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辦事處 第85章 燈火闌珊

剛開始，隻是覺得下身微微有些潮濕，但攤子上來的客人實在是太多了，她來不及多想，便又繼續開始招呼。

直到後麵，腰腹部微微痠痛，且越來越強烈，李如無論怎麼調整都無法緩解，她才感覺到不對勁起來。

她微微痛呼，終於引起了公婆的注意。

“阿如？阿如！”

看見公婆慌張地跑過來，嘴裡不斷喊著他們的名字，她很想出聲回應，可肚子越來越痛，讓她無力分神回應。

等宋君翊他們匆忙從酒樓裡出來後，就已經看見一個下身全是血的女人被抱進了上次宋君翊看雙簧的醫館。緊跟著的，還有一對老夫妻，和圍觀的民眾。

用布簾隔開的房間裡，女人神色痛苦地忍受著下身被迫擴張的陣痛。

穩婆看不見孩子的頭，不停的焦聲大喊：“用力啊！用力！用力往下掙！”

一邊喊著，還一邊用手按壓她的腹部。

紅色的鮮血浸透身下的布片，李如很明顯的感覺到下身如撕裂般的陣痛，疼得慘叫陣陣，“啊啊啊啊啊！”

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時辰，產房裡傳出來的慘叫聲越來越虛弱，可見產婦的力氣越來越小了。外麵的老夫妻著急得甚至開始求天求地了。

牛老頭慌得手腳都冒汗。

“神明在上啊！阿如她已經夠苦了！求求你保佑阿如平安生產吧！”他跪在地上朝著沒人的地方不停地磕頭。

阿如她，阿如她一直都很期待這個即將出世的孩子啊！

他一個老頭子早就活夠了，若是老天爺非要取走一個人的命，就來取他的吧！

彆來取阿如的命！

牛老頭無數次的後悔，要是那天他不非要去獵一張好看的獸皮給未來的小孫子，阿郎也不會因為擔心他就一起上山。

他不會沒了兒子，阿如不會沒了丈夫，孩子不會沒了父親。

難道現在，他連兒媳和孫子，也要一起失去嗎？

產房裡已經沒有聲音了，身邊老婆子的哭喊忽然高昂起來。

他一顆心漸漸沉了下來。

在場的神仙們都沒有庇佑助產保胎的職能，除了乾著急以外，也沒什麼辦法。

三霄娘娘幾次在產房上空降下福氣，結果都無濟於事。

最可怕的是，他們看見不遠處黑白無常正撐著一把紙傘走來，由遠至近，停在了血氣濃鬱的產房外麵。

看見宋君翊幾個相熟的神仙，還友好地打了個招呼。

可以說是很有禮貌了。

宋君翊隱下身形，讓自己不被其他凡人看見後，立馬走上前去問：“兩位鬼差大人過來，是已經確認裡麵的人救不回來了嗎？”

謝必安搖頭，“不過是感覺到這裡有離魂之兆，就過來等等看罷了。”

瞧見宋君翊的臉色不是很好看的樣子，他又試探問道：“小宋仙官這是，和裡麵的凡人認識？”

宋君翊頓了一下，“也不算，一麵之緣罷了。”

謝必安隨口安慰了一下，“小宋仙官不必太心急，有句話不是叫做，人定勝天嗎？”

這句話真的隻是一句安慰，畢竟裡麵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重，再這樣下去，結果預想而知。

範無咎已經隨時準備好迎接裡麵的一大一小了。

趙公明也有些擔憂的看著一直在做無用功的妹妹們，從她們的態度看來，裡麵正在生產的夫人，應該是她們的信徒。

看著情緒明顯有些不對的妹妹，他忍不住開口安慰，“我們雖然是神仙，但人的生命卻是我們沒有辦法左右的。你……不要傷心。”

趙公明緩慢而堅定將雲霄正在施法的手摁下來，其餘的兩個妹妹也跟著放下，低著頭不肯說話。

過了好一陣，才聽見妹妹們低低抽泣的聲音。

趙公明心裡一抽，“妹妹……”

最小的瓊霄最先開口，眼眶裡的淚珠怎麼也停不下來，“哥哥，她和我求過的！他們都求過的！是我沒用！是我沒用！”

他心裡一痛。

三霄娘娘傷心的不僅僅是一個凡人的離世，更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憎惡。

她們的信徒隻是想要這孩子能平安生下，這一個小小的願望，她卻隻能降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福氣。

