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天魔舞 > 第二十章 遠征的前夕

天魔舞 第二十章 遠征的前夕

作者:李劼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11:56:17

已經快入夜了,陳登雲才疲勞不堪的,同著毛立克和一個當翻譯的薑森,共乘了一輛小吉普車,由飛機場出來,向舊縣的街上馳去。

飛機場是那麼大,差不多有十華裡長。一條主要的寬大的跑道,也是有那麼長。還有好些跑道,長的短的、豎的橫的、寬的窄的。跑道外麵,是平坦的空地,有的冇一根草,有的仍然有草,隻管露結為霜了,那鏟不儘除不完的小東西,還那麼青鬱鬱的。此外則是急就成章的,中國式的改良房子——真是把良處改掉了的:熱天熱,冬天冷,雨天潮,燥天灰的房子!——東也一排,西也一溜,相距都很遠:由辦公室到寢室,由寢室到餐廳,由餐廳到遊戲室;再由司令台到倉庫,由倉庫到油庫,由油庫到軍火庫都相距很遠。就拿倉庫說罷,分門彆類不談了,光是一組運進的,——自然不屬於軍用品和軍火。——一組運出的,也並不能用人的兩腳走來走去,啊!遼闊,遼闊,想不到全是川西壩的人民一手一腳平出來修出來的!因此你也就不會驚詫場上的大小吉普車,和大小卡車,何以會跑來跑去的那麼多,多得比成都市內的還多!

就不靠腳走,而因了問人找人,這裡去接頭,那裡去簽個字,有時還賴了相當熟的人事關係,冇有多摸黑路;以及許多處所,還賴了好多次一說就通的電話,然而幾個鐘頭搞下來,到底也疲倦不堪,而且也饑渴交加起來。

他幸而當過科員來的,心頭默默一算,在四小時中所辦的事,倘若改到中國官廳中,四個月辦好了,算是你的本事大!可是有樁好處,怕也是在外國找不出的,他想,便是辦事的人絕不會累得在寒風裡流汗,絕不會在事情辦了一半就疲勞得幾乎不能支援的罷?

可是他又詫異:何以像毛立克等人,也不過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同他一樣的在奔忙,看來還是興致勃勃的,絲毫不顯倦容,此刻在應當休息的時候,還邀他跑幾裡路到街上去喝洋酒,吃中國飯?不但毛立克,就是那個個兒和年紀俱不甚大的浙江人而說了一口成都話的薑森,也來得呀!油黑長臉上一對小而圓的眼睛,不也顯得神完氣足的嗎?他不能想了,他太疲勞了。

已經快入夜了,但是飛機場上仍無靜止的征象,尤其是天空,不斷有飛機降下來,也不斷有飛機騰起,也不斷有飛機在上空盤旋,光聽馬達聲音,已經使你感到昏暈。司令塔台畔的照明燈,已像掃帚星樣,放出了強烈的白光,一轉一轉的向各方跑道上射去,一射幾裡,時而這,時而那,還有很多紅的綠的電燈閃耀著;拖飛機和載人的吉普車,像竄儵魚似的在燈光中溜來溜去,接運軍火和物品的大卡車,幾乎是成列的在兜圈子,光是這種動和光,也會令你感到昏暈。

已經快入夜了,公路上的人特彆多。有從飛機場上出來的,有從幾裡路外各農家屋中走來的,還有大隊的從軍的知識青年們,也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還有從雙流、從成都運東西來,或是打空回來的各種車,各樣的人。

已經快入夜了,半裡多長的街上全是燈光,二合注鋪戶,全像纔開市一樣,街上的人,也像日中而市的滿場時候,那聲、那動、那光,似乎和飛機場上的情形一般無二;那裡是工作,這裡也是工作。

他們還冇有到街口,已下車步行了,換言之,已在人叢中擠擠攘攘的了。陳登雲饑疲得隻想睡,跟在薑森背後,一步一躓的垂頭走著,忽然覺得到了一個地方,他們推門進去,原來纔是一間專門招待盟軍的中國西餐館。

舊縣,官稱叫五津渡。過河而北,是新津縣城,一條公路直通西康的雅安縣;過河而南,是鄧公場,一條公路直通樂山縣。以地勢而言,是管鑰著川南的交通。本地出名的,就是那個渡口,從前抬轎的說法是:“走儘天下路,難過新津渡。”但也隻是抬轎的說法,其實隻在洪水時節,河麵寬闊,水流湍急,中間有兩段沙洲,水深了,不能徒涉,須過三次渡船,給三次渡錢,險也不怎麼險,僅隻費些時間,費些口舌。在枯水時,這裡有兩道木橋,很坦然就過去了。自有公路之後,汽車過河便是大的擺渡船,船少車多,有時也不免費個點把鐘頭而已。

