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柚味的告白 第20章 星空下的約定

週二清晨，天還沒亮，蘇棠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今天是她去看望父親的日子。她跟學校請了假，跟陸景舟說好了，跟媽媽報了平安。一切準備就緒，但她的心裏還是慌慌的。

她不知道見到父親該說什麽。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認出他來。上一次見麵，她隻有三歲。記憶裏沒有父親的臉，隻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媽媽藏在衣櫃最深處，被她翻出來看過一次。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溫和，眉眼和她有幾分相似。

蘇棠起床，洗漱，換了一件素淨的衣服。林暖暖還在睡覺，夏知秋的台燈亮著——她又在通宵寫程式碼。

“知秋，我走了。”

“嗯。注意安全。”夏知秋頭也沒抬，但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蘇棠走出宿舍樓，看到陸景舟已經等在樓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手裏拿著一杯熱豆漿和一個紙袋。

“先吃早餐。”他把豆漿和紙袋遞給她。

蘇棠開啟紙袋，裏麵是一個三明治，麵包烤得金黃，生菜和火腿夾得整整齊齊。一看就不是食堂買的，是手工做的。

“你做的？”

“嗯。”

蘇棠咬了一口，眼眶有點熱。三明治裏抹了一層薄薄的桂花蜜，甜而不膩。

“好吃。”

“那就好。”陸景舟接過她的包，背在自己肩上，“走吧，車在門口等著。”

監獄在城市北邊的郊區，開車要兩個小時。

蘇棠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裏握著那杯豆漿，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城市的樓房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村莊。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黃，稻子收割了，隻剩下短短的稻茬。

“緊張嗎？”陸景舟問。

“嗯。”

“不想去的話，我們掉頭回去。”

“不。我想去。”

陸景舟沒有再說話，隻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後放回方向盤上。

兩個小時的車程，蘇棠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她腦子裏亂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車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門前。高高的圍牆，鐵絲網，崗哨上站著穿製服的人。蘇棠看著那扇門，心跳得更快了。

“我陪你進去。”陸景舟說。

“不用。你在外麵等我。”

“蘇棠——”

“學長，”蘇棠看著他，“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麵對。”

陸景舟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我在這裏等你。多久都等。”

蘇棠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進了那扇灰色的大門。

探視室不大，中間隔著一道玻璃牆。

蘇棠坐在椅子上，等著。牆上的時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她心上。

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灰色的囚服，頭發剃得很短，臉上的皺紋比照片上多了很多。但他的眉眼——和蘇棠一樣的眉眼——讓蘇棠一眼就認出了他。

蘇建國。

她的父親。

他走到玻璃牆前，坐下來，拿起了電話。

蘇棠也拿起了電話。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沉默了很久。

“你長大了。”蘇建國的聲音很啞，帶著一種蘇棠沒聽過的滄桑，“長得像你媽。”

蘇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你為什麽做那種事？”她問，聲音在發抖，“為什麽要騙別人的錢？”

蘇建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他說，“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

“我不要對不起。我要知道為什麽。”

蘇建國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因為窮。因為你媽生病了，需要錢。因為我想讓你們過好日子。但我不該走那條路。我錯了。”

蘇棠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知不知道，媽媽一個人把我養大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沒有爸爸的孩子在學校裏會被欺負？你知不知道，我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填表——因為要寫‘父親’那一欄，我不知道該寫什麽？”

蘇建國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在這裏麵，每一天都在後悔。”

蘇棠哭著說：“我好恨你。”

蘇建國點了點頭。

“你應該恨。我不配當你爸爸。”

蘇棠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

“但我還是來了。”

蘇建國愣了一下。

“為什麽？”

“因為我想告訴你——我長大了，我過得很好。我考上了A大，我有喜歡的人，我做的甜品拿了美食節第一名。”

蘇建國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真的？”

“真的。”蘇棠說，“我不是來怪你的。我是來告訴你，你沒有毀掉我的人生。我自己會走好。”

蘇建國捂住了臉，哭得渾身發抖。

探視時間到了。

蘇棠站起來，看著玻璃牆後麵的那個男人。

“爸爸。”她叫了一聲。

蘇建國抬起頭，滿臉淚痕。

“我還會來看你的。”蘇棠說，“但不是因為你是我爸爸。是因為媽媽還惦記你。”

