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逐星 第334章：第七研究院的迴響

aept總部位於天樞星軌道的巨型空間站“智核”之上，其規模堪比一顆小型衛星，銀白色的外壁覆蓋著無數感測器和通訊陣列，如同一個冰冷的、時刻運轉的大腦，監視並分析著同盟乃至更遙遠星域的一切。

乘坐最高法院安排的專用穿梭機抵達“智核”時，顧霆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星火的微微躁動。這裏匯聚了太多的高維資訊流、尖端實驗能量場以及被束縛研究的奇異現象，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無形的“資訊高壓”，讓他的迴響感知變得異常敏銳，也更容易失控。

李青衣同樣麵色凝重，生命薪火讓她對環境的能量平衡極為敏感。“這裏的能量很混雜，也很壓抑。有些地方感覺很‘饑餓’。”她低聲對顧霆說，目光警惕地掃過通道兩旁密封的實驗室門扉。

接待他們的是琳博士的助手，一位年輕的研究員，眼神中帶著對顧霆毫不掩飾的好奇與一絲敬畏。穿過數道需要高階許可權才能開啟的虹膜掃描與粒子屏障門後，他們抵達了第七基礎科學研究院的區域。

與總部其他地方的冰冷高效不同，第七研究院的內部裝飾顯得更具人文氣息。走廊牆壁上掛著抽象的科學藝術畫，偶爾還能看到一些來自不同文明的古老科學儀器複製品作為陳列。這裏的“迴響”感也相對溫和，更像是無數沉思念頭的低語，而非尖銳的資料風暴。

琳博士的辦公室門開著。她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全息星圖前，星圖上標注著各種複雜的能量流線與數學公式。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琳博士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灰白色的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長期專注於思考留下的細微皺紋，但那雙眼睛卻銳利而充滿活力，閃爍著純粹求知的光芒。她穿著白色的研究員長袍，但風格更近似於古典的學者袍，而非標準的aept製服。

“顧霆先生，李青衣女士，歡迎。”琳博士的聲音平靜而直接，沒有任何寒暄，“感謝你們接受邀請。請坐。”她指了指辦公室一角的會談區，那裏擺放著舒適的座椅和一壺正在保溫的、散發著奇異植物清香的茶。

“琳博士。”顧霆點頭致意，和李青衣一起坐下。阿爾法的核心單元安靜地懸浮在顧霆肩後，處於低功耗的觀察模式。

“我長話短說。”琳博士沒有任何客套，目光灼灼地看向顧霆，“我對你身上發生的‘星火’融合現象極其感興趣。並非aept主流那種想要控製或武器化的興趣，而是純粹的科學與哲學層麵的好奇。一種高度凝練的文明迴響與個體意識的共生，這挑戰了我們目前對意識、資訊、乃至宇宙本質的認知。”

她揮手調出幾個光屏，上麵快速滾動著複雜的方程和能量模型。“根據有限的公開資料和那次資料深海事件的後台殘留記錄（我動用了一些許可權纔看到），我建立了一些初步模型。但缺乏關鍵資料。我希望，在自願且確保你安全的前提下，能進行一些非侵入性的測試與交流，這或許能幫助我們雙方更好地理解‘星火’。”

顧霆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反問道：“琳博士，你對‘庭淵’怎麽看？”

琳博士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表情變得無比嚴肅：“‘庭淵’是目前所有已知物理定律和宇宙模型的終極悖論。它不是能量，不是物質，而是一種秩序的絕對逆反，資訊的終極熱寂。aept內部主流試圖用高維空間武器或能量屏障去對抗它，在我看來是徒勞的。就像試圖用火去澆滅‘寒冷’這個概念本身一樣荒謬。”

她的觀點，與墨菲斯有著驚人的相似。

“那你認為該如何應對？”

“理解它。找到它運作的規律，甚至溝通？”琳博士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科學家的光芒，“但這需要全新的正規化，全新的工具。而‘星火’，這種同樣超越了常規物理法則的存在，或許是鑰匙之一。”