前清宣統年間,這裡曾修過新式兵營,在辛亥年時,被保路同誌軍拆光了。辛亥年保路同誌軍起事,新津是南路的據點,這渡口上,也曾打過第一次的內戰。民國二十年,四川第若乾次內戰之際,這裡就曾征購過民田,修了個不大的飛機場,由於一直冇有飛機來降落,才廢了,又第二次變為了民田。直到這次作為四川第二個大基地,由盟邦美國要求,才又征購民田,才又把新津河中上下流幾裡的鵝卵石掏儘,憑大家的少許經驗,公然名副其實的又修成了這個大飛機場。

在民國十六年通樂山的公路未完成以前,這裡隻算是個腰站,充其量不過十來家草房子,預備渡河的行人在此歇歇腳罷了。及至修造了車站,變為站口,才漸漸有了飯鋪、茶鋪、流差棧房,賣雜貨、賣糧食、賣豬肉、賣蔬菜,乃至賣大邑縣唐場豆腐乳的生意,和半永久性的泥壁木架房子。到抗戰以後,來往的行人越多,這裡的街便越長,同時馬路也越壞。飛機場一動工,動輒來往著二三十萬人,這裡竟比一個小縣份還熱鬨,誠如小馬曾經說過的,光是供應紙菸一項,就不知使多少人撈飽了!

說是比小縣份還熱鬨,真不算過分形容。除了房子不甚像樣外,哪個小縣城裡有這樣雪亮的電燈?有這樣多的出售美國紙菸、美國罐頭、美國糖果的商店?有這樣多的西式洗衣店、西式理髮店?有這樣多的出售繡貨、篾器,和白銅水菸袋的國貨店?有這樣多的寫著洋文的咖啡館、小餐館,而且還相當整潔,四壁裱了粉紙,地下鋪著篾席,每一張小小抬子都鋪了雪白的洋布?更哪有這樣多的密斯特?——現在通不作興叫洋人,而通作興叫密斯特。這教育很徹底,很普遍,而且很迅速,猶如十餘年來,始在官家報紙上甫能看見的平等、自由、民主等名詞一樣。——更哪有這樣多的高等華人?

陳登雲才一坐在白木餐椅上,忍不住便衝著毛立克大打了一個嗬欠。但他立刻警覺,這在密斯特跟前,是失禮的。於是第二個嗬欠,便強勉忍住,隻藉著整理領帶,把四肢略為伸了伸,並摸出手巾,老實的把眼睛、鼻子、臉頰揩了又揩。這時,他纔想到他哥說的東方文明,真的,要是此刻痛痛快快洗幾把熱水麵巾,可多麼好呀!然而這裡講究的乃是西方文明喲!

毛立克的“駱駝”遞了過來。他本不大欣賞的,為了禮貌,也隻好接來咂燃。在這情況之下,被“駱駝”一刺激,果然便振作了些。他才發現了原來那個男堂倌之外,現在又出來了一個女的。光看她一出來就望著毛立克那麼又甜又膩的一笑,兩隻白膀膊抄在背後拴圍裙,一麵就來不及的踏著高跟鞋,像飛一般走過來的那樣子,陳登雲縱就老實透底,也瞧出了那一準是負有彆種任務的女堂倌。

“今天,早啦!”這句話是光對毛立克喊出的。聲音粗而濁,像是朱樂生太太那一帶的人。身材相當高,也結實,毛呢短夾襖下麵的一雙腿,壯得像柱頭,頂新式的喬其紗長襪,透出同膀膊一樣的白肉。襪子、鞋子、手錶、寶石戒指、金膀圈、把嘴皮塗得血紅的唇膏、一聞便知所撲的那種三花牌香粉、站人牌髮油,以及濃得刺鼻的玫瑰香水,不消說全是來路貨,就連那件夾襖的料子也一準是的。想也不是毛立克一個人所能供應,一準還有好些密斯特哩!

細眉細眼、塌鼻子、圓盤臉、小耳朵,並不秀氣。但一配上那張嘴皮略厚的口,就好看了。年紀有二十幾歲,準是一般密斯特們的老姐姐。不過,在一般密斯特的眼中,至多隻能估出她才十七歲哩,中國人的麵貌和真實年齡,在西洋人看來,委實是一種謎啊!

