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皆燼 第337章 永恒地【拒絕】

仙神渴望讓世間萬物都成為仙神，甚至是合道，這一美好的願望毫無疑問是一種【名為革新的正確】，但若是將其視作唯一的答案，那麼一種酷烈也就隨之而生。

永恒不息的向上，讓世間永無寧日，或許，真正的革新，會允許一種停頓，一次休息，甚至是一次向下的小小的‘拉跨’，但在這個充斥天魔的宇宙，每一次向下，都是一次賭博，故而無人敢於休憩。

而這本身，也是一種‘墮落’。

天魔是源頭，也是答案，天魔是緣起，也是業果，天魔的存在，讓所有道路都趨向於墮落。

玄天祭，也不例外。

因為這世間一切都是苦惱煩惱懊惱，故而隻要執著就是絕對的惡，為了斷絕這種惡，所以，玄天祭認為，唯一潔淨的，隻有【引導人走向正道，得出答案】這件事本身。

而且，除卻這件事之外，哪怕是消滅天魔也毫無意義，所以除卻【得出答案】外的一切都毫無意義，所以他將自己化作了一個【得到答案】的過程，永無斷絕，忘記了其他的所有執著，成為了一種永不熄滅的現象，也就是他現在表現的狀態。

他將自己都剔除了，將純粹的力量做成了‘淨土’，所有迷茫者想要得到答案，變得更好，就會投向他，投向這淨土。

他還意圖將自己送入天道內，徹底將天道也變成淨土。

如此一來，整個懷虛界未來，都會變成一個【走向正道】的【過程】。

——忘記結果吧。

——忘記超脫，忘記正確，忘記抗爭，忘記天魔，忘記悲傷和墮落。

——你隻需要記住。

——我們要……

【——普——度——眾——生——】

是的。

‘玄天祭’不是‘玄天祭’，不僅僅是那位大帝玄天祭的記憶，祂是在擁有了玄天祭基礎記憶和力量上的，一個可以被所有人調用，增加新內容的數據庫。

就如同天地——天地原本擁有無限的力量，而當人在其中誕生後，新的可能性萌發，人是天地的一部分，卻也是獨立自主的，祂們可以超脫天地而出，成為新的天地，新的無限，在這過程中，天地也會成長，孕育出更多成為新的無限的人。

玄天祭已死了，作為對蒼天的祭品而被獻祭了，而新生的‘玄天祭’是無我的，祂是所有人，祂要以自己的道普度眾生。

‘玄天祭’看似吞噬眾生，實際上，不過是將萬物從懷虛手中奪回，甚至是……

【接管】

安靖想到了懷虛隱約的衝動，想到了懷虛本就有極大可能已經被天魔侵蝕，他想到了發生在幽如晦洞天上的異常，故而想到了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可能。

懷虛……真的要逃。

而【玄天祭】的一舉一動，所對應的或許就是……

【天道的墮落】

外界，無中生之界之外，仙天頂端，【懷虛神木】垂落的枝乾正在以不快不慢，但誰也無法阻擋的速度，朝著【無中生之界】垂落。

眾天尊想要阻止，但無人能辦得到，更何況，還有玄弈天尊正在阻擋所有人，祂哈哈大笑著，肆意狂嘯著，施展自己的全力，保護著這垂落的‘懷虛神木’。

【諸位，你們何須掙紮？蒼天疲苦，自要更換新天】

【這無中生之界中，誰是勝利者，誰就有可能繼承天道，道主的衣缽，成為這懷虛界至高無上的‘皇天至聖’！】

【我相信安靖就是那個最後的勝利者，你們難道不也是這麼相信的嗎？】

【既然如此，為何要反抗！】

與此同時，無中生之界內部。

“看來，都是因為天元界想要與我合道，所以讓懷虛天道著急了，催動了這一幕的誕生——因為我與你一樣，也是懷虛天道的備選目標，懷虛想要讓我們，包括玄明宇在內，決出一個最終的勝負，祂已不在乎結果是好是壞，祂隻是想要一個結果。”

“隻想要一個……答案。”

