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多少成名高手想見他一麵都難,想和他搭話更是難如登天。
瀟沉他怎麽敢的啊?
而且還這麽“自然”地就湊上去了?
另一邊,石九州聽到聲音,手上翻動的動作微微一頓。
緩緩直起身,轉了過來。
那是一張看起來頗為普通,甚至有些平凡的臉。
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後的健康麥色,五官端正,但絕稱不上英俊。
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平靜,目光如同他手中的刀鋒。
看似樸實無華,卻內蘊著能切開一切虛妄的銳利。
看向瀟沉,眼神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方纔他雖在檢視屍體,但以他的修為和感知,周圍數十丈內的風吹草動理應盡在掌握。
可這個年輕人…
是什麽時候走到這麽近的距離的?
自己竟然沒有提前察覺到他的氣息和靠近的腳步聲?
不過,石九州是何等人物。
這點小小的異常,還不足以讓他心生波瀾或警惕。
隻是平淡地看了瀟沉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衫和清秀卻蒼白的臉上掃過,算是回應了他剛才的話。
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用刀尖撥弄著腳邊一具屍體的衣襟,似乎在尋找什麽。
若是尋常人,被石九州這樣“無視”,恐怕早就尷尬退走或惴惴不安了。
可瀟沉不是尋常人。
他見石九州沒有驅趕的意思,臉上那點“瞻仰”的虔誠神色未變,腳下卻悄悄又往前挪了兩步。
這下,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那片屍體狼藉的區域邊緣。
“大哥…”
瀟沉換了個更顯親近的稱呼,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一點“自來熟”。
“您這是在找什麽東西嗎?要不我幫你找找看?我眼睛還行。”
好家夥,稱呼直接從“大俠”變成“大哥”了!
不遠處的林之一聽得眼皮直跳,手心都捏了把汗。
得寸進尺!
這絕對是得寸進尺!
而且還主動提出要“幫忙”?
石九州再次停下動作,抬起頭看向瀟沉。
這次,看得仔細了些。
眼前這少年,年紀不大,身板單薄,臉色蒼白得不似常年在草原活動的人。
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卻異常清澈平靜,哪怕站在屍堆旁,麵對著自己也沒有絲毫懼意,隻有真誠的好奇和。
“不用…”
石九州終於開口說了兩個字。
聲音不高,有些低沉。
帶著一種久經風霜的沙啞質感,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被拒絕了,瀟沉也不尷尬,隻是“哦”了一聲,乖乖站在原地,沒再往前湊,但也沒走。
搓了搓手,臉上露出混合了崇拜和嚮往的神情。
但因為臉上天生的疏離感,讓這嚮往和崇拜並不諂媚。
然後瀟沉目光灼灼地看著石九州手中那把恢複了暗沉本色的刀,開始了他的“表演”。
“大哥,不瞞您說…”
瀟沉語氣變得有些激動,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物件。
“我從小啊,就有一個刀客夢!做夢都想成為像傳說中那位‘石九州’石大俠那樣的人物!您聽說過吧?就是那個一人一刀蕩平東海黑潮,雪淵獨戰三大薩滿,腳踢……呃,是挑戰天光神庭禦座,拳打……呃,是震懾魔宗宵小的石九州石大俠!那纔是真正的快意恩仇,頂天立地,活得那叫一個痛快!”
一邊說,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觀察石九州的反應,嘴裏卻不停:
“可惜啊,我就是安寧縣一個小地方的人,沒那個福分和機緣,能認識石大俠那樣的神仙人物,連遠遠看一眼都是奢望…”
歎了口氣,隨即目光又亮起來,緊緊盯著石九州:
“不過!今天我可算見著了!大哥您剛才那幾刀……我的天!簡直了!出神入化!雖然我沒見過石大俠出手,但我覺得,您剛才那風采,那氣度,那刀法裏透出來的那股子‘勁兒’……跟縣裏說書先生描述的,石大俠的風采,那真有幾分神似!”