毛立克親熱的同她握了手後,用著比較好的中國話說道:“今天有客……他餓了……我們吃好菜……快點……快點。”

“你的中國話更進步了。”陳登雲打起精神笑說。

毛立克隻是笑。

“在女先生跟前再不好生說,”薑森把皮卡克的領子翻了翻,笑說:“會著打屁股的!”

毛立克哈哈大笑著,接連學了兩次:“打屁股的!……打屁股的!”

又掉向陳登雲道:“她頂好……她不打屁股的……”

男堂倌先把一瓶白蘭地拿來,各人麵前斟了一玻璃杯。三個人不由都端了起來,互碰一下,仰脖子就乾了。

陳登雲低低問薑森:“她叫啥名字?”

“他們都叫她梅蕙絲。”

毛立克聽見了,連連點頭道:“是的,梅蕙絲……電影明星……馬馬虎虎她像。”

“在這裡,怕是頂紅的了?”

薑森點頭道:“何消說呢?在這群野花當中,真算得‘能行一朵白牡丹’了。”

白牡丹用大搪瓷盤捧了一大碗白菜燒雞塊出來。又各人麵前放一隻西餐瓷盤、一雙竹筷、一把叉子、一柄勺。

陳登雲再一留心看她的手指雖短,倒還白細,很像丁素英的手。指甲上確也擦著紅豔的蔻丹。

毛立克拿著竹筷向陳登雲一比道:“中國菜……刮刮叫……請。”

但是陳登雲卻吃不出刮刮叫來,因為餓了,倒也不作假。

接著來的是炸魚,是燒牛肉,是火腿燜豌豆,是炸洋芋,是蘿蔔餅。雜亂無章的撈了一肚皮。剋實說來,隻有燜豌豆一樣可強強勉勉算是中國菜,其餘的,也算不得是西菜,唯一算中國格式的,隻一盆鮑魚湯是最後端來,而白蘭地也並未在飯後才喝。彼此在菜酒中間各扒了一湯碗蒸的白米飯。

到喝湯時,白牡丹便不客氣的走來,坐在毛立克身邊另一張椅上。同時把一張粉臉偎在他肩頭上問道:“明天該你走嗎?……哪天纔回來呢?……海勃龍的外套,……金頭自來水筆,……寶石耳環,……等我想想,還有啥?”

薑森大笑道:“用不著想,我給你出個主意,叫密斯特毛立克把加爾各答所有值錢的東西,統統給你運一飛機回來,不就完了嗎?免得你費腦經想,他費腦經買!”

接著又把他的話用英語向毛立克說了一遍。

毛立克登時就拿起大的左手把她那亂雞窩的頭髮摸了摸,一直摸到她的下巴,一麵笑說:“乖乖,……頂好,……加爾各答有你的,……有你的……”

訇的,安著彈簧的兩扇木板門打開了,轟一聲就擁進一群穿著麻製服和皮鞋,但也有草鞋的學生模樣的人來。

薑森神經質的一跳而起,不曉得為了什麼。毛立克毫不在意的,隻把白牡丹摟得更緊一些。陳登雲正在剔牙齒縫,也感到了一點驚惶。

但是學生們已散坐在彆幾張桌旁了。隻兩三個人粗暴的喊:“茶房,拿凳子來!”

陳登雲他們還有未了的事件,知道就這時候,有十幾架運輸機要到,有少許東西,是與八達號有關的。毛立克則因黎明便要起飛,今夜尚有許多事情,須在夜間十點以前辦清,此刻不是荒唐的時候,遂也站了起來,在白牡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她連連點著頭,並眯著眼向他笑了笑,遂將白圍裙脫下,交與那正忙得不得開交的堂倌,挽著毛立克膀膊,同薑森先走了出去。陳登雲在最後從嘁嘁喳喳互相耳語著的學生叢中穿出去時,忽然眼睛一掃,覺得看出了幾個熟麵孔。他立刻就記起,第一次在榿木溝,第二次在錦江橋,看見過的。但是牛維新、黃敬旃卻不認識他,隻恍恍惚惚覺到這小夥子好麵熟。

黃敬旃的身體畢竟不及牛維新幾個同學的好,大概因為是獨子,而又承祧了幾房,自幼被居孀的母親過於溺愛了一點罷。僅僅步行了三十八公裡,就感到腳也痛了,腰也酸了,坐在桌子跟前,兩手肘支靠著,一動也不想動。

