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竹林把酒醉黃昏。
“長吉勿要如此,世間風雲變幻,西風寒雪驟來,且觀梅花過後,繁華正是時候。”
李伏威安撫道。
李長吉的這一番話,不乏消愁厭世之意。
“伏威兄,世間安有百世繁華,南陳開國之後,也是天下承平,現如今這天下紛紛擾擾,又恰逢這個千年未遇之變化,人如螻蟻而苟活,如之奈何!”
“我在京都遊學之時,雕欄玉砌,山水園林,十步一景,百步一換,端的是吉天下萬美於一體,有高山白雪,有曲水流觴,有曲徑通幽,更有繁花似錦。”
“可我看到那些精巧的事物便覺得厭煩,那摘星閣有千丈之高,亦不足我家後山之美,我如今倒有些羨慕王摩詰,飄然物外,與天地為伴,與日月同行,與山川對飲,我也常常想去看那日升日落,月圓月缺,我曾經由於塞外,看見大漠黃沙,也看到百戰鐵甲,我也曾想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伏威兄,這一路走來,因你我等人造成的家破人亡還少嗎?”
李長吉嘆道,有一些蕭索。
“長吉兄,或許你我等人造成了殺伐和破壞,可是那些人的眼光不再獃滯,他們眼裏有了光,也是我一直所期待的,也是我一直奉行的。”
“如今這個世界,宛若一片沒有生機的荒漠,我等,便是這荒漠中的水源,長吉兄,此去徐州八百裡,君可見人笑盈盈?”
李伏威反問。
即使經歷了這一次慘痛的失敗,他依然沒有放棄,他的觀念也在劉放懷和李長吉等人的影響下發生了改變,但是他的手段依然不會改變,或許自他離去以後,這個世界還會變回原來的樣子,但是他曾經也賦予這個時期光芒。
“兩位兄長,此地不是閑聊的地方,我們三位兄長不棄,可去我那地方休憩,或者飲酒長談,豈不是人生一大樂事。”
林幽打斷了對峙的倆人,建議道。
“好極,好極,我等三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便先在林小弟這裏二三日,以圖後續。”
劉放懷急忙應和道。
“也好!”李伏威道。
幾人也不嫌棄這拉著金鐵礦石的車子的擁擠,隨意的往車上一坐,便由著林幽徐行,目的地是林幽隻去過一次的莊園,是李子衿的嫁妝的一部分。
一路無話,四人各有心思。
有人想著昌練武功,以武護人,有人想著低調發展以圖後續,有人想著天高地闊,何去何從?有人想著今晚該吃什麼東西。
時間轉瞬即逝,林幽駕車,來到了自家莊園,這處莊園,離顯華鎮不遠,距蘇城也不遠,莊園並不華麗,顯得有些恬淡幽靜。
正處春生之際,田野間一片鬱鬱蔥蔥,小渠中流水潺潺,從一處並不高的山丘上流下,沿著水渠,縱橫在田野中,天上有三架古舊的水車緩緩轉動,吱呀作響。
田野中有零星的人影晃動,此時正是除草的時候,而在水渠旁,有小孩在戲水,歡快的童聲回蕩在整片原野上,驚起了一片蛙鳴。
一行四人,心中都有心事,並未過多注意這大好田園光華。
死人到了林幽的莊園,莊園不大,三畝些許,看守莊園的人早就看到了前來的林幽,早早在莊園門前等待。
“老爺,老爺!”
此人的名字林有早已記不清,但還是依著他的指引,進了莊園。
林幽囑咐此人在旁邊的竹林園設席,
自己要宴請好友,也不需要他們伺候,隻需準備好食物美酒即可。
隨行的人帶走了馬車,林幽引著李伏威三人來到了竹林小園,竹林小園如其名,全是竹子,再無他物,小圓的正中間是兩座竹屋和一個小院,小院子裏的擺設也很簡單,一個竹製的亭子,亭子裏麵有一個可容納八人飲食的竹桌,八架竹椅,四人落座,有侍者拿來酒罈乾果碗筷,佈置在竹桌上。
過了一會兒,又端來幾盤冷盤,有木耳,竹筍,薺菜,黃瓜等。
林幽扒開酒罈的塞子,為三人各倒了一碗酒,又給自己添了一碗。
“今日有緣,相逢三位兄長,盛世歡喜,小弟在此敬三位一碗!”
