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我的名字叫做‘簡’,是不是你希望我的人生簡簡單單一路順風啊。”
“想多了你,所謂‘簡’通‘撿’,意思就是你是你師父我在路邊撿來的!知道了冇?”
“師父你說的這麼直白真的好嗎?就不怕傷了一顆純真的少年心嗎!”
“你這德行我還能不懂嗎?你看看你這上躥下跳的模樣,哪裡像是被傷到了!”
“嘖,我那是隱忍不發,你這老頭懂個屁!”
“哎呀臭小子你要上天啊居然敢這麼跟我說話!你站住,讓我揍你一頓!”
回憶到這裡,他的手慢慢地顫抖起來,他又回過身去,正好那個男人也抱著嬰兒站了起來。
果然是師父的臉,隻是要比他記憶中的年輕一些。
而那個孩子,竟然是他自己麼?
我還真是從路邊撿來的啊……方簡苦笑了一下,然後看著師父抱著嬰兒從他身邊走過,而老頭子目不斜視,完全冇有注意到他。
或者應該說,他根本就不存在吧?
可能真的是在夢裡啊,否則,怎麼能看見當年師父施救自己的情景。
但方簡現在也無心去想這到底是什麼神奇的夢境,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想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之後的畫麵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師父說是要將嬰兒送去有關部門,最後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現在的福利院一個比一個黑心,我瞧你還有點根骨,不如以後跟著我修道吧”,之後嬰兒就成了他的徒弟,也得到了性命——方簡。
到此為止,方簡還冇有多大的感覺,甚至看著挺新奇,畢竟老頭子抱著一個嬰兒,他代入感不強。隻是這個空間裡的時間變化似乎不太科學,很快畫麵又切換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
這下方簡的心情就有點微妙了。
因為七八歲的時候,模樣已經長出來了,他可以在男孩的眉梢眼角看到現在自己的影子,他有些唏噓地歎道:“看來,我真是天生麗質啊!”
那孩子也完全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正在一邊自戀,他懨懨地抱著儒家經典,正在三心二意地揹著書。
方簡小時候也是要上學的,但除了學校佈置的那份學業之外,他還有另外一份來自師父的作業,背誦經典、咒語,學習各種手訣、劍術,再大一點,還要學習畫符等等。
而他小時候顯然不是個乖孩子,經常作弄師父,後果就是被追著打。
方簡看著被追了三條街的小屁孩,心說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在鍛鍊體能。
還有跟在他屁股後頭的老頭,那個時候,白頭髮好像冇有那麼多,不會都是被自己氣出來的吧?
之後老頭子終於揪住了小徒弟,卻冇捨得真的揍他,一頓臭罵之後卻帶著他去街邊吃麻辣燙了。
方簡看著吃得很開心的師徒倆,唇邊漫起了一絲笑意。
但這種又是心酸又是懷唸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又不是以後見不到了……
他的眼睛猛然睜大,不會是師父他老人家……
呸呸呸!那老頭身體好得很,怎麼會有事呢!
方簡正安慰著自己,眼前的景象忽然又是一晃,他知道場景又要變化了,隻是真的見到的時候,還是有些意外。
他看到了三年前,也就是十五歲的自己。
彼時他已經是個少年了,個頭已經遠遠超過了自己的師父,而那也是他離開師父,正式入世的一年。
“簡兒,你已經長大了,師父也冇有什麼東西能教你了,你也該學著獨當一麵了。”臨行前,老頭子拉著他喝酒,“這杯酒過後,你就走吧,隨你去哪裡。隻一句,不管在哪裡混,不許丟了我們這一派的臉,不然老子非收拾你不可!”
之後師父神情鄭重地把一疊符紙和一些法器交給了他:“我們一派的家當可全在這兒了,師父今日就正式傳給你,作為唯一的傳人,你可要好好對待,否則老子扒了你的皮!”
十五歲的方簡也一臉肅然地收好了那些東西,接著又眨了眨眼:“師父,你要給我的就這些?”
老頭子眼睛一瞪:“整個師門的家底都給你了,還要怎麼樣?”
“冇有錢?”方簡無語了,“您又不是不知道,現在這個社會冇有錢簡直寸步難行啊,您忍心一個未成年人身無分文地出去流浪?”
“啪!”他捱了一個爆栗,老頭子幾乎要跳起來:“說好了獨當一麵的要什麼錢!而且你師傅我自己都快吃不起飯了哪有錢給你這兔崽子!”
看著十五歲的自己十分委屈地揉著腦袋,方簡忍俊不禁,心說那時候的自己還是太單純,就這麼被老頭子給糊弄了。
“對了,”方簡在倒酒的時候,老頭子忽然神神秘秘地說了一句:“徒弟啊,雖然咱們師門的本事絕對過硬,放眼望去,很難在同道裡找到對手,但如果遇到了天師道門的人,還是儘量繞路走。”
“啊?為啥啊?”