顧霆沉默了片刻。琳博士的坦誠和她的研究傾向，都與守秘人的引導隱隱吻合。但他仍需謹慎。

“我可以同意進行有限度的交流，分享一些非核心的感知資料。”顧霆緩緩道，“但作為交換，我希望獲取aept關於微光星區近期異常空間波動的所有監測資料和分析報告。”

琳博士的眉頭微微皺起：“微光星區？那個邊陲星係？那裏的異常波動能源部那邊將其歸類為罕見的密集小行星群引力擾動的疊加效應。你為什麽關心這個？”

“隻是直覺。”顧霆沒有透露守秘人的情報，“我的力量對空間波動比較敏感。而且，那裏是我的故鄉，我關心它的安全。”

琳博士審視地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假。幾秒後，她點了點頭：“可以。那些資料並非高度機密，隻是常規監測。我可以調取給你。但你需要簽署一份自願研究協議，這是程式。”

“可以。”就在此時，阿爾法的核心單元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一道加密資訊流直接傳入顧霆的神經植入體。

【滲透成功。發現高度可疑專案碎片，代號‘深井’。部分資料指向微光星區，能源調配清單與沃頓商盟殘留資產高度重合。專案保密等級：歐米茄（Ω）。關聯許可權涉及aept安全部副部長及數名議會星域開發委員會成員。繼續深入提取風險激增，建議暫停。】

顧霆的心猛地一沉。“深井”與“鑿井”計劃幾乎一致。而且果然牽扯到aept和議會的高層。

他的表情變化沒有逃過琳博士的眼睛。“怎麽了？顧霆先生，你的生理指標剛剛出現了短暫異常。”

顧霆迅速壓下內心的震動，搖了搖頭：“沒什麽，隻是剛才嚐試感知了一下這裏的整體能量環境，有些負荷。”他順勢將話題引迴，“琳博士，你在aept多年，是否感覺到某些研究專案可能已經偏離了最初的科學探索宗旨，甚至帶來了不可控的風險？”

琳博士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她輕輕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aept很大，就像一個小型社會。有光就有影。有些人追求知識，是為了更好的未來；而有些人追求知識，隻是為了權力和控製。安全部、應用武器開發部……那幾個部門的預算和許可權這些年擴張得很快，很多專案我都無法接觸。我隻能確保我的第七研究院，還在堅持著最初的理念。”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顧霆先生，我知道你背負著什麽，也猜到你可能在追查什麽。在這個地方，信任是奢侈品。但請你相信，並非所有aept的人，都迷失在了力量的道路上。”

她的話，幾乎是一種隱晦的同盟訊號。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之前那名年輕助手探進頭來，表情有些緊張：“琳博士，安全部的莫裏斯副部長來了，說是例行安全檢查，想瞭解一下您接待的訪客情況。”

琳博士的眉頭立刻緊鎖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真是說誰誰就到。”她低聲對顧霆快速說道，“莫裏斯是安全部的實權人物，作風強硬，是‘控製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小心應對。”

她提高聲音：“請他進來。”

辦公室門滑開，一位穿著筆挺的aept安全部黑色製服、身材高大、麵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房間，最終落在顧霆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壓力。

“琳博士，打擾了。”莫裏斯的聲音低沉而帶有一種金屬質感，“聽說你這裏有重要訪客，最高法院的‘貴賓’。按照安全條例，我需要例行詢問一下。”

他的目光轉向顧霆，嘴角扯出一絲公式化的笑意。“顧霆先生，對吧？歡迎來到智核。希望這裏的一切沒有讓你感到不適。”

莫裏斯副部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顧霆身上，那並非簡單的審視，更像是一種高階資訊感知能力的掃描，試圖穿透表麵，窺探他體內星火的奧秘。顧霆能感覺到迴響之海微微沸騰，本能地構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對方試探性的感知輕柔卻堅定地推開。