林幽話落,雙手端著酒碗,站起來對著三人搖搖一敬,便揚手喝了一個乾淨,長長的呼了一口氣,語出痛快。
三人見此,也紛紛起身相應,一時間氣氛變得不再那麼僵硬。
“長吉兄長,小弟曾拜讀過兄長的詩,如行雲流水,風過驚鴻,甚是引人,卻不了今日得見兄長本麵,實在是人生一大美事,再敬兄長一碗。”
林幽話落,又昂首喝下一碗酒。
李長吉雙手扶碗,瑤瑤一敬,也是一飲而下,甚是痛快。
“道玄哪裏的話,些許詩文,不過是了遣心中牢騷而已,哪有什麼行雲流水,風過驚鴻!”
李長吉放下酒碗,嘆道。
“長吉兄的詩文我也有過拜讀,自是極好,與那太白先生,子美先生,摩詰先生一樣,都是其中好手。”
劉放懷應和道,時不時的夾起一兩口菜,送入口中。
“道玄之前有言人無高低之分,貴賤之別,恰得其所,可否細細談來,容我一聽。”
李伏威打斷了張口欲言的林幽,正襟危坐,目光炯炯的看向林幽。
“自無不可,小弟所涉繁雜,卻對詩書禮義沒有研究,隻看到神人趣事,奇怪異談,說出來怕有汙三位兄長的耳目。”
林幽說道。
“無妨,說來聽聽。”
李伏威一臉嚴肅,彷彿在審視著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弟聽聞,在東勝神州有一個小國名叫傲來國,傲來國旁邊有一座山,名叫花果山,花果山上有一奇石,這一塊奇石吸納日月之光,逐漸通靈,產下一枚石猴……!”
林幽聲容並茂,給三人講述了一番魔改的《大鬧天宮》。
“那猴子曾說,人生來平等,誰人敢高高在上!”
“好猴兒,甚合我心,後來呢?”
“後來這猴子因為大鬧天宮,被一位佛壓到了五行山下,而後逐漸皈依,坐禪念經,洗去了一身貪嗔癡,成了西天的一位佛。”
“嗬,你所說的佛,是那西竺所言的佛嗎?”
李伏威冷笑一聲。
“並無二致。”
林幽點頭。
“世界何其浩瀚,縱使那猴頭有驚天的本事,也依然會被那天外之天鎮壓,從而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性子,化成了一泥胎,束縛在廟宇之中,不在行天性自由之事,悲兮,嘆兮。”
李長吉幽幽一嘆,神情略微有些悲苦。
“道玄老弟意思是我所做所行之事,便如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猴頭,最終也隻會落得個遺憾收場,是嗎?”
李伏威目光灼灼,一身氣息勃發,身後似有時光洪流滔滔不絕,其間有神人開天,四時演化,人間盛世,萬物凋敝,天地滅絕。
林幽氣息一滯,艱澀道:“伏威兄長何出此言,小弟隻不過說了一番怪談之言,從沒有對映兄長之意,況且兄長所行之事,乃是改天換日,再造乾坤之事,與我所言故事中的猴子並非一致。”
“嗬,我並不是猴子,那趙皇帝並不是玉皇大帝,而那所謂的西竺眾僧,也並非西天如來,若有一日臨天,自當掃去這些腐朽。”
李伏威氣息收斂,整個人重新又變得普普通通。
“吃酒,吃酒,一個故事而已,當不當真!”
李長吉端起一碗酒,對著三人遙敬。
林幽嘆息。
這世間的人和物總是和世間傳說的不一樣,遠看起來奇光燦燦,走近一瞧,不過是天上的陽光反射而已。
幾人吃酒,這時侍者端來食物,四人開始埋頭乾飯,不再言語。
……
飯畢。
李長吉長身而起,吟道:
“入水文光動,抽空綠影春。露華生筍徑,苔色拂霜根。織可承香汗,裁堪釣錦鱗。三梁曾入用,一節奉王孫。”
話落,端起一碗酒,長飲而下。
“長吉,到瞭如今的地步,你竟還有如此念想,可嘆,可悲。”
李伏威譏諷道。
“我倒覺得長吉兄長所言別有韻味。”
林幽起身,看著逐漸向著西山歸隱的太陽。
“道玄有何高見?”
劉放懷在衣袖上擦了擦手,沒有注意到李伏威逐漸陰沉下的臉色。
“我也想聽聽,道玄有何見教!”
李伏威冷聲道。
“高見談不上,淺見倒是有一些,有人曾與我說,一根筷子容易折斷,但是一把筷子卻並不容易折斷,有時候一個人的力量並不能改變什麼,但是一群人的力量,或可改天換地。”
林幽語氣也不是很好,有一些譏諷蘊藏在其中。
“這世間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貪圖享樂,或是魚肉天下,還有很多人希望改變天下,改變世界,從而改造出一個大同世界,一個人人平等,一個人人自由的世界。”
“這世界有太多的人孤身奮鬥,若是將這群誌同道合的人聚集起來,那便會擁有翻天覆地的力量,即使是那一些錦衣玉的人,或者食鐘鳴鼎食之家,依然有心懷天下的人,長吉兄長也是出自王權貴族之家,不也有如此理想嗎?”
