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唯漢 第1063章

長信殿。

劉盈看著隨同張良一同到來的張辟疆，稍稍皺眉。

怎麼還買一送一？不對，是買一送二……劉盈將視線移向另一邊的張不疑。

張不疑微不可見的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但與此同時他的眼神掃向殿中陰影部位，糾正了劉盈的想法。

今天，不是買一送二，而是是買一送三！

在長信殿角落，張良的第三個兒子張食其頂盔摜甲，手持長戟，正虎視眈眈的盯著自家老爹和大哥、二哥……

嗯，他是守衛長信殿的郎衛。

今日也就是張良身份特殊，否則按照漢朝規矩，當張良見駕之時，張食其應該和其他郎衛一起，用長戟抵在張良肋下，防止張良刺王殺駕，亦或是等待劉盈一聲令下，立刻捅張良一個透明窟窿……

在一片大眼瞪小眼的沉默中，張良輕輕咳嗽一聲，悠然說道：

“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他說完，滿眼控訴的看向劉盈。

劉盈秒懂。

畢竟這是拔苗助長的典故，張良此舉旨在告誡他不要如‘宋人’一般拔苗助長，也就是過分雞娃。

但他裝作不懂的樣子，看向模樣很乖巧，但垮著臉的劉德、劉弘、劉武以及劉炎，問道：“你們可知師公適才所言出自哪篇文章？”

學渣四人組聞言愣了一下，麵麵相覷，還是劉弘慢慢舉起手：“那段話出自《孟子·公孫醜上》第二卷……”

劉盈有些詫異。

劉弘的母親是前燕王臧荼的孫女臧兒，模樣沒的說，在曾經冠絕後宮的許負年歲年長而她風華正茂時，完全可以稱得上說是艷絕天下。

但可惜的是，臧兒被迫害妄想拉滿，謹小慎微不說，還總是喜歡反覆揣度別人的話，整個一身體強健版的林黛玉……

因此，劉盈和她交流很少，隻是雨露均沾的時常臨幸……

但沒想到的是，這樣的女人養出來的兒子，卻出乎了劉盈的預料！

當然了，這主要是劉盈對學渣四人組沒抱大太期望……

因此，劉盈笑嗬嗬說道：“說得好，新春之時，西域送來百匹好馬，你去挑一匹，就算是你的獎勵了！”

他說完，不理會欣喜若狂的劉弘，看向另外三個學渣：“你們要多向劉弘學習，別成天就惦記著玩！如今留候在此，爾等要多向留候請教！”

劉德、劉武、劉炎拱手稱是。

隻不過他們看向劉弘的眼神隱隱有些變化。

大家說好了一起當學渣，你居然偷偷私下裏用功讀書？

卑鄙！

尤其是劉德和劉武更是滿心忿忿。

西域送來的百匹好馬，莫說是外麵的百官公卿了，就連劉炎這個太子也沒有得到賞賜，如今這廝僅僅是答對了一個問題，居然就拔得頭籌，屬實是走了狗屎運！

不過這不是他們忿忿的原因。

他們並沒有和劉盈分家，宮中好馬自然任由他們騎乘，因此他倆不忿的原因，就在於劉弘得了賞賜這件事如果傳到後宮，他們那倆娘還不知道會怎麼收拾他們呢！

所以，擺在他們麵前的就隻有兩條路。

擺爛。

亦或是發憤圖強。

前者很明顯會死的很淒慘。

後者雖然累，也不一定會有成效，但至少擺出一副很努力但奈何天賦不行因此成績差的樣子，會賦予他們一個悲情英雄的人設……

這樣，能少挨兩頓……

所以，他們看向張良的眼神，頓時變得目光炯炯起來。

從這一刻起，他們要用功，要為不捱打而努力讀書！

劉盈心中有些得意。

這，就是榜樣的力量！

張良撫須而笑。

作為劉邦欽定的漢初三傑，後世配享武廟的人傑，他一眼看穿了劉盈的詭計，同時心中浮現出一行字。

薑還是老的rua！

他看向劉盈，拱手說道：“臣已年邁，恐會誤了諸多皇子，因此臣向陛下舉薦一人，必然能解陛下心憂！”

劉盈問道：“老師莫非是要內舉不避親？”

張良左手拉著袖子，右手高高舉起，豎著拇指：“陛下果然聰慧！”

