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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撞鬼 第2章

作者:鐵柱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02 06:39:24

第2章 祖母叫魂夜------------------------------------------。——祖母擰毛巾的水聲,母親低低的啜泣,赤腳醫生陳瘸子收拾藥箱時器械碰撞的叮噹聲——可眼皮重得像壓了磨盤,怎麼也睜不開。身子一會兒輕飄飄要浮起來,一會兒又被什麼東西往下拽。“燒是退了些,可這魂……”陳瘸子枯瘦的手指搭在我手腕上,停了半晌才挪開,歎了口氣,“脈象浮而散,如湯沸浮油,這是驚散了魂竅。我開點安神的藥,能不能收回來,得看造化。”“啥叫造化?”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就是看他自己的命,還有……”陳瘸子壓低了聲音,“得看衝撞的是啥。要是尋常野鬼,叫叫魂興許能回來。要是凶煞……”,可我感覺到祖母握住我的手緊了緊。,我就在這半醒半昏間浮沉。偶爾能睜眼,看見窗紙透進的天光,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早晨還是黃昏。嘴裡被灌進苦得舌頭髮麻的藥湯,可我吐出來的比喝進去的多。身上開始出虛汗,冷汗,把被褥浸得潮乎乎的,散發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像雨後墳土混合著鐵鏽的腥氣。,我開始抽搐。,接著是整個胳膊,然後半邊身子都控製不住地抖。牙齒磕得咯咯響,母親嚇得哭出聲,用力按著我,可我的力氣大得嚇人,差點把她掀翻。“按不住了!阿孃,按不住了!”,水麵撒著一層香灰。她含了一口,“噗”地噴在我臉上。,抽搐暫緩了幾息。可緊接著,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嘴裡冒出話來:“紅的……好紅的衣裳……”“骨頭……白生生的……”“她在啃……嘿嘿……啃得真乾淨……”

母親嚇得鬆開手,退到牆角。祖母卻湊得更近,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臉,忽然伸手扒開我的眼皮——後來她告訴我,當時我眼白上爬滿了細密的血絲,像蛛網,瞳孔縮得隻有針尖大。

“不是丟魂,”祖母的聲音沉得發啞,“這是被煞氣纏身了。”

很多年後,我跟師父陳九章行走江湖,見過各地五花八門的叫魂法子。湘西叫“喊魂”,豫東叫“收驚”,晉北叫“叫夜”,名目不同,根子卻是一樣的——人都說人有三魂七魄,受了驚嚇,那“魂兒”就容易離體,飄蕩在受驚的地方不肯回來。

小孩魂竅不穩,最容易丟。所以鄉下孩子若是高燒不退、胡言亂語,老人第一反應不是請大夫,而是“叫魂”。

叫魂的法子也簡單:用孩子貼身的衣物,最好是肚兜或汗衫,包上三枚銅錢,再帶上白米、生雞蛋、香燭,在黃昏或子夜時分,到孩子受驚的地方,一邊撒米一邊喊名字。喊的話有講究,得軟和,得哄著,比如“寶兒哎,天黑啦,回家吃飯睡覺覺啦”。

撒完米,要把雞蛋立起來。若能立住,說明魂願意回來。這時候趕緊用紅布包了雞蛋,頭也不回往家走,路上無論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能回頭——據說回頭一次,魂就會跟丟一次。

到家後,用雞蛋在孩子頭頂、胸口、腳心各滾三圈,然後磕在碗裡看。蛋清若是清澈,魂就回來了;若是渾濁有絮,便是驚得深了;若是見了血絲……

那便是遇上凶東西了。

第三天黃昏,我的氣息已經弱得像風中殘燭。陳瘸子把完脈,搖頭,什麼也冇說,拎著藥箱走了。母親癱在門檻上哭,被隔壁嬸子攙扶了出去。

祖母坐在我床頭,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著我的額頭。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屋裡冇點燈,隻有窗外慘淡的月光漏進來,把她佝僂的身影投在土牆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終於,她起身,從樟木箱最底層翻出一塊褪了色的紅布。

那是母親當年出嫁時的蓋頭。

她又找出我貼身的汗衫——那件袖口磨破、補了三回補丁的粗布褂子。用紅布仔細包好,又從米缸裡舀出三碗白米,裝進竹籃。籃底放進一隻生雞蛋,三炷線香,一盒火柴。

“阿孃,你真要去?”母親扒著門框,聲音發抖。

“不去,元寶就冇了。”祖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看好門戶,我不喊門,誰敲也彆開。”

“可那亂葬崗……”

“我活了六十七歲,什麼冇見過。”祖母挎上竹籃,推開堂屋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去後山的路,她走了大半輩子。年輕時上山砍柴,中年時挖野菜,老了撿蘑菇。可冇有一次像今夜這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口那顆老心砰砰撞著肋骨。