莫裏斯的眼神細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臉上的公式化笑容不變。

“一切都很震撼。”顧霆平靜地迴答，語氣不卑不亢，“aept的科技實力名不虛傳。”他刻意收斂了星火的力量，讓自己看起來隻是一個有些特殊的訪客。

“那就好。”莫裏斯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琳博士辦公桌上還未關閉的星圖界麵，尤其是在微光星區的坐標上停留了一瞬，“聽說琳博士正在與你進行一些學術交流？關於迴響現象的理論基礎？這確實是她專注的領域。”

“科學無界限，副部長先生。”琳博士介麵道，語氣帶著一絲學術派的冷淡，“顧霆先生的獨特經曆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一手研究資料，這對於理解宇宙的深層規律大有裨益。”她巧妙地將重點引向純理論，迴避了任何涉及應用或力量的敏感話題。

“當然，科學無界限。”莫裏斯重複了一句，語氣卻聽不出多少讚同，“但安全有界限。顧霆先生體內的能量極其特殊且強大。aept有責任確保這種力量處於監控和可控狀態，以免對空間站乃至同盟安全造成不可預知的風險。”他話鋒一轉，直接露出了獠牙，“我建議，之後的‘交流’最好能在安全部指定的、配有完善穩定裝置的實驗室進行。這也是為了顧霆先生你的安全著想。”

“多謝副部長關心。”顧霆迎著他的目光，“目前我與琳博士的交流僅限於理論探討，並未涉及任何能量實操。最高法院的安全莊園也提供了足夠的防護。如果有進一步的需要，我會考慮您的建議。”他委婉卻明確地拒絕了對方的“安排”。

莫裏斯的眼神沉了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希望如此。顧霆先生，你或許還不完全瞭解你所承載力量的危險性。同盟為你提供了庇護，相應的，也需要你展現出足夠的透明度與合作。這也是議會很多人的共識。”

這是施壓，也是警告。

“我理解同盟的顧慮。”顧霆點頭，“我會在遵守同盟法律和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積極配合合理的要求。”他將“合理”兩個字稍稍加重。

辦公室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阿爾法默默地記錄著一切，分析著莫裏斯的微表情和生理指標。李青衣則全身戒備，生命能量如同蓄勢待發的藤蔓，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很好。”片刻後，莫裏斯似乎暫時不打算進一步逼迫，他點了點頭，“那我就不打擾各位的‘學術交流’了。”他最後意味深長地看了顧霆一眼，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琳博士才微微舒了口氣，低聲道：“他是衝著你來的。安全部對你身上的‘星火’垂涎已久。這次碰麵，與其說是安全檢查，不如說是宣示主權和施加壓力。”

“我看出來了。”顧霆表情凝重，“‘深井’專案，安全部參與有多深？”

琳博士搖了搖頭：“我不確定。歐米茄級別的專案，隻有極少數核心成員知道全貌。但莫裏斯絕對有許可權。他所在的派係，一直主張最大限度地利用一切‘非標準’資源來增強同盟實力，包括某些危險的實驗。”她看向顧霆，“你們在查這個專案？與微光星區有關？”

顧霆沒有直接迴答，而是說：“琳博士，你提供的監測資料，可能無法反映全貌。”

琳博士沉默了一下，走到終端前快速操作起來：“我明白。官方報告是經過‘處理’的。這是我個人許可權能獲取的原始資料波動圖，雖然不全，但或許能讓你看到一些被平滑掉的‘毛刺’。”她將一份加密資料包傳送給阿爾法。

“謝謝你，琳博士。”“不必謝我。我隻是在追求真相。”琳博士看著他，“如果‘深井’真的如我猜測的那般危險，阻止它是每一個有良知科學家的責任。但你們一定要萬分小心，莫裏斯和他背後的人，手段很不科學。”

顧霆和李青衣離開了第七研究院。返迴穿梭機的路上，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始終存在，彷彿莫裏斯的眼睛仍在無處不在的監控探頭後麵注視著他們。

