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深秋,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華北平原,捲起的沙塵打在“致遠港”鏽跡斑斑的鐵軌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陳鐵柱貓在月台儘頭一堆廢棄的木箱後麵,槍管上凝結的寒霜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融化,滴在凍裂的手背上——那是上個月在太行山反“掃蕩”時被彈片劃開的舊傷,此刻在濕冷的空氣裡隱隱作痛。
港口的鐘樓敲了七下,昏黃的煤氣燈次第亮起,把日軍巡邏隊的影子拉得老長。領頭的少佐皮鞋踩在鐵軌上,“哢噠”聲和軍犬的低吠混在一起,像某種催命的節奏。鐵柱數著人數,十二名日軍,加上四個穿著黑棉襖的偽警察,火力集中在兩挺歪把子機槍上。他攥緊了手裡的漢陽造,槍栓上的防滑紋硌得掌心生疼——這杆槍跟了他三年,從陝北到晉察冀,槍管裡還留著去年伏擊日軍運輸隊時卡殼的痕跡。
“隊長,情報說今晚有批西藥從青島運來,要經這裡轉火車去太原。”旁邊的通訊員小王壓低聲音,棉帽簷上結的冰碴子簌簌掉下來,“咱們隻有一個班,硬搶怕是……”
鐵柱冇回頭,眼睛盯著遠處漸漸逼近的燈光。那是港口專用的貨運小火車,車頭煙囪裡冒出的黑煙在暮色裡格外紮眼。他想起三天前衛生員小李臨終前的樣子,那孩子發著高燒還攥著空藥瓶,嘴脣乾裂得說不出話。團裡的奎寧早就斷了,傷員們的傷口開始潰爛,連碘酒都得按滴來算。
“硬搶是送死,但藥必須拿到。”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看見月台西側那排倉庫了嗎?牆根有個排水口,直通港區後麵的蘆葦蕩。”鐵柱用槍管指了指陰影裡的紅磚房,“小王,你帶兩個人繞到倉庫後麵,等火車停穩就炸掉鐵軌,斷了他們的退路。”
“那隊長你呢?”
“我帶剩下的人從東側貨梯摸上去,先敲掉機槍手。”鐵柱解下腰間的手榴彈,用凍僵的手指摸了摸引信,“記住,槍響後不管有冇有拿到藥箱,三分鐘內必須撤到蘆葦蕩集合。鬼子的援兵離這兒不到十分鐘車程。”
火車的汽笛聲刺破夜空,車頭的探照燈掃過月台,照亮了堆積如山的麻袋。鐵柱看見車廂上印著“軍用物資”的字樣,押運的日軍已經跳下車,正和偽警察交接檔案。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裡像灌了鉛,忽然想起臨行前政委說的話:“致遠港是華北日軍的重要中轉站,這次行動不光是為了藥,更是要讓鬼子知道,他們的運輸線從來就冇安全過。”
小王帶著戰士貓著腰消失在陰影裡,鐵柱數到第十聲火車刹車的巨響,猛地打了個手勢。三枚手榴彈幾乎同時飛出,砸在日軍巡邏隊中間,baozha的氣浪掀飛了鐵軌上的碎石。他趁亂衝出木箱堆,漢陽造的準星死死套住了離他最近的機槍手,扳機扣下的瞬間,子彈穿透了對方的鋼盔,血花濺在冰冷的車皮上。
“快!搬藥箱!”鐵柱吼著踢開一具屍體,跳上火車車廂。裡麵碼放著用油布裹緊的木箱,他用刺刀劃開一看,白色的藥瓶在煤氣燈下閃著光。身後傳來小王的喊聲:“隊長!鐵軌炸了!鬼子從倉庫那邊包過來了!”
子彈呼嘯著打在車廂壁上,濺起串串火星。鐵柱抓起兩箱藥扔給下麵的戰士,自己扛起第三箱往貨梯跑。忽然聽見“哢嚓”一聲,低頭看見腳邊的鐵軌上,一枚日軍的信號彈正滋滋冒著火光——那是求援的信號。
“撤!快撤!”他吼得嗓子都破了,回頭看見最後一個戰士跳下火車,猛地把藥箱推了過去。就在這時,一枚迫擊炮彈落在月台邊緣,氣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作響,隻看見模糊的火光中,日軍的裝甲車正從港口大門衝進來,探照燈像鬼眼一樣掃過狼藉的戰場。
蘆葦蕩的方向傳來槍聲,那是小王在掩護。鐵柱咬著牙爬起來,腿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撿起掉在地上的藥箱,踉蹌著衝進黑暗,身後的致遠港在炮火中燃燒,像一塊被扔進熔爐的廢鐵,而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呼吸,都早已和鋼鐵、鮮血與永不熄滅的火種熔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