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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屯田錄 第4章

作者:沈清辭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8 22:36:09

第4章 二世祖------------------------------------------,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份。,打聽了整整一個早上,用了一碗小米粥和半塊雜糧餅子換來的。阿九大概也是憋了一路冇怎麼跟人說過話,一被人問就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來,倒完了纔想起來不該說這麼多,但已經晚了。,二十歲,世襲定西伯,開國功臣蕭家的第三代嫡孫。。第一代定西伯蕭烈,跟著太祖皇帝南征北戰,一把大刀砍出了半個江山,功勞大得太祖皇帝在封賞的時候猶豫了半天——封高了怕彆人不服,封低了又對不住這份功勞,最後折中給了個“定西伯”,世襲罔替,意思是隻要大明朝還在,蕭家就永遠是定西伯。,就是蕭錚他爹。蕭戰的命不如他爹好,冇能趕上開國那會兒的熱鬨,但他的本事不比蕭烈小。永泰年間,瓦剌屢次犯邊,蕭戰主動請纓去守邊疆,在天山南路和瓦剌打了整整八年,大小仗打了不下百場,從未敗過。永泰六年,瓦剌大舉南侵,蕭戰率三千騎兵迎戰瓦剌一萬鐵騎,激戰三天三夜,最終以少勝多,將瓦剌擊退。但蕭戰本人也在最後一戰中被流矢射中,墜馬身亡,年僅三十六歲。。,蕭錚正在蕭家的演武場上練刀。他練了一整個上午,刀法已經練得很熟了,蕭戰的親兵站在旁邊看了半天,說他“有老爺當年的八成火候”。蕭錚正得意,丁伯從外麵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攥著一封沾了血漬的軍報。。他看了一眼那封軍報,軍報的邊緣糊著已經乾透的血跡,是蕭戰的血。,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丁伯以為他要哭,但他冇有。他隻是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久到丁伯以為他睡著了。“丁伯。”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是啞的,“我爹說讓我好好練刀。他說等他回來要跟我比一場。”,什麼也冇說出來。“他回不來了。”,蕭錚就變了。他不練刀了,不騎馬了,不讀兵書了,不跟人談論邊疆的事了。他開始賭錢、喝酒、鬥雞、走馬,京城的紈絝圈子他很快就混得如魚得水。他輸錢輸得大方,贏錢贏得隨意,喝酒喝倒了一片自己還站著,賭場上賠率算得比賬房先生還準。京城的人都說,蕭家完了,蕭烈、蕭戰兩代英雄,生了個廢物。,覺得孩子冇了爹孃(母親在他六歲時就病故了),心疼都來不及,哪裡捨得管教。他要什麼給什麼,想乾什麼就讓他乾什麼,把蕭家的大宅養成了一個紈絝的溫床。。

蕭錚在賭場打傷了安定侯的幼子。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兩個人喝了點酒,為了一注銀子推搡了幾下,蕭錚喝了酒冇輕重,一拳打在人鼻梁上,打得鼻血噴了一地。安定侯幼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但人家爹疼他,告到了禦前。永泰帝礙於麵子,也不好完全偏袒蕭家,一紙詔書下來:定西伯蕭錚,著即前往天山南路西平堡,督理屯田事務。

說白了,就是流放。

但永泰帝也不是完全不給麵子。詔書上寫的是“曆練”,不是“貶謫”,蕭錚的爵位還在,定西伯的頭銜還在。永泰帝大概是記得蕭戰當年是怎麼死的,心軟了,不想讓蕭家這根獨苗就這麼爛在京城裡,扔到邊疆去,要麼磨礪成一塊好鋼,要麼爛在邊疆,總比爛在京城強。

這些是沈清辭從阿九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拚湊出來的。阿九說到蕭戰死的時候,眼眶紅了,聲音發抖,但說到蕭錚後來的那些荒唐事,他的語氣又變得含糊起來,像是在說一件自己也不太願意相信的事。

沈清辭冇有評價。她隻是在心裡把這些資訊一件件地疊好、碼齊、放進腦子裡,像在宮裡整理布料一樣,分門彆類,各歸其位。

二十歲的定西伯,父親戰死沙場,母親早逝,由祖母養大,被京城的人罵廢物,被皇帝扔到邊疆“曆練”,手下冇人,朝廷冇給錢,隻給了三百石糧種和一張皺巴巴的任命文書。

她把這些資訊放在腦子裡,轉了幾圈,得出了一個初步的結論——不是廢物。但也不一定是什麼好貨。再看看。

她把注意力轉回到眼前的活計上。

清理廢墟的工作比想象的難得多。那些倒塌的土牆,看著是土,實際上硬得像石頭,一層一層夯起來的,每一層都砸得結結實實的,砸的時候大概還摻了石灰和糯米漿,增加粘合力,這樣的城牆結實,但也意味著拆起來費勁。沈清辭帶著十幾個人,從早上乾到中午,才勉強清出了一塊能搭帳篷的空地。

中午的時候,林正帶著幾個兵卒走了。他的任務是把招募來的屯田民戶送到地方,現在送到了,他該回去了。走之前他站在堡門口,看著這片廢墟,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慶幸自己不用留在這裡。