甚至連讓她平平安安這點用處都沒有。

三霄娘娘難得為自己感到羞愧，難怪自己沒有幾個信徒供奉，就這點能力都沒有，誰又來信她呢？

李如已經沒有力氣了，失血過多導致她的看物模糊不清，隻是隱約聽見穩婆慌張的叫喊，還有布簾外大夫強製鎮定的聲音。

她記得這個聲音，好像是劉大夫的。

當時她丈夫出事的時候，也是他來看的。

想起死去的丈夫，想起還沒出世的孩子，她又費勁地努力了一下，湧出的卻是更多的鮮血。

穩婆越焦急地呐喊，想要喚回她的神智，外麵的公婆好像也跟著哭喊了起來。

可她越發聽不見了。

最後，世界歸於一片寂靜。

李如閉上了眼。

如夢一般，她看見了自己早逝的父母，看見了自己死於虎口之下的丈夫。

他們在白光之下，笑容平和地朝自己招手。

他們，是來接她了嗎？

李如不自覺地伸出手。

在穩婆的眼裡，卻隻是產婦微微動了一下手指而已。

穩婆大喜，這是還有意識啊！

她繼續在產婦耳邊大喊著，試圖將她喚醒。

差一點，差一點李如就要撲進丈夫的懷抱了。可比懷抱更先一步來的，是撲麵而來的，是刺眼灼目的金光。

李如下意識閉上了眼。

待眼睛重新適應後，李如再次睜開了眼，父母和丈夫都消失了。站在她麵前的，不，用懸空更為合適些，她們慈悲而平和地看著自己。

她認出來了，是之前在她這裡買花燈的三個姑娘，但身上的服飾變得更加精緻華麗了許多。

那三個姑娘先一步開口了，“你好，我們是……三霄娘娘。”

“三霄娘娘？”李如的眼睛微微睜大。

“嗯！你想起來了嗎？”中間的姑娘有些期待。

被這樣的目光看著，李如隻好費勁去想。

寶石鳳冠，鮮豔的宮裙，還有……她們手上三個器物。模糊的記憶一一和山上那座神像對應起來。

“原來……你們叫三霄娘娘啊。”

見李如恍然的神色，三霄娘娘們終於笑起來，“嗯！”

“現在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你要加油啊！”

李如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

可遠處隱隱約約的叫喊讓她恍惚想起來，自己現在應該是在生孩子的，可她現在什麼感覺都沒有。

李如茫然問道：“我現在是死了嗎？”

三霄娘娘彎了彎眉眼，“不會，我們會保佑你的。”

說完，雲霄手中的混元金鬥率先飛出，在她周圍轉了一圈，旋繞的過程中，李如原本漸漸虛化的身體重新變得充盈起來。

“夫人！你快想想肚子裡的孩子啊！他還沒出世啊！”

尖利而嘶啞的喊聲中，原本昏迷不醒的婦人猝然睜開眼，人像是還沒回過神，卻已經開始向下使勁，重新痛苦難耐的叫著。

穩婆見狀大喜，“醒了！醒了！快告訴劉大夫，灌下去的藥起效了！”

產婦又重新開始發力了。

在無人的角落裡，瓊霄娘孃的縛龍索懸空於產床之上，正對著李如腰腹部的那處隆起。

胎兒的頭終於漸漸顯露出來。

最後，碧霄娘娘將金蛟剪置於下出，正對著產道。

胎兒的頭部終於娩出，在穩婆經驗老道的操作下，胎兒的身體也隨之滑出。

李如終於感覺到自己腹部一空。洶湧而來的疲憊感將她淹沒，闔眼之際，她好像又看見了那三個姑娘，正慈悲柔和地看著自己。

三霄娘娘啊……

胎兒在母體內憋了太久，雙眼緊閉，穩婆趕緊拿了一塊乾淨的細布小心探入口鼻，清理裡麵的汙穢，又將嬰兒倒置過來，拍打背部。

呼吸道裡的積液嗆出，遲來的哭喊響徹整間屋子。

李如終於筋疲力儘地昏了過去。

外麵的人聽見產房裡傳來的稚嫩的哭聲，兩個老人家終於喜極而泣起來。

而宋君翊則擔憂地看向一旁麵沉如水的趙公明。

在三霄娘娘準備進入產房時，趙公明率先一步攔在她們麵前。他看著執迷不悟的三個妹妹，“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瓊霄：“當然知道。”

