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慕群島 第4章

第4章 舉報信------------------------------------------，離婚禮還有六天。那天早上，天還浸在墨藍色的暗裡，連東邊的魚肚白都冇透出，沈望就照常起身出海。他和阿貴摸黑把漁船推下微涼的海水，木櫓搖起一圈圈細碎的波紋，朝著熟悉的東邊漁場緩緩駛去。海麵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高，可沈望太熟悉這片海了，每一道暗流、每一塊礁石、每一片魚群常聚的水域，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兩人便靠在船邊靜靜等待。阿貴從懷裡摸出個烤番薯，大口啃著，薯渣沾得嘴角都是，吃得香甜又滿足。沈望輕輕靠著船舷，目光落在霧氣裡若隱若現的黑灰色礁石上，心裡裝著六天後那場近在眼前的婚禮，平靜又踏實。“望哥，”阿貴嚥下一口熱乎乎的番薯，忽然湊過來，語氣帶著幾分好奇，“你說，嫂子以後會不會不讓你出海？”：“為什麼不讓？”“女人都這樣。”阿貴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我娘說了，嫁了人，心裡就拴著人了，最怕男人出海冒險。你看我爹，現在一出海，我娘天天守在碼頭上望，回來還要唸叨半天，就怕遇上風浪。”。腦海裡忽然閃過昨晚阿芹靠在他肩頭的模樣，她聲音輕輕軟軟，帶著藏不住的擔憂：“望哥，我不怕苦，就怕你哪天出海，就不回來了。”，對著漫無邊際的白霧輕聲說：“我會回來的。”，漁船滿載著銀光閃閃的漁獲靠岸。沈望挑著沉甸甸的魚筐送到收購站，董濟世正低頭撥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聲響清脆利落，抬頭看見他，臉上立刻堆起一貫溫和的笑。“沈望，你這一季的收成可真不少，”董濟世一邊記賬一邊說，“這下，彩禮、酒席全都夠了，妥妥能娶個好媳婦。”，接過疊得整齊的錢，緊緊攥在手裡。董濟世卻忽然往前湊了湊，聲音猛地壓低，像怕被旁人聽見：“我聽說，最近島上風聲有點緊。上麵剛下來指示，要嚴查從那邊過來的特務，你——凡事小心點。”，像被一塊冷石砸中，可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我小心什麼？我一輩子打魚為生，又不是特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瞬間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不是就好。對了，前兩天陸老師還特意來找我打聽你，問你這幾年都去過什麼地方，接觸過什麼外人，語氣認真得很。”，直直盯著他：“你怎麼說？”“我能怎麼說？”董濟世攤開手，一臉無辜，“我當然說你一直在島上打魚，從冇出過遠門，安分守己。怎麼，是真有什麼事嗎？”，冇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快步走出了收購站。

站在門口的青石板台階上，他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麵。正午的太陽很大，明晃晃地曬在身上，燙得人眼睛發疼，可沈望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竄，冷得他脊背發僵。

他低著頭往家走，剛走到半路，就迎麵撞上了黃德貴。

黃德貴從對麵快步走來，看見他，臉上立刻堆起過分熱情的笑，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望哥，恭喜恭喜啊，眼看就要當新郎官了，真是好事將近！”

沈望淡淡點頭，隻想繞開他趕緊回家。可黃德貴卻故意往前一步，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哎，望哥，先彆走，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沈望語氣平淡。

“那個，你結婚那天，能不能讓我當伴郎？”黃德貴撓著頭嘿嘿傻笑，一副討好的模樣，“咱們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你這輩子最重要的日子，我總得沾沾你的喜氣。”

沈望抬眼望著他。那張被海風曬得黝黑粗糙的臉上，堆滿了刻意的笑容，可那雙眼睛卻一直在慌亂躲閃，不敢與他對視，像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行。”沈望沉默片刻，輕輕吐出一個字。

黃德貴瞬間笑得更歡了，連連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我一定給你包個最大的紅包，保準熱鬨！”

說完，他便急匆匆轉身離開。沈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走得又快又急，彷彿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一刻也不敢停留。

那天晚上，沈望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到深夜，怎麼也睡不著。

他在黑暗裡反反覆覆想那三個人。陸敬堂。董濟世。黃德貴。

他們都是他認識了十幾年的人，都是他曾經毫無防備、真心當作朋友的人。

可現在，他一點也看不懂他們了。

他想起那個暴雨傾盆的雨夜，那個渾身濕透、被他救上船的陌生人。想起那人臨走時緊緊握著他的手，鄭重地說：“小兄弟，我欠你一條命。”

他想起前些日子被抓的那個特務，被打得滿臉是血，拖過街道時淒厲的慘叫。

他想起陸敬堂每次看他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幽深，一次比一次奇怪。

他想起董濟世下午那句壓低的提醒：“上麵來了指示，要嚴查那邊的特務。”

他想起黃德貴今天那反常又熱烈的笑，笑得他心裡發毛。

窗外，海風一陣緊似一陣，呼嘯著穿過窗縫，發出嗚嗚的聲響。海浪一遍遍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沉悶的響聲一下下撞在心上，像有人在黑暗裡不停敲門。

沈望輕輕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他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還有五天。隻要再等五天，把阿芹風風光光娶進門，往後好好過日子，什麼風波、什麼麻煩，都不會找到他頭上。

可他錯了。

大錯特錯。

那天深夜，村子最偏僻的村公所小屋裡，三個人影悄悄湊在了一起。

一盞昏黃微弱的煤油燈吊在屋頂，把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像三頭伺機而動的獸。

桌上靜靜攤著一張粗糙的草紙，紙上用墨汁寫著幾行歪扭的字，最上方赫然寫著兩個刺眼的大字：舉報信。

坐在左邊的那個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我親眼看見的，那天夜裡下雨，他救了那個人，還把人藏在家裡整整三天。”

坐在中間的那個人跟著附和，語氣裡全是趨炎附勢的謹慎：“我也聽說了一些風聲。這事，咱們必須得報告給上麵，不能含糊。”

坐在右邊的那個人，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掙紮：“可是……他跟咱們從小一起長大，這麼乾，是不是太絕了……”

左邊的人立刻厲聲打斷，帶著恐嚇與逼迫：“你懂什麼？這是立場問題！咱們不舉報，萬一他真是那邊的人，到時候連咱們一起抓，全家都要受牽連！”

中間的人連忙點頭，語氣堅定：“說得對，這事不能拖，夜長夢多，今晚就寫好交上去。”

右邊的人徹底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再也不說話了。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晃了兩晃，“噗”一聲，徹底滅了。

狹小的屋子瞬間墜入無邊黑暗。

黑暗裡，隻剩下三個人粗重急促的呼吸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亂，像即將落下的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