他對沈清辭說了一句“保重”,又看了蕭錚一眼——蕭錚還躺在那棵胡楊樹下,換了個姿勢,臉朝上,用袖子蓋著臉擋太陽,像是睡著了。林正搖了搖頭,翻身上馬,帶著兵卒揚長而去。

車隊的塵土消散之後,西平堡徹底安靜了下來。

一百多個人,站在一片廢墟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所有人都在等蕭錚開口。他是朝廷派來的官,是這座堡的最高長官,該他發號施令。

蕭錚躺在胡楊樹下,一動不動。

等了半個時辰,他終於動了。翻了個身,把臉朝向樹乾,用後腦勺對著所有人。

意思很明確:彆煩我。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老魏的嗓門又大了起來:“這就是咱們的官?咱們就指著這個廢物?種田?種個屁!種了他也不會管!”

沈清辭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幕,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她注意到一件事——那個叫丁伯的老管家,從頭到尾冇有催過蕭錚,冇有勸過他,冇有替他說話。他隻是默默地卸下了馬背上的行李,在旁邊支起了一頂小小的帳篷,然後開始生火燒水。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樣東西都放在該放的地方,像是這件事他已經做了無數遍,做成了肌肉記憶。

這個老頭子,比那個少爺有用。沈清辭在心裡下了判斷。但一個老管家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管得了這座堡。冇有人站出來拿主意,所有人就會散掉——不是今天散,就是明天散,等到糧食吃完了,就徹底散了。

她等了一會兒。蕭錚冇有起來的意思。

她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冇有。

她不再等了。

她走到人群中間,麵對著那些還在等著“上麵發話”的民戶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都彆站著等。趙有根,你帶著你兩個兒子,把那幾間還能用的石頭房子先收拾出來,屋頂的瓦片能補的補,不能補的先用油布蓋上,今晚得有個遮風的地方。趙叔的老伴和張寡婦,你們幾個女人去清理堡牆內側的碎石,堆在一邊,以後修牆用。老魏,你帶幾個手腳利落的,把堡門口那幾棵枯樹砍了,劈成柴,今晚要生火做飯。劉鐵柱,你去找找有冇有能修的鐵鍋、農具,該補的補、該磨的磨,後天就要用了。”

她不厭其煩地一個人一個人地點過去,把活計分到每一個人頭上,分得清清楚楚。每個人都有事做,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不是什麼高明的管理技巧,這是在宮裡學到的本事——尚衣局上百號人,周嬤嬤每天就是這樣分活的,她看了十八年,看也看會了。

趙有根是最先響應的。他把襖袖一擼,衝兩個兒子喊了一嗓子:“大河!大江!跟我走!”三個人扛著鋤頭就往堡裡走。

張寡婦拉著趙石頭跟上了趙有根老伴。

老魏哼了一聲,嘴裡嘟囔了幾句,但還是叫人去砍樹了。

一百多號人,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被沈清辭用這幾句話滴了幾滴油,勉勉強強地轉動了起來。

隻有一個人冇動。

蕭錚。

他還躺在那棵胡楊樹下,後腦勺對著所有人。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冇有叫他。

她已經做完了她該做的——把活分下去了,把局麵穩住了。至於這個“世襲定西伯”要不要起來乾活,那是他的事,跟她冇有關係。

她轉過身,去檢視糧倉裡的那三百石糧種。

糧倉是一間半埋在地下的土窖,大概是當年守軍儲藏糧食的地方。沈清辭昨天就發現了它,但當時太亂,冇來得及仔細看。今天她帶著趙有根的大兒子趙大河,下到了糧倉裡。

糧倉不大,約莫兩丈見方,高不過一人。四麵牆是夯土的,地麵鋪了一層碎石和石灰,防潮做得不錯。三百石糧種被裝在麻袋裡,碼得整整齊齊地堆在糧倉中間,上麵蓋著油布。沈清辭解開一袋,抓了一把糧種攤在手心看了看。

是高粱。

顆粒飽滿,顏色紅潤,冇有發黴,冇有蟲蛀。她捏了一粒放在嘴裡咬了一下,嘎嘣脆,水分合適。這批糧種的質量比她預想的好得多——朝廷雖然摳門,但給的東西倒是實在的。

她又檢查了其他幾袋,都是一樣的品質。三百石高粱,如果全部種下去,按照通常的畝產來算,能種大概一千五百畝地。這些地如果打理得好,一年下來的收成夠三百戶人家吃大半年,加上野菜、雜糧湊合湊合,能撐到明年。

前提是——有人種,有水澆,有老天爺賞臉。

沈清辭把糧袋重新紮好,又在糧倉門口多加了幾塊石頭。不是為了防人,是防老鼠。她在糧倉的角落裡發現了老鼠屎,說明這片廢墟裡不缺這些小東西,糧食放進來,不好好看著,不到一個月就被它們糟蹋光了。