“長吉那裏是什麼王權貴族,不過是一落魄書生而已。”
李長吉搖頭嘆息。
林幽一愣。
這位長吉兄長怎麼這麼喜歡拆台?我是在替你說話呀,你這人,你這人,誰的台你都想拆兩下。
“嘁!”
李伏威冷笑一聲。
“還有一人,其名為白樂天,官居中書舍人,如今也是奔走於鄉野,為整個天下說話。”
“嗬,還有呢?”
李伏威冷笑。
林幽不答,神情微冷。
“還有詩聖!”
李長吉說道,目光直視李伏威的眼睛。
李伏威神情一僵,眼睛低垂,悶悶的端起一碗酒。
林幽暗笑。
可太有意思了,真是太有意思了。
林幽自顧自的倒了一碗酒,輕輕的啄了一口,砸了砸嘴,然後起身,指著夕陽說道:“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好,好,沒想到道玄竟然有此詩才。”
劉放懷猛的一拍桌子,讚歎道。
林幽嘴角一抽,並不答話,隻是心裏期待著李長吉的應付。
“嗬,這是義山的詩,放懷兄,你的鑒賞能力很好,但是還是需要多讀書!”
李長吉瞥了一眼劉放懷,又收回目光,注視著夕陽下林影傾斜的竹林。
劉放懷臉色通紅,求助的看了一眼李伏威,又急忙端起酒碗,以作遮擋。
林幽暗笑。
李長吉果然不愧是李長吉,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旁邊的三人的台都被他拆了個遍。
“太陽落下自會升起,哪有好壞之分,隻不過是騷客的自我感嘆罷了,一時困頓,就隻能藉此慰藉,還由此被天下人傳唱,引為經典,實在可悲。”
李伏威自然不能讓小弟吃虧,由此大開地圖炮。
“你且看那竹子,在我眼裏他是正直而堅韌,謙虛且有節的,在你眼裏不過是一竹子罷了!”
李長吉反懟回去。
“長吉兄,一個沒有心的竹子,在你眼裏便擁有如此美好的品質,而一個擁有的更改日月意誌的人,在你眼裏卻是是一個居心叵測的蠢物,長吉兄的心長得還真夠歪的。”
李伏威反諷。
林幽嗑著瓜子,時不時的小飲一口,看著二人鬥法。
“伏威兄謬矣,我能看清這一顆竹子的意,隻因為這竹子本來就是這樣,我看不透一個人的心,因為這個人所作所為,與他所言相去甚遠!”
李長吉毫不示弱。
“你!”
李伏威有些生氣。
“伏威兄有何見教?”
李長吉微笑。
“長吉兄所言甚是,豈不聞日久見人心,總有一天,你會看到我的心的。”
李伏威示弱。
“我這人,最是看不透人心,無論是一天還是一年,我這人隻能看到蓮清凈,出淤泥而不染,竹高雅,持節而彌高。”
李長吉捋了捋鬍鬚,眼睛微眯,在李伏威三人身上來回掃視。
“長吉兄長所言甚是,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
林幽拱火。
“此言倒是有趣,你倒是有一番見識。”
“兄長說笑,這是一位前輩高人所言,在下隻是讀其文章,品其高潔,哪有什麼見識。”
林幽回道。
“嗯,你雖無驚人之言,卻有自知之明,不錯。”
李長吉滿溢的看了眼林幽。
李伏威和劉放懷二人惱怒,卻不發一言。
李長吉瞥了二人一眼,略感無趣,將注意力又放回了碗中的酒和眼前的竹林。
林幽斜靠在椅子上,看著眼前神態各異的三人,心下思索,這幾人是野心家,還是說是他們自己口中的變革者。
這三人如一層雲霧,看不清,其所作所為自己都是道聽途說,沒有什麼直接的依據供自己去判斷。
即使是這一位李長吉,前世的記憶中雖然有他的身影,卻並不深刻,也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略微思索了一會兒,林幽不由曬笑一聲,想此事做甚,自己與他們的交集,或許就止於此一回。
隻不過李伏威的武道確實有點意思,世間蒼茫,古往今來,由開闢到泯滅,由繁盛到衰落,都在他的意誌中,對於流傳的李伏威自創的拳法《大伏威拳》,林幽很想見識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