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看著那位鬍鬚發白且飄揚的高大男子一步一步走進來。
即使是在這種場合,人們行事依然品級分明,排麵不夠的小官們甚至不夠資格上前搭話,隻是禮貌拱手,往一旁退去。
不愧是當朝將星,走路甚至能感覺到拂麵的風……人們感嘆,同時表情各異起來。
在場的不乏有幸災樂禍之人,倒不是站誰的邊,但官場嚴肅,更加造就了他們私下喜歡吃瓜的性格。
不過大多數人還是不忿的,越國重禮之人居多,有人露出怒色,有人唉聲嘆氣,隻覺得無論有多大的矛盾都不該在這種場合鬨事。
隻可惜……那可是永順伯爵,當紅名將啊……又有誰人敢攔呢?
直到一聲溫和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方纔便聽見門外吵鬨,我道是誰有如此雄渾聲量。」
胡公將手裡的三支香插入爐中,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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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將軍,雖知將軍勇武,龍吟虎嘯,可在這等場合,還是小聲為好,以免驚擾了亡魂。」
高大且鬍鬚發白的威猛將軍終於停住了,一雙眼神眯起,最終微微拱手:
「冇想到知府大人也在,我還以為知府大人從來不參加任何人家的紅白事。」
「魏侯爺世代功勳,祖上更是開國功臣,於理,我是早該前來致祭的。」胡公微微一嘆。
「可惜,我四年前才調到懷寧出任知府,又恰逢連年水災,無心參宴,直到今年收成見好,纔有臉出門見見侯爺。」
「有胡公這般父母官,乃是懷寧百姓之福。」方將軍低聲道。
人們聽著對話,不約而同地捏了把冷汗。
大家都知道這位坐擁將星得地格的名將絕對不是什麼好相與之人。
有一次,他參與翰林院侍讀學士的酒席,人們都喝得酩酊大醉,關起門來說些不足為外人道矣的混話,本來人們笑笑也就過了,但他冇有給任何人麵子,直接一槍挑起學士的衣領,插在門上,給月亮曬了半夜。
武曲星剛猛……人們總算是瞭解到了,自此之後很少有人請他來參宴,但架不住人家不請自來。
「都是為了我朝繁榮昌盛罷了。」胡公笑道,「隻是不知將軍所來是為了……?」
「胡公是為了致祭,我自然也是如此。」
胡公眉頭微皺,看向方將軍身後,魏侯父子從門外趕來。
兩人眼神似有交集,魏侯輕輕點了點頭。
呦?我這位老爸和知府大人當真是故交啊。魏無明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他們都知道這位將軍貿然來訪絕不可能是單純上香,可眼下對方就像個鐵皮刺蝟一樣難纏。
魏侯就不必說了,本來侯府與將軍府就一直不太對付,又在前幾天結下了大梁子,誤會尚未解除,侯府是決然攆不走他的。
總不可能公然打架,兩位身懷貴格的八品高手決鬥,自身損傷是小,波及了滿院文武高官那可就事大了。
就連胡知府也是難辦,這位將軍乃是皇帝授勳,即使實權在他之下,卻也絕不能像對待個小官一樣隨意嗬斥。
「既如此,請將軍上香吧。」魏侯淡淡的說。
「永順伯爵,武德大夫,懷寧郡兵馬都監方大將軍,上香!」
方將軍伸出滿是疤痕舊傷的手,接過了三支香,在眾人眼中,微微拜了三下,最後把香插進爐裡,並未做出其餘出格舉動。
魏無明的眼角終於如刀鋒合鞘,輕微舒展開來。
人們都微微鬆了口氣,緊接著,大家按照嚴格的官級品階依次開始上香,管事的播報經久不絕,品級低者行四拜,中官以上便隻行三拜。
直至最後一人拜完退去,身穿僧袍的齋僧們魚貫而入,穿海清敲木魚誦佛經,西廊又過來幾名道士,戴著黃冠,披著法衣又唱又跳,手中搖晃著三清鈴。
道樂與梵音交織在了一起,鐘磬齊鳴,魏無明完全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卻覺得這天大地大,四處都是悲涼且神聖肅穆的聲音。
「孝子孝女,哭……!」
魏無明還冇來得及擠出眼淚,終於發現魏江寧終於從一旁的人群中擠了進來,帶著一幫也許是自己表弟表妹之類的少年少女,神情莊重,嘴唇顫抖,滿目悲傷,最後痛哭出聲。
「母親啊……!!」
魏無明尬住了。
身為侯爺的第一位正妻,正牌當家主母,魏江寧叫她母親也確實冇錯,但如今一個不是親生的都哭得這麼傷心,自己反倒哭不出來了。
真是尷尬!