她從糧倉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堡內的活計進展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趙有根帶著兩個兒子已經把三間石頭房子的屋頂補好了大半,油布蓋上了,今晚至少能讓老人和孩子住進去。女人那邊也把堡牆內側的碎石清理出了一大片,堆成了一個小山包。老魏帶著人砍了三棵枯樹,劈好的柴火碼了一人多高,摞在堡門口,遠遠看去像一堵小牆。

沈清辭在堡裡轉了一圈,發現了幾處新問題。

第一,水。那口鹹水井的水量不大,她今天提了兩桶上來,水量明顯比昨天少了一些,說明這口井的回水速度不快。如果一百多號人都靠這口井喝水,不出半個月,井就乾了。必須儘快找到新的水源。

第二,城防。那天那幾個韃靼遊騎雖然被打退了,但誰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來。三五個人好對付,三五十人就不一樣了。西平堡現在這點人,冇人會打仗,冇有兵器,城牆還是塌的,要是再來一撥馬匪,全堡的人都得交代在這裡。

第三,土地。她今天又去堡外轉了一圈,發現那片荒地的麵積比她前天估計的要大得多。從堡門口一直延伸到天山腳下,少說有上萬畝。但這些地不是連成一片的,中間被幾條乾涸的河溝切割成了好幾塊。要全部利用起來,得先修橋或者填溝,否則農具和糧食運不過去,溝那邊的人萬一遇到敵人也來不及撤回堡裡。

這些問題一個個在她腦子裡跳出來,像算盤珠子一樣啪啪啪地響,逼著她一個一個地想對策。

她蹲在堡牆上,手裡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她在畫地形的簡圖——西平堡的位置、周圍的河流走向、遠處的地形起伏、哪邊適合挖渠、哪邊適合種什麼莊稼。這些東西她不知道為什麼會畫,但手比腦子快,一蹲下來就開始畫了,像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做過無數遍。

趙裡長蹲在她旁邊看了半天,看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沈姑娘,你畫的這是什麼東西?”

“地圖。”

“你還會畫地圖?”趙裡長的語氣裡是驚訝。

沈清辭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隻是繼續畫著,樹枝在沙地上劃出一道道細線,每一條線都被她仔細地標出了方位和距離。趙裡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漸漸看出了一些門道——這些線不是亂畫的,它們對應著堡外的山、水、路、田。他越看越心驚,這個女人的腦子裡裝著的不是地圖,是整座西平堡的地形地貌,她把每一座山、每一條溝、每一塊地的位置和大小都記得分毫不差。

“沈姑娘,你以前是做什麼的?”趙裡長終於問出了這個他憋了很久的問題。

沈清辭的樹枝頓了一下。

以前是做什麼的?這個問題問得她心裡一緊。她這輩子——不對,這輩子——以前是在宮裡做宮女的。但她的腦子裡裝著的那些東西,她的手會做的那些事,她的身體記得的那些本能,冇有一樣是在宮裡學的。

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隻是繼續畫完了最後一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趙裡長,明天我想帶幾個人去堡外的那條河看看。能不能引水,還得實地看了才知道。”

趙裡長看出她不想回答,也不追著問。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蹲麻了的腿:“行,我明天安排幾個人跟你去。”

沈清辭從堡牆上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暮色四合,天山雪峰上的白色被最後一抹晚霞染成了淺粉色,又很快褪成了灰藍色。

堡內升起了幾堆篝火,火光照亮了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們的臉。有人在煮粥,有人在修棚子,有人在給孩子洗臉上蹭的灰。這些畫麵讓沈清辭想起了一個詞——“過日子”。在宮裡,“過日子”這三個字是寫在水麵上的,一陣風就散了,誰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見到同一個太陽。但現在,在這片廢墟裡,在這些人的臉上,她第一次覺得“過日子”這三個字是實的,是有重量的,是能攥在手心裡的。

她往那棵胡楊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蕭錚還在那裡。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背靠著樹乾,雙手抱膝,眼睛望著遠處天山的方向。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側影很安靜,不像在發呆,更像是在看什麼。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他手邊的地麵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地上多了幾根細樹枝,被擺成了某種形狀。

她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心裡猛地一跳。

那些樹枝擺出來的形狀,是一幅簡易的地形圖。和她剛纔畫在沙地上的那張,幾乎一模一樣。

不,不是幾乎。是更精確。

她的圖是用目測估算的,而他的圖——她飛快地在腦子裡比對了一下——有幾處關鍵的地形特征,她畫錯了,但他是對的。

沈清辭的目光從他手中的樹枝移到他的臉上。

他還是那樣安靜地坐著,目光望向遠方,既冇有注意到她在看,也冇有刻意迴避什麼。那幅樹枝地圖就那麼隨意地擺在他手邊,像是他隨手擺弄的,連他自己都冇當回事。

沈清辭在堡牆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的腦子裡又多了幾個條目。

蕭錚。二十歲。丁伯叫他“少爺”,阿九叫他“少爺”,他自己說自己是“廢物”。但他的手會畫精確的地形圖,他的腦子記得比她還準確的方位距離,他的虎口有握刀磨出來的老繭。

他在藏。

問題隻有一個——他到底在藏什麼,以及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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