她放下電話，轉身走了。

走出探視室的那一刻，她靠在牆上，哭出了聲。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放下了。

蘇棠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陸景舟站在車旁，看到她出來，快步走了過來。

“還好嗎？”

蘇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陸景舟沒有問，隻是張開雙臂，把她抱進懷裏。

蘇棠把臉埋在他胸口，哭了很久。

哭夠了，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學長，我餓了。”

陸景舟嘴角彎了一下。

“車上給你準備了吃的。桂花糕，你做的，我偷偷留了幾塊。”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不是說都賣完了嗎？”

“留了兩塊。本來想當紀唸的。”

“那現在呢？”

“現在給你吃。”

蘇棠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坐進車裏，吃著桂花糕，看著窗外那片灰色的高牆漸漸遠去。

她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來。

但至少，她不再害怕了。

回程的路上，蘇棠靠在陸景舟肩上，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小時候，媽媽在廚房裏做桂花糕，她在旁邊踮著腳尖看。蒸籠開啟，白色的蒸汽升起來，桂花的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媽媽笑著把第一塊桂花糕遞給她，說“小心燙”。

她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停在了學校門口。

“到了？”蘇棠揉了揉眼睛。

“到了。”陸景舟說，“你睡了一路。”

“你怎麽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不想叫醒你。”

蘇棠看著他，心裏暖洋洋的。

“學長，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陪我。謝謝你沒有嫌棄我。”

陸景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我說過，永遠不會。”

晚上，陸景舟送蘇棠回宿舍。

兩個人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秋天的夜晚有點涼，星星很亮，一顆一顆地嵌在天幕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鑽。

“學長，你看，好多星星。”蘇棠指著天空。

“嗯。”

“我小時候，媽媽跟我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但我現在覺得，不用等死了。活著的時候，也可以做別人的星星。”

陸景舟看著她。

“你就是我的星星。”他說。

蘇棠的臉紅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撩了？”

“跟你學的。”

“我才沒有。”

“你有。你每天都撩我。”

蘇棠笑得彎了腰。

笑夠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學長，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什麽事？”

“我想開一家甜品店。”

陸景舟愣了一下。

“現在？”

“不是現在。是以後。等我畢業了，攢夠了錢，我想開一家屬於自己的甜品店。店名就叫‘甜柚’，因為我喜歡柚子，也因為你叫我‘小甜柚’。”

陸景舟看著她，目光柔和。

“你會開成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

蘇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到時候，你來幫我嗎？”

“來。我來當試吃員。”

“不收你錢。”

“那不行。我要投資。”

蘇棠愣了一下：“投資？”

“嗯。你的甜品店，我要當第一個股東。”陸景舟說，“這樣你就跑不掉了。”

蘇棠的眼眶又紅了。

“陸景舟，你真的好討厭。”

“為什麽？”

“因為你每次都讓我想哭。”

陸景舟伸手幫她擦掉眼角的淚。

“這次是開心的哭。”

“嗯。開心的。”

蘇棠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晚安，學長。”

“晚安，小甜柚。”

蘇棠轉身跑進宿舍樓。跑到二樓的時候，她從窗戶往下看——陸景舟還站在那裏，抬頭看著她。

她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

蘇棠跑回宿舍，撲到床上，抱著枕頭笑了很久。

同一時間，陸景舟回到實驗室，開啟電腦。

螢幕上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王婉清。

“景舟，蘇棠的事，我知道了。她去監獄看她爸爸了，對嗎？她比我想象的勇敢。我不再說反對的話了。但你要答應我，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不要讓自己受傷。”

陸景舟看完郵件，回複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星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

他想，蘇棠說得對。活著的時候，也可以做別人的星星。

她已經是他的星星了。

他拿出手機，給蘇棠發了一條訊息：“小甜柚，晚安。”

蘇棠秒回：“晚安，大冰山。”

陸景舟看著那個稱呼，嘴角彎了一下。

大冰山。

他以前是。

現在不是了。

因為她的出現，冰山化了。

他關上電腦，走出實驗室。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回蕩著。他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門。

門牌上寫著：“食品科學創新實驗室·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

他想，那天蘇棠迷路闖進來，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意外。

他關上門，走下樓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