牛維新瞅著他,剛要說什麼時,毛立克他們走了出去,一般人都好像舒了一口氣,立刻便大聲武氣的講起今夜住宿的問題,和明天什麼時候到飛機場集合,什麼時候上飛機。

一說到飛機,每一張疲勞的臉麵都興奮起來,好像那騰雲駕霧的滋味業已嘗著了似的。有人說恐怕也會暈吐,應該多帶點草紙。

“草紙?說得太窮相了!……”一個人如此批評,大家也頗同意於他的批評似的,都會心的笑了起來。因為早聽說過,這次的從軍並不像尋常的入伍。

尋常的入伍,先就把你像囚犯樣關在一所破破爛爛的房子裡。你的自由和你的普通的稍為值點錢的衣褲,先就給你剝光,然後餓你肚子,教你規則,動不動便是耳光棍子,甚至扁擔之類,可以打得死人的傢夥,劈頭劈腦打下來,還不準你叫喚,不準你動。據說,這是初步訓練,不如此,不能換你的腦經,你便不省識什麼叫服從第一,命令至上。睡的便是潮濕的土地,運氣好,可以撈一把稻草墊墊。一天到晚不下操,隻準呆呆的聚坐在房子裡,不準說話,不準做出不好看的姿勢蹲著靠著。

寒天數九遇著發的是單軍裝,隻是那一件單軍裝,五黃六月遇著發的是棉軍裝,也隻那一套棉軍裝。至於虱子、蟣子、蚊子、跳蚤、臭蟲、疥瘡、癩瘡、水腫病等,冇有的,也要弄來有,並且不準述苦,不準醫,據說,這也是初步訓練,不如此,不能使你去受苦,打仗是苦事,必須要有野蠻身體才吃得消。又因在前線作戰,動輒講究的是幾天不吃,就吃,也遇啥吃啥,因在初步訓練時,第一就不準吃到五分飽,第二隻能吃發了黴、和了砂石糠皮的米飯,更說不上菜。於是點驗之後,正式入營,這時便得練習走路了,不論晴雨寒暑,老是餓著肚皮,一天跑四五十公裡,一連幾天地跑。因此,自從征兵以來,不知無謂消耗了多少壯丁!一千人到正式訓練成一個可用之兵的,難有上三百人的,餓死,拖死,病死,凍死,熱死,以及打死的,老在三分之二以上。

甚至在湖南罷,有過這樣一件事:一個營長送了一千多名壯丁到前線補充,及至走攏,除了幾個官長和幾個勤務兵外,其餘的全變成果戈裡的“死魂靈”了。一查起來,才曉得一千多名確乎精壯的壯丁,一直就被那些官長的傳統的初步訓練弄到餓死,拖死,病死,凍死,熱死,以及打死得一個不存!這一來,兵源完了,便隻有拉,便隻有買!這樣養成的士氣,還能用嗎?何況據說在前線的也隻是好一點兒!

然而,有關機關宣傳,繪聲繪色地渲染了美國人的訓練方式,說什麼每人一走到,先就是一身漂亮的哢嘰軍服,還有皮鞋,還有膠皮靴;說什麼吃西餐,喝洋酒;說什麼住膠布的不漏水的帳篷;說什麼一去便學著駕駛摩托車,吉普車,遠一點,便是飛機。更鼓吹說這是愛國行為,報國機會。因此,風聲所播,一些年輕人就聽進去了。有一些人以前想方設法要躲兵役的,現在是連父母兄弟、親戚朋友都攔不住了。

青年人有熱血,有勇氣,誰不愛國?誰冇有幻想?隻要在開始當兵時,不要折磨他,不要不相信他,不要牢守成法變本加厲。一句話,就是得把他當作一個人,不要存心奴役他,也不要利用他、害怕他,尤其你說的話要作數,不要今天說這,明天說那,光是說得天花亂墜,而弄到前言不符後語,令青年人看穿了,那你就永遠騙不著他,你還要吃他的虧哩!他們有好多人是真心想要去打日本鬼子的。因此,大家也該明白啦,知識青年從軍的風氣,並不是什麼人號召出來的,他不配!也不是因了什麼大少爺、弟老爺、侄少爺等名譽從軍,而這般青年才羨慕著跳了起來,一如大老闆們自哄自地所說:風行草偃,上行下效的屁話,因為連名譽從軍的,連說屁話的,全不配懂得!

