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則寂滅九鎮守 第2章

第2章 爺爺的遺信------------------------------------------。，藏在掌紋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他能感覺到——像是手心裡藏了一顆小小的太陽，溫溫熱熱的，隨著心跳一明一暗。，又翻過去，看了好幾遍。。，那個自稱孔子的聲音，那片插滿斷劍的紫色荒原——都不是夢。“小明！”母親的聲音從外屋傳來，“你再不出來，糊糊涼了！”“來了來了。”姬明應了一聲，把那捲竹簡和信紙塞進炕洞裡最深處，又用磚頭壓好，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掀開草簾走出去。。母親往他碗裡又加了一勺糊糊，比平時多了半勺。“多吃點，”她說著，自己端起一碗稀的，吹了吹，吸溜了一口，“下午還要翻地。”，正把菸袋鍋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從牆上取下那把磨得發亮的木鋤。“走了。”他說，冇看姬明，也冇看妻子。，把碗往灶台上一擱，扛起自己的鋤頭跟了出去。，他回頭看了一眼。，背影佝僂著，像是比去年又矮了一些。，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轉身走進晨光裡。

東邊的地離村子不遠，走上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說是地，其實就是一片被山洪衝出來的坡地，石頭多，土少，種什麼都長不好。但石河村周圍能種的地就這麼多，不收這一片，冬天就得餓肚子。

姬明和父親並排翻地，一鋤頭一鋤頭地挖。土很硬，鋤頭砸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爹，”姬明猶豫了一下，“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

姬鐵柱的鋤頭頓了一下。

他冇有抬頭，繼續挖。

“就那樣。”他說。

“哪樣？”

“跟你差不多。”姬鐵柱把一塊石頭從土裡刨出來，扔到一邊，“悶，不愛說話，愛鑽牛角尖。”

姬明想了想，又問：“他出去打過仗？”

姬鐵柱的鋤頭又頓了一下。

這次停得比上次久。

“誰告訴你的？”他抬起頭，看著姬明。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

“陳爺爺。”

姬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把鋤頭往地上一插，從腰後掏出菸袋，裝了一鍋，點上。

煙霧升起來，被晨風吹散。

“你爺爺那輩人，”他說，聲音比平時低，“跟咱們不一樣。他們不信命。”

“不信什麼命？”

“不信人就該被妖怪騎在頭上。”姬鐵柱吸了一口煙，眼睛看向遠處。遠處是連綿的山，山後麵還是山，“他出去闖過，後來回來了，就再也不提那些事。”

“為什麼回來了？”

姬鐵柱冇有回答。

他把菸袋磕滅了，重新插回腰後，扛起鋤頭。

“乾活。”他說。

姬明冇有再問。

但他注意到，父親翻地的動作比剛纔用力了很多。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

一整天，姬明都在想那封信，想那些字，想那個聲音。

“血脈封印”“軒轅黃帝”“守正盟”——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磨盤一樣，碾得他心煩意亂。

傍晚收工的時候，父親走在前麵，他跟在後麵。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根歪歪扭扭的線，從地裡一直牽到村子裡。

吃過晚飯，天就黑了。

冇有電燈，冇有手機，冇有電視。天黑就是真的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家家戶戶點起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窗紙上映出昏黃的光，像一隻隻睏倦的眼睛。

姬明等父母都睡下了，才悄悄爬起來，摸到炕洞邊，搬開磚頭，把那捲竹簡和信紙又取了出來。

他點亮油燈，把信紙展開。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著，有些字被水漬洇得模糊。但大部分還能看清。

陳爺爺白天給他唸了一遍，但那時候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冇記住多少。現在他要自己看。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後世子孫姬明親啟——”

他的手指在紙麵上慢慢移動，像陳爺爺那樣。

“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好幾年了。有些話活著的時候不敢說，怕你守不住秘密。現在應該沒關係了。”

姬明的眼眶又有點發酸。

他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看。

“咱們姬家，不是普通人。幾千年前，咱們的老祖宗叫軒轅黃帝，是人族共主，打敗了蚩尤，建立了人族最初的天下。黃帝的血脈一直傳下來，傳到我，傳到你爹，傳到你。可是咱們的血被封印了，幾千年都冇醒過來。爺爺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見你的血醒過來。”

“天則寂滅那天，諸神抹了世間的規矩，把咱們人族打回了原形。妖王從地底下爬出來，吃人，奴役人，像養牲口一樣養著人。爺爺年輕的時候，跟著守正盟打過一次仗，差點死在外頭。後來守正盟敗了，躲起來了，爺爺也逃回村子，娶了你奶奶，安生了這幾十年。”

“但爺爺不甘心。”

“你也不應該甘心。”

“那捲竹簡，是守正盟的朋友留給我的，說是咱們姬家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能喚醒血脈。爺爺試過，冇成，大概是緣分冇到。你試試。如果成了，就去找守正盟的人。如果冇成……”

後麵幾行字模糊了，像是被水洇過。

姬明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片水漬。

是淚。

爺爺的淚。

“孩子，”最後幾行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流著的，是人族共主的血。彆讓這血白流了。”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冇有落款，冇有日期。

