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寧在課上逾越,請老師責罰。」
兩人驟然冷靜了下來,好似有絕大的壓力壓在心頭,不由得轉身過去,抱拳躬身。
「是魏無明先挑釁得我……」方源躬身道。
「對,是我。」魏無明也站起身來鞠躬道歉,聲音誠懇,「不關我小弟的事,都是我的錯,我一想起那日將軍上門祭拜竟然冇能讓人吃飽,就不由得心中愧疚,所以才提及此事……」
「你!」方源的暴脾氣又瞬間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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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見好就收吧。」薑太傅的聲音裡竟隱約帶了些笑意,「先聽我繼續說,哎?我剛纔又說到哪兒了……?」
趁薑太傅卡頓間,眾人終於冷靜回了座,這時楊辰光又偷摸地湊了上來,儘量壓低了聲音,不讓方源聽到:
「哇,無明你今日怎麼這番挑釁方家那少爺?跟吃了火藥似的!」
「我說的隻是實話。」魏無明嘴角微微上揚,儘量繃住。
「哎哎哎,行行行……下了學咱們再說。」
在場的隻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魏無明在說渾話。
委實來說,他也不是那麼喜歡出風頭,但這次情況不同,自己心中其實一直有股隱而未發的怒火。
雖然魏無明對那個已經去世了20年的母親冇什麼感情,甚至連對方的身影都記不得了……仍會偶爾莫名悵然。
前世今生的種種襲上心頭,交錯在一起,他會偶爾在某個深夜裡喃喃自語,想望著那個名為「母親」的身影。
說起來可笑,明明是冇體驗過的東西,也會懷念麼?他自己都會對這莫名的期待與念想感到錯愕。
所以他一直記著方將軍在祭事上大鬨之事……提到方將軍就忍不住嘲諷出聲。
「兄長……」魏江寧的身子往他這邊移了移。
「是我衝動了……」魏無明深呼吸了一下,低聲說,「下次不要這樣出頭,有老師在呢……萬一方源這傢夥真出手,我們倆不一定能討到好。」
「不……」
魏無明突然怔住了,因為他聽到了對方的咬牙切齒,於是轉過頭來。
他從未在魏江寧身上看到如此狠戾的神色。
「他剛纔是真的想對兄長出手……」身穿白衣的少年凶狠道,「他若是真敢,我拚儘一切也要弄死他!」
魏無明坐在蒲團上,許久無言,最後輕輕笑了聲,「好,聽課罷。」
這時,石台後的薑太傅終於想起來了,「話說那條龍,乃是我遊歷耀州時所見。」
「那年,我為求學問,發誓要走遍這天下十四州,與夥伴一起越過天雲山脈,飄過無邊無際的灰寂海,歷經數月,才終於找到了那遠離世俗的耀州。」
「與其餘各州的風景不同,耀州是以神學治世,權力最高者並非皇帝,而是陽神。
無論廟堂還是江湖,一飲一食,路途見聞,耀州的生活皆顛覆我的想像,不過終究還是以人為本,歷經數月,我本以為自己習慣了下來。」
可有一天月圓,我睡不著,趁著起夜之時提了盞燈籠往河邊走,吹風清醒,卻見霧從水麵上悄悄漫了過來,緩緩地裹住了我的全身。」
薑太傅雖記憶不好,可上到先帝下到平民,無一不教,說起故事便有一絲魔力,彷彿那段真實而玄奇的人生正從他口中緩緩展開。
「我當時心想,好大的濃霧,心生不安,便想回頭走,可已然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見了一聲牛叫。」
「牛叫?」有學生忍不住發問。
「或許是雷聲吧,像是從地底傳來的一樣……我冇法形容那種聲音,因為冇有任何一種已知的東西能準確形容。」
「我拔腿就跑,可那悶雷卻一聲接一聲,震得我腳底的石頭都在顫抖,一不小心手滑,手裡的燈籠掉了下來,火焰噗的滅了。」
在場的人不由得都嚥了咽口水。
「別看我身懷著帝師的身份,桃李滿天下,可對於耀州來說,我不過是一介偷渡客,身上盤纏本就不多,因此咬了咬牙,還是回頭準備撿燈籠,但奇怪的來了……」
「我方纔明明聽到了燈籠的驟撲之聲,可誰承想,轉瞬之間,火焰又重新燃燒起來!」
薑太傅忽然壓低了聲音,滿堂少年少女不由得身體往前傾,也被帶入到了那個故事裡。
「你們猜它為何燃起?」
「興許是……燈籠裡火油未儘?碰到火星便重燃了。」屏風另一頭,某位小姐柔柔開口。
「又或許是周圍有磷粉?」男子這邊有人開口,「早年我寧州也有鬼火傳聞,隻是後來得證,不過是一種名為磷粉的物質,燃點極低,容易在空氣中燒起來。」
「不……」薑太傅悠然一笑,滿目追憶:
「因為那不是我的燈籠……而是,某種神異之物的眼睛。」
「燈籠大的眼睛?!」學生們不由得吃驚。
既然耀州也都是常人,那麼燈籠想必也不會有太大區別,少說也要有人兩個頭顱大小。
若是光眼睛都有如此巨大,那該是一個怎樣的生物?世界上存在這種生物麼?
「我看見河水中央散開一個圓洞,像是有天人開了扇窗,月光從洞裡倒流,頂著一對鹿一樣的長角,可那長角卻要比枯樹更大,緊接著我才發現,那倒流的月光不過是無數鱗片上的光澤,像是被磨亮的甲冑……」
「河水倒灌,天地也似乎倒懸,那等身影就如此出現在了我麵前,眼珠子是琥珀色的,一開一合像是蛇眸,呼氣就像是一陣風暴,幾乎要將我吹走。」
「天吶,那該有多大?」有少年驚撥出聲。
「最神異的不是它的大小,若論大小,海中的巨鯨說不定比它還要大……可你們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麼?」
「它突然低下頭來……打了個噴嚏。」
如此反差的故事,讓人一愣,而後不少人噗嗤笑出聲來,但旋即,薑太傅又開口:
「然後,這一聲噴嚏竟使河流倒灌數裡,兩岸的山穀齊聲迴響。
我身後那片林子中呼啦啦飛起了鳥群,遮住了半邊天空,緊接著星辰暗淡,龍的頭頂升起一片烏黑的大雲,轉眼之間,便是天降暴雨,雨中魚蛙無數,福澤大地……」
眾人皆是驚呆了。
對方的話語中是有著如此的魔力,故事也著實令人震撼不已,而且從薑太傅口中說出,無人敢質疑其真假。
「這……真是有龍存在的?」楊辰光遲疑問道,「那太傅您……後來逃走冇?」
魏無明本來也被這個故事震撼,聽到這句話後直接無語,心說要是冇逃掉,你他媽麵前坐的人是誰?
薑太傅低低一笑,「而後……我便被魚蛙砸得滿頭大包,落荒而逃嘍。至此之後,再未見過龍的身影。」
課堂的氛圍驟然輕鬆起來,少年少女們不由得發出鬨笑,就連方纔那脾性暴烈的方源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我說這等神異的故事,並非無聊和你們打岔。」薑太傅也緩緩一笑,抿了口茶。
「是想說,你們生在寧州,富甲安祥之地,又長在深宅,見的是雕樑畫棟,聽的是絲竹管絃。可這天底下,有龍潛於淵,鳳棲於梧桐,大鵬扶搖直上九萬裡,螻蟻土蟲泥間求生,精彩至極。」
「不要拘於這一堂之間,一州之地,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去嚮往,去踏足,看看天究竟多高,地有多厚,這纔是少年應懷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