他隻得猛擰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擰得自己呲牙咧嘴,又猛然匍匐在地上。儘量不讓大家看到自己的臉,開始乾嚎嚎,誰承想,方纔一邊敬香一邊燒紙,灰煙太大入了眼睛,一時迷得他涕泗橫流。
「別說,你還真別說,這孩子雖然行事紈絝,但確實孝順……」周圍人欣慰評價道。
魏無明把全身的力氣都花在了繃住上。
哭孝結束,便是正席。
女眷是由秦墨這位代主母接待,在偏殿內設好了小供案和桌椅,在場大人們的家眷離去,隻剩男賓。
此朝交通不便,大多數人都是天矇矇亮便乘了馬車前來,飢腸轆轆正等著開席這一環,而魏侯也已躬身邀請:
「諸位大人,我已命人在家中設好齋飯,請各位大人隨我去正廳吧。」
胡公笑著點點頭,走在眾官前方。
誰都未曾預料的事發生了,所有人的後方傳來一聲炸響:
「慢!」
人群中有人甚至受到了驚嚇,啊了一嗓子回頭。
方纔喪禮過程中未發一言的方將軍,此刻竟然站在原地,冷冷開口:
「既然祭禮已成,我便要開始例行公事了,趁胡公與諸位大人都在此……也省的一家一家傳達。」
「聖旨到,所有人跪拜接旨!」
「聖旨?!」
這突然而來的訊息讓眾人都愣住了,魏侯和胡公的表情更是夾雜著疑惑和震怒。
在場之人無不是為了越國效力,爭取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可大多數人連去往國都的資格都冇有,從未聽過國主宣召。
可是,就連越國國主都不過隻是一方公爵……所頒佈的宣召是冇資格稱為聖旨的。
所謂聖旨,隻能來自那位遠在豐州皇城,如今四州之地真正的皇帝陛下!
「方將軍,雖懷寧偏遠,天子耳目難達此處,可終究是有這麼多人見證,不要亂說。」魏侯嗬斥。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目前全國既無戰亂也無天災,皇帝的聖旨怎麼可能會突然降臨,又這麼可能越過他這位懷寧侯與知府大人的手,直接到將軍手裡?
縱然萬般不信,可魏侯與胡公的心都緩緩沉了下去。
「亂說?」方將軍緩緩掏出懷中書卷,輕輕展開……
四海臣服!
「砰!」
整個院中的大人們齊刷刷跪倒,就連魏侯這樣的八品高手也不能避免,人們隻覺得膝蓋好似有千鈞壓力,意識也跟著匍匐,有上天的神威掃視過他們頭頂。
魏無明迷茫了,沉默了,他什麼都冇察覺到,見所有人突然跪下以為是什麼接旨禮儀,於是隻能也跟著跪。
「紫微禦書……竟是紫微禦書……」魏侯低吼,低著頭與胡公對視。
「大人,大人,紫微禦書是什麼?」旁邊跪伏的縣官顫抖問道,「為何我這膝蓋不聽使喚了?好似隻能頂禮膜拜。」
「是如今四州之地,唯一一位極向離明格才能使用的星辰秘術……」胡公低語,「極向離明,帝星紫微坐命午宮,乃是全天下最為尊貴的天生帝王格……」
「不可能是作假了……這份聖旨,當真是來自如今的……
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