你看,像黃敬旃那樣柔筋脆骨的青年,在和大家各吃了一份火腿蛋炒飯,僅隻有半飽,而大家問了問價錢,湊一湊各人的荷包,實在不敢再吃了,隻好紛紛走出那間不受堂倌歡迎的小西餐店後,牛維新看了他幾眼,便揹著人向他說:“小黃,我看你還是不要同我們一道走的好。你身體不行,支援不住的,到底從軍是苦事呀!”

然而他還是滿臉堅決的,隻回了一句“我不!……”同時,他更強勉地挺起胸膛,表麵上做得很是高興,跳著吵著,同一小隊同學,向帶隊連長所指定的一個大院子那裡走去。

他們這一隊,已不知是第若乾次來到這裡等候上運輸機的。大家早有經驗,知道棧房和可住的地方有限,有渡河到新津縣城裡去的,到鄧公場上去的,再擠不了,便到附近幾裡各院子各農人家去借宿。從成都舊皇城率領他們到此地來的連長,也是來過幾次的了,一到,趕忙向街上一跑,便回頭搶先占了個大院子。有三、四間土牆土地的大的空房間,恰好住得下他們這一隊。稻草有的是,竹篾編的大曬席也有的是,倒不必一定問主人肯不肯,——其實主人肯的,知道全是學生兵,還格外燒了幾鍋開水請他們喝!——成問題的,便是鋪蓋。然而連長也說有辦法,叫他們各自分隊掉換著出去找東西吃,他即刻過河到縣政府去找縣長設法借。第一、二小隊吃了回去,他們是第三小隊了,到街上一看,任何可吃的地方全坐滿了,難得等,於是才分頭湧到幾家點心店和西餐店來。看情形,買得一份火腿蛋炒飯吃,已是萬幸。

第一天徒步行軍九十華裡,——照以前抬轎的演算法。——除沿途一些零食,如炒花生、炒胡豆、蒸黃糕、甘蔗、地瓜等外,成頓的隻一份火腿蛋炒飯,——因為是西餐店,連一口便湯都冇有。——好像行軍之初,便不甚吉利了。可是,明晨上飛機,一天工夫就到了印度,算來不過二十四小時,就遂了胸中大誌。一下飛機,就算出國,從頭至腳,連外到內,一切更新,差不多說來是整個換一個人。

幾個月內,不僅求學,又受訓練,不久,便是一員了不起的現代化的大兵。然後,駕著坦克,沿雷多公路回來,見日本鬼子就打,毫不退讓。於是收複了失地不算,還要與盟國大兵並肩殺到東瀛,要不活捉東條、小磯和近衛幾個傢夥,不算英雄。這是玄想嗎?一如從重慶建為陪都以來,一般苦悶的青年每逢政府發表一篇什麼鼓勵空話,而政治和經濟再一度落下去騰起來時,所免不了的正動或反動的玄想嗎?不,一百個不,因為已到了實現的邊緣,由今計之,不到十二小時,一切都要兌現的了!

與其說鼓舞著他們,使其毫無退縮之意的,是幾個月後美麗的遠景,倒毋寧說僅隻是明天絕早就將集合機場,坐上運輸機,淩空而逝的那種快遊。

黃敬旃和牛維新和衣並臥在稻草堆中,雖是睡眼朦朧了,猶唧唧噥噥的在談論著天空的旅行當是如何的美麗,而飛越駝峰時當是如何的危險。

有人插嘴說:“當真,我們還冇料到,一旦在駝峰上麵,或是在西藏啥子地方,失了事時,那才糟糕哩!咳!”

房間裡很黑,雖承主人情重,在門裡不遠處掛了一個菜油燈壺,那光線到底隻能達到幾尺遠就完了。

究是什麼人在說這種喪氣話,看不見。

“滾你媽的,還冇上飛機,你龜兒就抬快!”

“怕死嗎?快滾到你媽媽床上去嘛!”

但是在暗陬中也有作調和論調的:“莫怪他,坐飛機本來是冒險事,就是客航機已並不怎們安全的!”

黃敬旃生怕牛維新又會藉此勸阻他不要走,於是便坐起來大聲叫道:“就是死了,也算是壯烈犧牲,到底也坐了飛機!同學們,我說,值得!……”

一片聲音就接了上來:“值得!值得!……啊,啊,壯烈犧牲!……我們並不害怕,‘……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進!……’”

一個房間裡唱起來,幾個房間都應和了。啊!一派青春有力的濤聲!然而在一年前,就這歌還是禁止了的,不準唱!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