張辟疆愣了幾秒鐘，突然開始呼吸急促，激動到渾身打著擺子。

他其實並不如張良所說的那般愚鈍，隻是有時候會因為想要表現自己而顯得有些‘鼠目寸光’。

比如在歷史上，呂後在給漢惠帝開‘追悼會’的時候，大家都哭的稀裡嘩啦，但唯獨中年喪子，且是失去了唯一一個親生兒子的呂後一滴眼淚也沒有落下。

如果是旁人，自然會認為那是母子不和。

畢竟之前呂後把戚姬做成人彘後，專門讓漢惠帝去親眼看看，向自己的兒子炫耀並做出羞辱：

你是無能之輩。

你所想要保護的趙王如意和戚姬，你一個都保不住，全都被老孃殺掉了，尤其是戚姬，更是虐殺！

因此，漢惠帝才會說出‘臣為太後子，終不能治天下’的決絕之言。

但母子親情乃天性，豈會因為幾句狠話而徹底斷絕？

所以，當時十五歲而身居侍中之職的張辟疆才會對陳平說，帝毋壯子，太後畏君等。君今請拜呂台、呂產、呂祿為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入宮，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後心安，君等幸得脫禍矣……

於是，當諸呂掌控禁軍之後，呂後才放下心來，痛哭一場。

可正因如此，整個張家就被打上了呂氏一黨的烙印。

等到周勃等人剷除諸呂，劉恆由代王成為漢帝國的皇帝之後，張家雖然沒有遭受清洗，卻銷聲匿跡在了西漢政壇，直到東漢建立才重新出現在史冊之上。

因此，麵對著張良的內舉不避親，以及張辟疆不失為可造之材，劉盈稍稍思索了一番，輕輕頷首：

“既如此，就拜辟疆為太子少師如何？”

張良皺眉：“少師？”

太子少師這個職位是西晉設立，如今的西漢隻有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這兩個繼承自西周時期的職位。

太子少傅是太子太傅的副手。

歷史上叔孫通做漢惠帝太子太傅的時候，張良做的就是太子少傅。

而現在這兩個職位全都空缺。

畢竟按照劉盈之前的想法，無論是皇子還是公卿大臣的兒子，全部要去學校念書，無非就是平民學校的老師教學水平差一些，而教授貴族子弟的老師教學水平高一些。

但伴隨著時間的推移，劉盈漸漸發現這種普魯士教育法的弊端。

填鴨式的教學，培養的是社會的磚石，偶有佼佼者也主要是因為天賦，而不是教育方式的優越。

別人家如何劉盈不管，但劉炎等人的教育要改為因材施教的精英教育法。

等到他們快要上大學之時，再去念兩年預科即可。

因此，劉盈看向張良說道：“那是我準備新設的官位，太子太師、少師負責教授太子及諸皇子讀書，太子太傅、少傅負責監督教導太子及諸皇子品行，太子太保、少保則教授他們武藝，兵書戰陣之道！”

嗯，這就是德、智、體全麵發展！

張良點點頭，笑著問道：“臣鬥膽猜一猜，做太子太保之人，是否為淮陰侯？”

劉盈笑道：“老師何必明知故問？”

他接著說道：“如今鎮南軍已然北返，穎陰候（灌嬰）這個鎮南將軍也隻有將沒有兵，故此就不要浪費在南方了，我準備讓他做這個太子少保，不知老師意下如何？”

張良擺擺手說道：“此等事陛下乾綱獨斷即可，不需詢問臣之意見。”

劉盈望著張良，笑容滿麵的攤開自己的督亢地圖：“既如此，朕再冊封老師和蕭相可為太子太師，建成候（呂釋之）為太子太傅，禦史中丞周昌為太子少傅！”

張良滿臉懵逼。

他本以為向劉盈‘獻祭’了一個兒子，就能擺脫每週來給劉炎等人上一天課的煩惱，可以無憂無慮的縱情山水……

但萬萬沒想到的是，買一送一了……

沉默了幾秒鐘，張良豎起拇指，王婆賣瓜似的說道：“不愧是名師高徒……”

劉盈摸摸頜下短須，臉上洋溢著止不住的笑容。

他長身而起，走到滿臉無奈的張良和如在夢中的張辟疆身邊，拱手說道：

“朕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就拜託了！”

張良欠身還禮。

張辟疆滿臉受寵若驚的拱手道：“臣定當不負陛下重託！”

劉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向外走去。

張辟疆一直保持著鞠躬姿勢，隻是微微抬眼注視著劉盈的背影，直到劉盈走出殿門，拐上廊橋才緩緩站直。

張良則懶得多禮。

他慢悠悠走到聽聞自己多了六個老師而瑟瑟發抖的劉炎麵前，笑著問道：“臣聽聞，殿下前些時日燒毀了太上皇的鬚髮？”

“既如此，咱們今日就學習《論語·學而》篇。”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修身如此，治國亦如此……”

“譬如長安城中的車展，如果人人都遵守秩序，不插隊，按照前後而行，隊伍就整齊不亂……”

劉炎搖頭晃腦，做出醍醐灌頂的樣子，但心中卻暗暗揣度張良如此說，應該是去看車展的時候沒有搖到號而且聽聞了他們從後門走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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