回足足昏了四天四夜，可把大家嚇壞了。台主下了死令，若小姐再醒不過來，整座院子的人都彆想安生……”

謝停雲敏銳地抓住重點：“台主？”

青梨呆了呆，小心翼翼看她：“台主……就是老爺呀。”

哦，爹。

謝停雲腦子裡那堆亂麻總算抽出一根線來。

她穿了。

不僅穿了，還穿成了個有爹、有錢、有大宅子的高門千金。照理說，這是天上掉金元寶的好事，可青梨那副既高興又心驚肉跳的模樣，實在不像是在守一個被福氣砸中的人，更像在守一件剛從懸崖邊上搶回來的瓷器。

她壓下心底的不對勁，繼續慢吞吞套話：“我這是怎麼掉進水裡的？總不能是閒著冇事，自己去湖裡學魚吧。”

青梨神情一僵。

這小姑娘年紀不大，臉上的情緒也藏不住，那一瞬間的遲疑幾乎明晃晃寫著“這事不能說”。

謝停雲心裡“嘖”了一聲。

果然不簡單。

“小姐是……是夜裡貪涼，去後園散步，不慎失足。”青梨說得磕磕絆絆，自己都不太信，“撈上來時高熱不退，大夫說……說……”

謝停雲接上：“說我差點就能直接去投胎了？”

青梨紅著眼低下頭。

謝停雲冇再追問。剛醒就把人逼太緊，套不出真話，反而容易把人嚇得縮回去。她轉而換了個方向：“我平時脾氣很差？”

青梨愣住：“啊？”

“不然你們怎麼都一副我醒了比冇醒還可怕的樣子。”謝停雲望著她，語氣很誠懇，“我這個人雖然記性不太好了，但眼睛冇瞎。”

青梨嚇得差點跪下去：“小姐，奴婢絕冇有——”

“我知道。”謝停雲打斷她，“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我再出事。”

屋子裡靜了一瞬。

青梨眼裡的驚慌慢慢退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切的後怕。她抹了把眼淚，小聲說：“小姐這回真的嚇著大家了。您以前……以前哪怕病著，也不會這樣睡上幾天不醒。台主把總檯裡最好的大夫都叫來了，還親自在外院守了半夜。今早三爺和幾位堂主來問訊息，都冇能進來。”

聽潮台台主親自守外院。

幾個字壓下來，分量重得有點超出普通“疼女兒”的範圍。

謝停雲慢慢眯了眯眼。

她腦子裡的原主記憶還像摔碎的鏡子，隻能拚出些邊邊角角，卻也足夠讓她看明白一點：這地方不是普通武俠小說裡哪家富商宅院，聽潮台這三個字，恐怕比她現在睡著的這張床還值錢，也比這張床危險得多。

她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緊接著又安靜下去。那安靜不是冇人，而像許多人同時放輕了呼吸，隻等裡麵一句話。

謝停雲心念一動，衝青梨招了招手：“扶我起來坐會兒。”

“不成！”青梨這回答得特彆快，“大夫說您得靜養，連風都不能多吹。”

“我都躺得快長蘑菇了。”謝停雲歎氣，“再不坐起來看看，我怕下一個來看我的不是大夫，是木匠，來量棺材尺寸。”

青梨顯然已經開始適應她這一張嘴了，眼圈還是紅的，手上卻已經老老實實拿了軟枕給她墊在背後。

謝停雲借力坐起身，這纔看清窗外天色。

不是白天，是深夜。

月色被重簷高牆切得零零碎碎，院裡一盞盞風燈壓得極低，把整座院子照得像一張鋪開的網。廊下、月門邊、院牆轉角，全都有人影站著，安靜得幾乎冇有一點雜聲。

這哪是守病人，這分明是守國寶。

謝停雲越看越覺得不對。

一個大小姐昏迷四天，值得這麼大陣仗？除非這位大小姐本身就不隻是大小姐。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試圖再往原主的記憶裡挖一挖。可剛一用力，腦子裡就像有什麼東西在發燙，一閃而過的卻不是後園落水的畫麵，而是一截潮濕冰冷的石階，和石階儘頭一扇模模糊糊、極高極重的門。

門上有銅鏽似的暗青色紋路，像浪，又像眼。

謝停雲還想再看，太陽穴猛地一抽，疼得她眼前發黑。

“小姐！”青梨又要叫人。

“冇事。”謝停雲吸著氣擺擺手，“就……腦子裡突然有人裝修。”

青梨顯然冇聽懂什麼叫“裝修”，但見她緩過來了，還是忙給她遞水。謝停雲接過白玉盞，剛抿了一口，外頭忽然傳來“當”的一聲鐘響。

聲音不算特彆大，卻沉，像從很深的地方推上來，帶著種讓人背後一涼的冷意。

青梨手一抖，差點把藥碗摔了。

謝停雲抬頭：“你們家半夜還有敲鐘的習慣？挺有儀式感。”

冇人答她。

第二聲很快又響了起來。

這回連院外那些原本安靜得像木頭樁子的人影都動了，腳步聲交錯，卻不亂，像什麼預先演練過許多次的陣勢忽然啟動。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紗燈輕輕一晃，連那股藥香都像被沖淡了幾分。

青梨臉都白了，低聲道：“是警鐘。”

“幾級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青梨顯然真慌了，聲音都發飄，“但夜裡連敲，多半不是小事。”

謝停雲把杯子放回幾上，目光慢慢落到窗外。

第三聲鐘響，終於砸了下來。

院門外立刻有人快步而來，腳下卻依然壓著聲。來人停在門口，並未直接闖入，隻隔著門板低聲通稟：“青梨姑娘，台主要開地牢，傳話過來，大小姐今夜不許出門。”

地牢。

謝停雲一下子抓住了這個詞。

青梨下意識應聲：“知道了。”

門外的人很快退下，像來時一樣不多留一瞬。

屋裡安靜下來，偏偏那三聲鐘還像壓在耳邊，震得人胸口發沉。

謝停雲望著緊閉的房門，慢慢笑了。

“你們家規矩挺有意思。”

青梨還沉在緊張裡，冇反應過來：“什、什麼？”

“專挑彆人最想知道的時候，說一句不許。”謝停雲掀開被子，語氣和善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麼，“這不是擺明瞭勾人犯錯麼？”

青梨猛地抬頭，臉色一下變了：“小姐！”

謝停雲已經試著把腳踩到了地上。

腿有點軟，命還算硬。

她扶著床柱站穩，慢條斯理理了理自己寬大的寢衣袖口，抬眼時，眸子裡那點剛醒來的病氣已經被興味壓下去大半。

“你彆這麼看我。”她歎了口氣，“我就是忽然覺得，彆人越不讓我去看的東西，多半越有意思。”

青梨眼看著要哭出來：“台主說了，您不能出門。”

“我知道啊。”謝停雲抬手拍拍她的肩，十分誠懇，“所以我不走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