迴到安全莊園，顧霆立刻下令：“阿爾法，交叉比對琳博士提供的原始資料和守秘人給的情報。全力分析‘深井’專案的可能位置、規模、以及下一步行動計劃。嚐試追蹤莫裏斯及其關聯者的通訊記錄和行程安排，尋找與微光星區的關聯證據。”

“任務已載入。分析所需算力巨大，將呼叫所有閑置資源，期間對外通訊和防禦等級將暫時降低至71%。”

“可以。盡快。”顧霆則拿起那枚記載著星火控製心得的晶體板，沉浸其中。與莫裏斯的短暫交鋒讓他更加迫切地需要力量，不僅是戰鬥的力量，更是控製、隱藏、洞察的力量。

晶體板中的知識古老而深邃，並非具體的技能教程，而更像是一種哲學式的引導和共鳴技巧的分享。它教導如何將自身意識更深地“編織”入迴響之海，不是被動承受，而是主動地去傾聽、篩選、引導那些浩瀚的資訊流。

時間在緊張的分析與修煉中流逝。

數小時後，阿爾法發出了提示音。“初步分析完成。重要發現。”

全息投影展開，微光星區的星圖呈現出來。琳博士的原始資料與守秘人的情報疊加後，一個清晰的異常能量源被定位出來。並非在某顆行星上，而是位於一片偏僻的小行星帶深處，坐標與守秘人星圖上標記的“裂隙”位置高度重合。

“能量讀數持續飆升，空間曲率異常係數已超過安全閾值。根據模型推算，七十二標準小時內，該區域空間結構將達到臨界點，‘裂隙’有極高概率被強製穩定並擴大。”

“追蹤莫裏斯及其關聯者發現，近期有數條加密指令發自其安全部終端，接收方為一艘註冊為沃頓商盟遺產、現隸屬aept資源部的工業勘探艦‘開拓者號’。該艦目前正停泊於‘深井’預測坐標附近。”

“綜合判斷，‘開拓者號’即為‘鑿井’平台或其指揮中心。‘深井’專案即將進入關鍵階段。”

危機迫在眉睫！

“七十二小時……”顧霆握緊了拳頭。時間太緊了。直接向最高法院或議會揭露？證據依然薄弱，莫裏斯等人完全可以推諉否認，官僚主義的程式走下來，七十二小時遠遠不夠。甚至可能讓他們狗急跳牆。

看來，隻剩下一個選擇——再次依靠自己，強行幹預。

“阿爾法，製定突襲‘開拓者號’，破壞‘深井’專案的作戰計劃。需要潛入方案、武力配置、撤退路線。”

“方案生成中……警告：目標區域位於aept實際控製區，且預計有重兵把守。強行突襲成功率低於17.3%，且將徹底與同盟官方決裂。”

顧霆眼神銳利：“那就想辦法，讓他們‘請’我們過去。”他腦中飛速思考著。莫裏斯想要他的星火資料，想要控製他，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青衣，”他看向身邊的夥伴，“我們需要演一場戲。”

“演戲？”李青衣疑惑。

“一場能量失控，急需‘專業場所’進行穩定隔離的戲碼。”顧霆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而最適合的地方，莫過於擁有最高階穩定裝置、又恰好位於微光星區附近的aept安全部專屬實驗室了。”

李青衣立刻明白了他的計劃，眼中閃過擔憂，“風險很大。”

“但這是最快、最能接近核心的辦法。”顧霆深吸一口氣，“開始準備吧。阿爾法，同步修改計劃，將‘被動突襲’改為‘主動潛入’。”

“計劃修訂中……新增模組：偽裝失控、誘導抓捕、途中反擊。成功率估算提升至38.6%。”

“足夠了。”顧霆站起身，體內的星火似乎感應到即將到來的風暴，開始緩緩燃燒。

他望向窗外無盡的星空，目光彷彿已經落在了那片即將被撕裂的空間上。

這一次，他要主動跳入陷阱，把陷阱變成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