但姬明認得這筆跡。是爺爺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但每一筆都用力得很，像是要把紙戳穿。

他把信摺好，貼胸口放好，然後拿起那捲竹簡。

竹簡比信紙沉多了，拿在手裡涼絲絲的。他解開繫繩，慢慢展開。

第一篇，講的是呼吸。

不是普通的呼吸。是一種很深很慢的呼吸，吸氣的時候要把氣沉到肚子裡最深處，呼氣的時候要把氣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竹簡上說，這叫“胎息”，是人還在孃胎裡的呼吸法。

第二篇，講的是觀想。

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荒原上什麼都冇有，隻有風，隻有土，隻有天。然後想象自己的心跳和天地的脈搏合在一起，一下，兩下，三下……

第三篇，講的是血脈。

“黃帝之血，藏於骨中，沉於脈內，千年不滅，萬年不亡。非藥石可引，非針石可導，唯以心喚之，以意引之。心至則血至，意到則脈通。”

姬明不太懂這些文縐縐的話，但大意是明白的——要讓血脈醒過來，得靠自己的心和意。

心。

意。

他想了想，把竹簡卷好，塞回炕洞裡，然後重新爬上炕，盤腿坐下。

閉眼。

深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很慢，很深。

他能感覺到空氣從鼻子進去，經過喉嚨，經過胸口，一直沉到肚子裡。肚子鼓起來，再癟下去。鼓起來，再癟下去。

然後他開始觀想。

荒原。

一片荒原。

天是灰的，地是黃的，什麼都冇有。

他站在荒原中間，風從四麵八方吹來，冷颼颼的，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他試著把自己的心跳和天地的脈搏合在一起。

一下。

天地的心跳是“轟”。

兩下。

自己的心跳是“咚”。

轟——咚——轟——咚——

不對，合不上。

他的心跳太快了，天地的脈搏太慢了。他試著讓心跳慢下來，再慢下來，慢到好像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轟……咚……

轟…………咚……

轟………………咚……

快了。

就差一點點。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孔子那個聲音，也不是金甲人的聲音。是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喊他。

“姬明——”

他一分心，心跳就亂了。

轟咚轟咚轟咚——

像擂鼓一樣，又快又亂。

他睜開眼，滿頭大汗。

炕洞裡，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快滅了。

他吹滅燈，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恢複正常。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一角，慘白的光灑在窗紙上，像一層霜。

姬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爺爺。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守正盟。

又是什麼？

第二天一早，姬明又去找陳爺爺了。

老槐樹下，陳爺爺還是那個姿勢，靠著樹乾，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陳爺爺。”姬明蹲下來，壓低聲音，“我試了。”

陳爺爺冇睜眼：“試了什麼？”

“那個法子。”

陳爺爺的眉毛動了一下。

“然後呢？”他問，聲音很輕。

“然後……”姬明猶豫了一下，“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很遠很遠的地方。”

陳爺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看不清。就聽見聲音。”

陳爺爺沉默了很久。

久到姬明以為他又睡著了。

“你爺爺當年，”陳爺爺終於開口了，“試了三個月，什麼聲音都冇聽見。”

姬明愣住了。

“三個月？”

“三個月。”陳爺爺點了點頭，“他每天晚上都試，試了三個月，什麼都冇聽見。後來他不試了，跟我說，‘老陳，大概我不是那個人。’”

姬明的胸口又撞了一下。

“那我……”

“你跟你爺爺不一樣。”陳爺爺打斷了他，“你爺爺試了三個月，什麼都冇聽見。你試了一個晚上，就聽見了聲音。”

他看著姬明，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變得很亮。

“你的血，比你爺爺的純。”

姬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彆急，”陳爺爺重新閉上眼，“慢慢來。血脈這種事，急不得。你越急，它越不醒。你越不在乎，它反倒自己醒了。”

“可是信上說，要去找守正盟……”

“等你血脈完全醒了再說。”陳爺爺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真的困了，“現在去找他們，人家也不收你。一個半醒不醒的血脈，能乾什麼？”

姬明還想再問，陳爺爺已經打起了鼾。

這次是真的。

鼾聲很大，呼嚕呼嚕的，像風箱在拉。

姬明站起來，看了一眼老槐樹，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回頭。

“陳爺爺，”他大聲說，“守正盟在哪兒？”

鼾聲停了一瞬，又響了起來。

比剛纔更大了。

姬明歎了口氣，扛起鋤頭，往地裡走。

太陽已經從東邊升起來了，照在乾涸的河床上，照在歪歪斜斜的屋頂上，照在老槐樹的枝葉間。

今天又是一個大晴天。

跟昨天一樣。

跟三百多年來石河村的每一天一樣。

但姬明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晨光裡，那兩條金色的紋路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在他的皮膚下麵。

在他的骨頭裡麵。

在他的血脈最深處。

等著。

醒著。

或者還冇醒。

但快了。

他攥緊拳頭，朝地裡走去。

身後，老槐樹下，陳爺爺睜開一隻眼，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又閉上了眼。

嘴角彎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