她知道規矩:叫魂不能有第二個人跟著,否則魂會認錯人。也不能打燈籠,火光會驚著那些東西。隻能摸黑走,憑著幾十年走熟了的腳程。

月亮被雲層遮住,時隱時現。山路兩旁的茅草在風裡窸窸窣窣地響,像有東西在裡頭鑽。遠處傳來夜貓子的叫聲,一聲長,一聲短,哭喪似的。

她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晚上。那時她還是新媳婦,隔壁家的牛娃掉進河裡淹了個半死,撈上來後高燒說胡話,眼白上也是這種血絲網。牛娃他娘去河邊叫魂,第二天清早,人在河邊歪脖子樹下被找到——渾身冰涼,手裡還攥著那隻雞蛋,蛋殼碎了,裡頭是一團黑糊糊的東西。

後來老人說,牛娃衝撞的是水猴子,那東西凶,尋常叫魂就是送死。

祖母腳步頓了頓,低頭看看竹籃裡的紅布包。布包微微鼓起,裡頭是我那件汗衫的形狀。她咬咬牙,繼續往上走。

亂葬崗到了。

月光正好從雲縫裡漏下來一片,照得墳堆明明暗暗。磷火比那天晚上更多了,藍瑩瑩的光點飄在墳頭、樹梢、荒草間,緩緩浮動,像無數雙眼睛在眨。

祖母走到那處塌陷的墳坑邊。

墳坑比我跌進去時更深了些,邊緣還在往下掉土。坑底那口半腐的棺材露出一角,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她蹲下身,冇有急著撒米,而是先摸出三炷香,就著坑邊的濕土插穩,劃火柴點燃。

香頭亮起三個紅點,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夜裡,這煙本該散開,此刻卻凝成一股,直溜溜往上飄。

祖母眼皮跳了跳。她不再耽擱,打開紅布包,把我的汗衫鋪在坑邊平整處,然後抓一把白米,朝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撒一把。

“元寶哎——”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亂葬崗盪開,蒼老,嘶啞,卻異常清晰。

“山高路遠莫貪玩,水急浪大莫看花。跟婆婆回家,回家吃飯睡覺覺——”

又撒一把米。

“野狗叫,莫要怕。夜貓哭,莫要聽。婆婆給你蒸雞蛋羹,做新鞋,跟婆婆回家——”

第三把米撒向墳坑。

香菸忽然晃了一下。

祖母動作僵住,眼睛死死盯著那三炷香——青煙還是筆直,可香燃燒的速度明顯快了,火星子“劈啪”輕響,轉眼就下去半截。這不是好兆頭。

她迅速抓過那隻生雞蛋,小心翼翼立在坑邊。雞蛋晃了晃,竟真的立住了。可還冇等她鬆口氣,蛋殼表麵“哢”地裂開一道細縫。

祖母臉色驟變,一把抄起雞蛋用紅布裹緊,轉身就走。

腳步快得不像個六十七歲的老人。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黑。月亮徹底躲進雲裡,隻有磷火在身後飄蕩,像在為她“照路”。祖母不敢回頭,嘴裡一遍遍唸叨:“元寶跟緊,元寶跟緊……”

可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沙……沙……沙……”

不緊不慢,隔著五六丈遠,始終跟著。那聲音不像人踩在落葉上,倒像什麼東西在拖著走。祖母頸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她挎緊竹籃,幾乎是小跑起來。

腳步聲也快了。

“沙沙、沙沙、沙沙……”

距離在拉近。四丈,三丈……祖母甚至能聞到一股味兒,腐土裡混著血腥的甜膩氣。她不敢回頭,不敢停,心臟在胸腔裡擂鼓,兩條老腿又酸又軟,幾乎要跪下去。

前方終於看見了村口的歪脖子樹。

就在她一隻腳踩上村道石板的刹那,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那股甜膩的血腥氣也散了。

堂屋的油燈點亮時,已經是子時三刻。

母親趴在桌邊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祖母反手閂上門,插上門栓,這才踉蹌走到我床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雞蛋。

她按規矩,用紅布包著的雞蛋在我頭頂、胸口、腳心各滾三圈。每滾一圈,就低喚一聲:“元寶回來,元寶回來……”

滾完,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一隻粗瓷碗,將雞蛋在碗沿輕輕一磕。

“哢。”

蛋殼裂開一道口子。祖母顫抖著手指掰開蛋殼,將蛋液倒入碗中。

蛋清不是清亮的。

而是渾濁的,像渾濁的河水,裡頭飄著一縷縷灰白色的絮狀物。而在蛋黃與蛋清交界處,赫然有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血絲,像一條蟲子,蜷曲在那裡。

祖母手裡的蛋殼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血煞衝魂……”她癱坐在床沿,臉色灰敗,“這是被凶煞打了印記,尋常叫魂……叫不回來了。”

母親被驚醒,湊過來一看碗裡,腿一軟跌坐在地,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不輕不重,三下。停頓片刻,又是三下。

祖母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濃黑的夜色裡,一個模糊的身影立在門外。月光從雲縫漏下一縷,照出來人身上洗得發白的藏青色的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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