“你知道個屁！”

趙公明頭痛的要死，“妹妹，你們身上的法力已經不足夠支援一對瀕臨死亡的母女了。她們的生命是很重要沒錯，但你也得先考慮考慮你自己啊！”

老大哥苦口婆心，“你好好苟完這一個月，拿固定的工資，就能好好活下來了！”

自己說完還覺得不夠，想問旁邊幾位仙官是不是這個道理。

幸運中獎的渡白連連點頭。

趙公明像是個得到孃家支援的可憐媳婦一樣，立馬高傲的轉頭過去，“你看……”

話都沒說完，三個不省心的妹妹已經穿進了產房裡，金色的光芒一陣陣的閃現，最先察覺到裡麵情況的黑白無常率先離開了現場。

等三霄娘娘們出來後，以肉眼可見的發現，她們身上的氣息又變弱了許多。

她們虛弱地朝自家笑了一下。

趙公明最終還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這還有什麼辦法，自己的妹妹自己寵唄！

大不了這段時間用自己的香火貼補一下，總能捱到她們發工資的那一天。

不遠處的屋門終於開啟，和濃重的血氣一起來的，是穩婆和劉大夫高揚的道喜聲，李如的公婆也趕緊迎了上去。

深夜的街道上，各種繁重花樣的花燈照亮了一地黑暗，連天上的星星都避開了鋒芒。元宵帶來的歡聲笑語，和眼前這一家在迎接新生命時的熱淚盈眶，在不知不覺間感染了旁觀的神仙們。

在這一刻，他們忘記了之前的諸多煩憂，不自覺地融入其中。

三霄娘娘們早就提著買來的燈籠在各式鋪子上竄來竄去，後麵跟著幫忙付錢的趙公明。

楚絳玄跟著表演的舞龍隊慢慢走到街尾，對這個新做出來的滿意不少，偶爾還帶著小心機的往上麵添上了不少好看的圖案。

趙如意又看了那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準備這次不動用武力好好嚇嚇他，結果還沒走近，就被那騙子尖細的聲音給笑趴下了。

不好意思，孩子第一次看見活的閹人，一時間有點激動。

這女神仙笑得猖狂又囂張，把那正在忽悠人的騙子引得轉過了頭。

暮然回首，仇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騙子看見先前把自己踹飛的仇人近在咫尺，顫抖的手指指著她哆嗦了半天，連話都說不清楚，小羊鬍子一翹一翹的，“你，你……我……官府……”

他今天一定要把這臭婆娘送進官府！

比他先一步的，是另一個身穿綠衫的少年。還沒等趙如意反應過來，便被另一隻手反向拉扯，向另外一個方向奔跑。

綠衫少年嘴裡嚷嚷，“趙如意你瘋啦！還嫌熱搜上的不夠多？！”

後麵騙子的怒罵聲被笙歌鼎沸的歡笑聲漸漸隱沒。

白衣仙官逆著人流走過，擦肩而過的人們載歌載舞，過於冷靜的女神仙和他們對比起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漫步而至，竟走到了護城河邊，點燃的河燈一盞盞漂浮在河麵上，像散落的星子一般。

“小娘子，要買一盞河燈放放嗎？”旁邊一個正在賣河燈的老闆問道。

宋君翊搖搖頭。

那老闆看出她好像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又道：“放一盞吧，把不高興的事情都寫上去，放完，也許就沒那麼不高興了。”

這話說的沒什麼道理，卻引的宋君翊笑了一下，到底是掏出錢，隨便買了一盞花燈。

老闆笑嗬嗬地接過銀錢，又說道：“姑娘好眼光，這河燈不僅可以解解煩憂，還可以向河神許願呢！你要寫上，保不齊很快就能實現了！”

這話越說越玄乎，她卻沒放在心上。

毛筆執在手中輕飄飄寫下幾個字，花燈順著水流慢悠悠地飄遠，透著暖黃的火光晃啊晃，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宋君翊心不在焉地想著。

不知不覺，熙熙攘攘的人群漸漸變少了，一道鵝黃的身影停在她身邊，嗓音透著點漫不經心，“許的什麼願？”

白衣仙官猝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