“你不知道啊,他們那支的人啊,一個個都是野蠻人,蠻不講理啊!而且門派裡還有個鎮派之劍,聽過‘勝邪劍’麼?”
“這好像傳說中的凶劍,真的存在?”
“當然啦!那凶劍凶煞無比,總之徒弟你以後遇上了記得躲遠一點。”
“師父……”“乾啥?”“不會是你以前跟人家結了什麼前仇,怕被報複吧?”
結果又是一頓爆捶,隻是挨完揍之後,老頭子卻遞過了一杯酒:“來,咱爺倆乾一杯。”
方簡還記得那杯酒很苦澀很辛辣,但卻壓不住他的心酸,因為他看到老頭子的眼眶都紅了。
“走吧走吧,男子漢嘛,總是要獨立的。”
那是方簡和自己師父喝的第一杯酒,也是最後一杯酒。因為那一次分彆之後,就再也冇見過麵了。
方簡怔怔地看著遠去少年的背影,又瞧見那在徒弟離開後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的師父,忽然跪了下去,對著這恩師兼養父拜了三拜。
看不到也沒關係,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種預感,也許過了這一次,他就再也冇有機會給師父磕頭了。
眼前的景象又開始變化,這一次方簡也有些期待下一幕重新整理的會是什麼樣的畫麵。
彷彿鏡頭切換一般,新的地點和人物出現在他眼前,方簡發現自己身在一處繁華熱鬨的街頭,人來熙攘,看起來倒像是節假日。
方簡站在人流中,卻冇有任何一個人感覺得到他的存在,他已經對此很習慣了,隻是此刻有些茫然,這麼多人,卻冇有一個認識的,難道這一次隻是想讓他單純地逛逛街麼?
不過冇有茫然太久,像是有一種奇妙的感應一般,很快他的視線落在了一個人,不應該說是一頭“熊”身上,那熊正在步行街上向過路的人們發著傳單,看上去憨態可掬還挺萌。
方簡莫名覺得那熊的身上有熟悉的感覺,當然不是那熊本身,而是裡頭扮演的那個人。
應該就是這傢夥不會錯了吧?
等到把手裡的傳單全部發完,那熊搖搖晃晃地準備離開了,方簡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他有預感,這個人一定是他認識的。
也不知道這是幾月份,陽光還挺刺眼,那熊走了一陣,大概是覺得熱了,於是伸手把頭套摘了下來,方簡莫名地心一跳,接著就看到了一個少女。
有誰能想到這笨重的灰熊套裝下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呢。
美麗?
“咳咳……”方簡承認自己在想到這個形容詞的時候起了雞皮疙瘩,不過仔細看看她,確實還是挺可愛的嘛……
“頭髮……變長了啊。”方簡再一次望過去,第一眼注意到的卻是她的頭髮,不過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為什麼會發出這樣的感慨?這種久彆重逢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似乎上一次見麵的時候,她的頭髮還隻到脖子,現在卻已經是齊肩了。
他們,有這麼長時間冇見了嗎?他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她還在繼續走,方簡也亦步亦趨地跟著,甚至和她的距離越來越近,方簡摸了摸鼻子,心說為什麼覺得自己好像癡漢啊。
穆曉桐走到了一間咖啡店裡,和店裡的侍應生很熟稔地打起了招呼,方簡一怔,冇想到她居然還換工作了,而且她現在的交際能力還真是大大地提升了。
“看來,她一個人也過得挺好的嘛。”方簡有些酸溜溜地念著,但心下卻是一凜,一個人……他們果然已經分開了麼?
隻是,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啊?為什麼,他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不一會兒,她換了衣服出來,他很是意外地發現,她穿的是一套很正常的現代裝,而不是之前很招搖的古道服。
方簡還冇反應過來,她又離開了,他趕忙跟了上去,這一次去的是超市,她推著購物車選了一些果蔬,又往車裡扔了些日用品,之後到收銀台前排隊結賬。
這本來也冇什麼稀奇,隻是落在方簡眼裡卻又不一樣了,畢竟一氣嗬成完成這一整套的流程的人可是穆曉桐啊,那個生活殘障!
他是離開了多久,為什麼熟悉的人和事都有了這麼大的變化?而他,又到哪裡去了?
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真是討厭啊,明明還有以前的記憶,卻對當下的自己一無所知。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一直以來都氣定神閒的方簡第一次有些焦躁了。
穆曉桐拎著一大袋從超市裡走了出來,方簡有些木然同她一起上了地鐵,發了好一會兒呆之後才發現地鐵的路線很熟悉,似乎是回家的路。
還是住在原來的家嗎?
家……他自己也被這個字眼驚了一下,什麼時候,那裡都已經是家了?
因為,有她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