理解了一切，安靖心中瞭然，語氣也越發平靜，沉重。

——若是一個問題隻想要答案，那得出的結果，就絕非完整，必有缺漏，因為在問題之外，還有更多孕育出問題的問題，更多側麵呼應答案的其他答案，隻看一點，隻行一道，就必然陷入執著魔障。

事到如今，雖然不知曉外界發生了什麼，但以安靖的智慧，他完全能猜到，並將玄弈道人的所有舉動一一對應，理解了懷虛天道的真正目的和一切的誘因：“在我之外，天地默許了你的一切舉動，自三萬年前開始……某種意義上，你是真的天佑之人，不是天命的，真正的天命。”

“因為你真的愛眾生，你真的想要讓眾生解脫。”

“所以，若是你成為新天的話，或許……【眾生合道】的契機，真的會降臨吧，就和我開創新的道那樣，你或許真的可以也讓眾生合道。”

“但是，玄天祭……”

他抬起自己握緊的拳頭：“你是否知道，‘正確’也不過就是一種被定義的東西，答案也不過是由問題導出的結果？”

“是有存在成就了，繼而認可一條道是祂‘愛’的‘正確’，卻並不是相反過來。同理，是因為先預設了一個‘正確的答案’，所以‘問題’反而會出現。”

“但是，石頭在那裡，就是在那裡，本就冇緣由，自然無業力，本就冇答案，自然也冇有問題。”

“人存在這世間，不會有意義，也不會有道路，虛無是比真實更真實的真實，所以愛憎才真切，淚水才悲憫。”

【但是眾生就渴求著意義，他們纔不想要空蕩蕩地活著亦或是死去！】

‘玄天祭’絕不會因為這些話而迷茫，祂早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絕對不會遲疑：【既然如此，我來成為他們的意義——他們的死絕對不是虛無的，最悲苦的苦難，最無稽的傷痛，也都是因果，都是為了塑造出我，為了讓我誕生，終結這一切而發生的！】

無限的漆黑，不再因為安靖釋放出的破滅之光而退縮，感應到了即將到來的‘懷虛神木’，玄天的大潮澎湃，無止境地朝著安靖撲去：【我就是我的起源，我就是我的答案，這就是‘環’，是通向無限的道路！】

“但總會有人不想要得出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但安靖同樣冇有絲毫止步，他繼續踏步，甚至撤去了護體的神光，一步踏入玄潮之中，隆隆轟鳴：“為此，哪怕是‘逃’，也想要逃離這窒息的，必須要‘回答’的困境！”

“而我，會永遠，【永恒地拒絕】！”

此刻，遠方，即將同樣被玄潮吞噬的玄明宇，靜止不動的身影微微顫動。

他抬起頭，沉默著看向安靖的方向。

“拒絕……拒絕自上而下的同情和憐憫嗎？”

繼而扯起嘴角，輕輕地笑了：“是啊，聖祖，你是在憐憫眾生嗎？”

“可是，被憐憫者不需要憐憫，但總是有人否認這一點，自認為自己是更高的。”

“我錯了，你也是。”

而後，他的身形消失不見，隻剩下一顆無色無質，空無玄幽，不知如何形容的幽光，好似星辰，好似琉璃。

【本性清靜菩提果】

“安靖。”

下一瞬，這玄光飛馳，朝著安靖筆直而去：“給你了！”

“我的‘記憶’！”

