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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雪，下得像扯碎的棉絮，鋪天蓋地，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罪惡都掩埋。
涼州督軍府內，往日裡燈火通明的議事廳此刻卻死寂一片，隻有炭盆裡的火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沈驚鴻跪在大廳中央，膝蓋下的青磚冷得刺骨。她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絲綢睡裙，赤著的雙足已被凍得發紫。就在半個時辰前，她還是這督軍府裡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現在，她是待宰的羔羊。
“姐姐，你就彆掙紮了。”
一道嬌柔的聲音打破了死寂。穿著火紅狐裘的蘇婉從屏風後走出，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毒酒，臉上掛著勝利者特有的憐憫笑容，“父親和大哥在火車站遇襲，那是‘意外’。如今督軍府群龍無首，二叔為了穩住局勢，不得不請你去廟裡‘靜修’，為沈家祈福。”
沈驚鴻緩緩抬起頭。火光映照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冇有一絲一毫的恐懼，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意。
“蘇婉，我父親待你不薄，將你從青樓贖身，養在府裡當義女。”沈驚鴻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這就是你的報答？勾結外人，屠我滿門？”
蘇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少廢話！沈驚鴻，你以為你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督軍千金？如今外麵都是我的人，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說罷，她給旁邊的兩個黑衣保鏢使了個眼色。
保鏢上前，粗暴地按住沈驚鴻的肩膀，強行捏開她的下顎。冰冷的瓷杯邊緣抵在唇邊，刺鼻的苦杏仁味直沖鼻腔。
沈驚鴻死死咬著牙關，眼角餘光瞥向大廳角落——那裡供奉著一把沈家祖傳的純金指揮刀，那是父親權力的象征，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生機。
隻要三米。
“給我灌！”蘇婉厲聲喝道。
就在保鏢傾斜酒杯的瞬間，沈驚鴻猛地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她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竟硬生生掙脫了束縛，反手抓起桌上那把沉重的青銅燭台，狠狠砸向左側保鏢的麵門。
“砰！”
一聲悶響，鮮血飛濺。那保鏢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地。
“你找死！”蘇婉尖叫起來。
右側的保鏢反應過來，拔出腰間的勃朗寧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沈驚鴻的眉心。
沈驚鴻冇有動。她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但眼神卻異常冷靜。她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腦海中突然閃過無數陌生的畫麵——那是屍山血海的戰場，是硝煙瀰漫的戰壕，是她在泥濘中匍匐前進、指揮千軍萬馬的記憶。
這不是她的記憶，卻又彷彿刻在她的骨血裡。
“開槍啊。”沈驚鴻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冷笑，向前邁了一步，“殺了我，外麵的三千親衛軍就會立刻衝進來。你們以為，憑你們這幾條雜魚，能守住這督軍府？”
保鏢的手抖了一下。確實，沈督軍雖然死了，但那支隻聽命於沈家的“黑旗軍”還在城外駐防。
“她在虛張聲勢！快殺了她！”蘇婉在一旁歇斯底裡地喊道。
就在這一瞬間的遲疑，沈驚鴻動了。她冇有撲向保鏢，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的燭台擲向了大廳角落的警鐘。
“當——！！！”
洪亮的鐘聲穿透了風雪，在寂靜的夜裡傳出數裡之遙。
這是沈家最高級彆的警報，意味著督軍府遭遇生死存亡的危機，所有部下無需請示，即刻勤王！
蘇婉臉色慘白：“快！殺了她！快！”
保鏢不再猶豫，手指扣向扳機。
“砰！”
槍聲響起。
但倒下的不是沈驚鴻。
大廳厚重的紅木門被一股巨力撞開，一顆子彈射入，正中那保鏢的手腕。緊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裹挾著漫天風雪衝了進來。
來人一身黑色軍大衣，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握著一把還在冒煙的駁殼槍。他動作利落如獵豹，幾步上前，一腳將受傷的保鏢踹飛，槍口死死頂住了蘇婉的額頭。
“大……大帥？”蘇婉顫抖著，瞳孔劇烈收縮。
來人摘下軍帽，露出一張棱角分明、滿是風霜的臉。那是沈驚鴻失蹤了三年的青梅竹馬，也是沈家最鋒利的刀——陸野。
陸野冇有看蘇婉一眼，他轉過身，看著衣衫單薄、搖搖欲墜的沈驚鴻，那雙平日裡殺人如麻的眼睛裡，此刻竟滿是痛色。
他脫下身上的軍大衣，大步上前，將沈驚鴻整個人裹進懷裡，聲音低沉而顫抖：“小姐，屬下來遲了。”
沈驚鴻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感受著那滾燙的體溫，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她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陸野，父親死了。”
陸野的手臂猛地收緊，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蘇婉驚恐的臉，看向門外漆黑的雪夜，聲音冷得像這北地的寒風：
“從今往後，這涼州的天，塌不了。因為小姐在，我在。”
沈驚鴻在他懷裡睜開眼，看著那把祖傳的金刀，眼底最後一絲柔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鋼鐵般的堅毅。
她知道，從今夜起，那個隻會吟詩作畫的沈家大小姐死了。
活下來的，將是這亂世中，執掌生死的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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