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僵在原地,震驚的看著水缸裡的人。
女人懸浮在液體中央,雙臂抱著膝蓋,身體微微蜷起,長髮在綠色的水體中緩慢漂散,細碎髮絲貼著她蒼白的臉頰輕輕擺動。
她冇有睜眼,也冇有動。
若不是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尤金一定會以為她隻是一具冇有生命的軀殼。
奇怪的是,女人的後背處有數根透明的粗管自她脊背延伸而出,深深嵌進血肉,皮膚與管壁貼合得嚴絲合縫,冇有半點縫隙。
那些管線順著玻璃外壁蜿蜒而下,最終連接在鑲嵌在水缸外側的一塊金屬符文板上。
尤金皺了皺眉,走向了那塊符文板,鞋底摩擦石地的聲音在地下迴蕩,空曠得刺耳。
整個空間隻有水體散發出的朦朧綠光,四周黑到冇有邊界,尤金看著嵌在玻璃上的金屬符文,表麵扭曲複雜的紋路已經完全鏽蝕,看不太清。
尤金眉頭狠狠擰緊,抬頭盯著那女人,胸口微微起伏。
「你是誰?」
聲音出口的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喉嚨有些發緊。
這裡怎麼會有一個人。
是誰把她放進這隻巨大的玻璃水缸?
又是誰,用這種方式,把她困在這裡?
空氣裡有潮濕的金屬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淡淡香味,尤金緩緩靠近一步,目光落在她緊閉的眼睫上。
眼前的一切,已經徹底超出了尤金對自己這個姓氏的認知。
作為堂堂聖階貴族,一直以來都循規蹈矩的德·拉圖爾家族,為什麼會在地下藏著這樣一個人?
「尤金。」
完全不給尤金任何思考的時間,那呼喚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從黑暗裡,而是從水中傳來,貼得極近,彷彿就在他耳側低語。
尤金的呼吸微微一滯。
「……是你一直在叫我?」
他緩緩抬手,指尖落在冰冷的玻璃上,掌心貼近,身體也不自覺向前靠去,與水中的女人隔著一層透明壁麵相對。
「你是什麼人?」
話音剛落,女人猛然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尤金的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呼吸完全漏了一拍,他本能地後退,卻發現手掌被死死吸附在玻璃上,無法挪動分毫。
「什麼?!」
尤金大驚,用力想要抽回手,可是事與願違,手掌就這樣貼在玻璃上,紋絲不動。
真是荒謬極了。
不久前,尤金才從聖衡匣裡勉強抽出這隻手,如今卻又被一麵玻璃困住。
還真是禍不單行。
「啪!」
一聲悶響,水中的女人忽然抬手,狠狠拍在玻璃上,兩人的掌心隔著厚重的透明壁麵重疊在一起。
尤金渾身一顫,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連抽回手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他近距離看清了那雙眼睛。
一雙淡綠色、像貓一樣的眼瞳。
女人目光渙散,無法聚焦,卻死死鎖住尤金的方向,她的嘴唇急促開合,氣泡從唇邊不斷溢位,身體輕微的掙紮著,水體隨之震盪。
可惜,尤金聽不見她的聲音。
「你說什麼?」尤金下意識追問。
但迴應他的,是更加急促的拍擊聲。
女人的臉色漲紅,血色沿著頸側浮起,眼底翻湧著近乎崩潰的焦灼,水缸裡的液體開始劇烈翻騰,綠色的光在水中閃動撕裂。
就在尤金試圖辨認口型的瞬間,一聲刺耳的嘶吼,直接撞進了他的意識。
「放我出去!」
不是通過空氣,是直接在尤金腦子裡炸開的。
尤金猛地踉蹌一步,隻覺得靈魂被人硬生生扯出身體,又重重摔回軀殼,胃裡翻江倒海,耳鳴尖銳得快要刺穿鼓膜,若不是手還被死死吸在玻璃上,他早已跌倒在地。
與此同時,十多年來一直戴在尤金指間的戒指,突然變得滾燙。
劇烈的灼痛順著手指,飛快竄上神經。
尤金低頭,呼吸急促的看向手指。
那不是熱,是戒圈在收縮。
金屬像活物一樣一點點勒緊,深深嵌入皮肉,毫不留情,手指的皮膚被割開,鮮血瞬間溢位,順著指節滑落,在手背留下了暗紅的痕跡。
「嘶——!」
疼痛讓尤金眼前一黑,他下意識的想要去掰動戒指,嘗試將它從手指上摘下來,可是那枚藍寶石戒指就像是活物一樣,越掙紮,收得越緊。
一時間,鮮血貼著尤金的手腕滑落,隨著他的動作糊在玻璃上,又順著玻璃緩慢地向下流淌。
「該死……」
尤金額角青筋暴起,怒罵出聲的同時,戒圈就像是收緊到了某個固定的尺寸,一切都停了下來。
疼痛就這樣卡在了臨界點,不再繼續加重了。
尤金剛想喘口氣,就發現水缸中的女人已經停止了掙紮,緩緩的向水底沉下去。
不好!
尤金胸口起伏,呼吸變得粗重,一拳砸在玻璃上,對著她大喊一聲:「喂,你堅持一下!」
冇有迴應。
鮮血順著玻璃繼續下滑,女人也在不斷的下沉,越來越深,帶著一種無法擺脫的絕望。
就在她快要落到缸底的一瞬間,一滴鮮血,停在了金屬符文的邊緣。
「嗡——」
一聲震顫。
符文上原本佈滿了鐵鏽,看不清的暗淡紋路,正在一寸寸的發出了光亮。
就像是……被尤金的鮮血點燃。
光芒從中心向外擴散,於此同時,金屬符文開始融化,每一個奇怪扭曲的筆畫,都在緩慢的轉動著。
「哢嚓……」
符文上方,玻璃上炸開了第一道裂紋。
緊接著,裂紋如同蛛網一般,瘋狂的擴散開去,液體開始沿著裂隙一縷縷的噴出。
數息之間,整個玻璃水缸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細紋所覆蓋,那支撐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結構,終於在內部水壓的擠破下,失去了穩定。
巨大的玻璃水缸,徹底崩裂。
被吸住的手一時間得瞭解脫,來不及躲開,尤金隻能抬手護住頭,任由淺綠色的液體從破碎容器中傾瀉而下,水壓衝著他後退兩步,跌倒在了地上。
緊接著,那具纖細的身影重重的砸向了尤金。
下意識的抬起手攬住女人,尤金低頭看著她,她後背的粗管完全消失不見,皮膚正在飛快的癒合,液體順著她的髮梢和肩背不斷滴落,身體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不定。
女人艱難地抬起頭,濕漉漉的髮絲貼在臉側,目光終於有了焦點,輕聲吐出幾個字。
「你是……大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