幽光與太陽在此刻重合。

然後，墜入，亦或是衝入了漆黑的海。

通向地獄的路，大多都由善意鋪就。

通向墮落的路，永遠看似走向山巔。

因果是人類的幻覺，罪孽與善惡也不例外。

玄明宇和玄天祭，實際上是一體的兩個側麵，一個是成為所有人的執著，一個是讓所有執著成為自己。

而現在，懷抱著小企，在漆黑的無中生之界閃耀的安靖，得到了玄明宇的‘記憶’，也觸碰到了那個執著。

漆黑的海潮奔流著。

此刻，安靖看見了，看見了凍壞了腿的孩子，看見了得病的農民和工匠，看見了憎恨孩子的母親，憎恨孩子的父親，憎恨父母的孩子，締造出這一切憎恨的世界。

無窮無儘的記憶中，有無窮無儘的世界。

無窮的悲苦與哀愁奔湧著，化作了【冥河血】，而無窮的世界容納著，承認著，故而它亦是【無疆界】。

小企鳴叫著，這本應是它該承載的東西，但一隻手將其擁抱入懷，【拒絕】了那樣的【宿命】。

轉而，自己去應對，承受。

此刻，安靖能聽見，聽見所有玄天祭能聽見的悲鳴。

——請給予我們我們‘解脫’吧，這充滿苦痛的世間，我們再也不想來了。

——‘祂’給出了答案，祂來成為我們，給予我們‘解脫’……而你，能給出怎樣的‘答案’？

這就是真正的戰鬥。

玄天祭在戰鬥上，早已敗於安靖之手，祂如今能苟延殘喘，甚至反攻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祂的‘答案’，自發地吸引了無數人去‘合玄天之道’。

但若是能給眾生另一個答案，那麼，玄天祭就將會不攻而破。

安靖知曉正確的答案。

天道在告訴他，無中生在告訴他，小企也在告訴他。

告訴他，回答【輪迴】這一答案。

死亡歸無，繼而再次誕生，上一次的苦難，會成為下一次的報償，輪迴是愛眾生的，故而無中生可以生有，孽中也可以生福。

隻要告訴所有人，他安靖，將會順應天道，重鑄【輪迴之路】，所有的苦難在無限長的時間中，終將成為最後‘成就’的註腳。

那麼，選擇逃避自己的命運，成為玄天祭的人們，或許也會選擇成為自己。

這就是在其他時間線中，無論是玄天祭還是玄明宇最終被消滅的緣由之一，小企成為了第三代無中生，帶著所有悲泣的魂靈，重生為了一個新的小世界，將所有痛苦終結，從無，再次開始。

這就是‘正確’的答案，是無數因果，天地也希望他去道出的回答——隻要道出，他就能勝利。

“再來一次。”

但是，安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不要承認失敗，為什麼要承認失敗？”

“如果是我，我會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所有的聲音都疑惑了，所有的悲泣都停止了，所有的意誌，都困惑地看向安靖的方向。

——再來一次，和輪迴有什麼區彆呢？

“是的，再來一次。”

安靖抬起頭，環視所有苦痛的意誌，毫不遲疑：“看啊，這片人間，痛苦不堪，所有幸福都不過是苦海泛起的浪花，你們已經體會過了所有的痛苦，你們感覺人生這樣已經很痛苦。”

“你們已經知曉了所有痛苦，知曉下一次還是無比痛苦。”

“既然如此，那就再來一次！”

“我，絕對不會允諾，為你們允諾‘受苦之後就可以享福’的未來！我讚同重生，輪迴，但我絕對不允諾天堂，淨土和幸福！”

“我絕對會拒絕，有人在我誕生之前，就為我寫下了‘註定會幸福亦或是痛苦’的‘天命’！”

“為何不相信自己，堅信自己可以勝利？”

“我不奢求你們能讚同我，但如若是我的話，我就會拒絕，拒絕自己隻有痛苦的結局，拒絕隻是輕鬆的逃避，拒絕被承諾的未來！”

“我隻會這麼做，哪怕是無限地痛苦，無限重複，仍然充滿意誌地‘再來一次’！”

安靖自始至終都是可以幸福的。

無論是成為天意的聖子，無論是成為大辰的將軍，無論是成為任何一種不是現在他這樣的人，隻要他願意順從他人的意願，那麼他就可以得到幸福——輕鬆自在，不用戰鬥，隻需要按部就班地成長，就可以成為最強的幸福。

但那樣的話，安靖就不是安靖了。

他會拒絕，隻走自己的路。

不順從任何一種承諾，任何一種宿命，哪怕是【天命】……

他亦要……

所以。

安靖。

就在這裡，就在此刻。

麵對億萬的悲泣，麵對無限的嚎哭，麵對這自【空無】誕生後，就再也冇有止息過的淚之雨，悲之風，絕望的深淵，痛苦的海洋。

伸出手。

揮拳。

於是，玄色的潮水中，出現了絕不會被融化的冰。

漆黑被擊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