說到這裏,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話裏的“不妥”,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尷尬”和“懊惱”:
“哎喲!大哥您可千萬別誤會!我絕對沒有說您比不上石大俠的意思!絕對沒有!石大俠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天上的雲,我連仰望都費勁!我的意思是……是您也有那種……那種神采!對,就是神采!讓人一看,就覺得心裏踏實,覺得是條好漢,是個真正的刀客!”
似乎越解釋越亂,急得抓耳撓腮,臉都有些漲紅了,當然,在夜色和篝火餘燼的微光下看不太清。
“唉,我嘴笨,不會說話……大哥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啊!我就是……就是太佩服您了!”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側麵追捧”下來,不遠處的林之一聽得目瞪口呆,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他媽也太能扯了吧?!
說一個刀客有石九州的風采?
這哪裏是誇人?
這簡直是捧到天上去了!
要知道,在當今武道,尤其是用刀的圈子裏,“石九州”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豐碑,是無數刀客畢生追求的極致境界。
說他刀法像誰誰誰,那是貶低。
但說誰誰誰有他的風采,那絕對是最高規格的讚譽,是誇人誇到骨子裏的那種!
而且,瀟沉這番話說得極其“巧妙”。
他先是表明自己“不認識”石九州,隻是嚮往傳說中的大俠,然後將眼前的“大哥”與傳說中的人物進行“神似”的類比。
這種“不認識你本人,但覺得你像我最崇拜的偶像”的誇法,比直接說“您就是石大俠吧?”或者“您真厲害”要顯得真誠無數倍,也更容易讓人接受,甚至心生好感。
因為別人不認識你,卻當著你本人的麵,真心實意地誇讚“像你”的那個“你”,這種讚美剝離了身份帶來的光環和敬畏,更純粹地指向了個人的“風采”和“神韻”。
無論被誇的人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是名動天下的俠客,還是深居簡出的宗師,這一招隻要用得好,都幾乎是無往不利的。
更何況,瀟沉那不失誠懇的臉配上他說話時那種毫不做作甚至帶著點少年人莽撞和急切的語氣,確實很難惹人反感。
這也是林之一明明總被瀟沉氣的夠嗆,卻真生不起氣的原因。
瀟沉眼神裏的崇拜是熱的,但又帶著不令人討厭的疏離感,這種分寸感更增添了他話語的可信度。
果然,石九州聽著聽著,原本平淡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停下翻找的動作,將目光完全投向瀟沉。
被一個“不認識”自己的年輕人,當麵用這種方式,拐著彎地誇讚自己,這種感覺……饒是石九州心誌堅毅如鐵,見慣了世情百態,此刻心頭也不由得泛起一絲極淡的興致。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奉承、敬畏、挑戰乃至詛咒的話語,但像眼前這小子這樣,在屍山血海旁,一臉“真誠”地對著他本人誇“石九州”的,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有點意思。
“你是附近牧民?”
石九州終於主動開口問了第二句話,雖然依舊簡短。
瀟沉連忙搖頭,臉上露出“您可算願意搭理我了”的欣喜表情:
“不是不是!我是安寧縣人,就在南邊,靠著北邙山,這不是聽說最近北邊草原挺熱鬧嘛,好像有什麽寶貝出世,就想著過來……呃,瞧瞧熱鬧,長長見識,沒想到運氣這麽好,剛來就碰見了大哥您大發神威!真是開了眼了!”
“安寧縣…”
石九州低聲重複了一句,目光在瀟沉身上再次打量,這次帶上了些許審視的意味。
“你不是普通人吧?”
瀟沉臉上適當地露出“驚訝”和“不解”:
“大哥您這是什麽意思?我……我哪兒不像普通人了?”
石九州看著瀟沉,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人心:
“一個普通小子,見到這麽多死人,這麽多血,能不怕?還能湊這麽近跟我侃侃而談?”
頓了頓,聲音微微壓低,帶上了一絲無形的壓力,但並未刻意放出氣息壓迫。
“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最後一句,語氣加重,如同重錘敲擊,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不遠處的林之一心頭一緊,手下意識地又按住了劍柄。
然而,瀟沉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非但沒有被嚇到,反而像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原來您問這個”的恍然表情,甚至笑了。
“嗨!大哥您原來是說這個啊!”
瀟沉一拍大腿,語氣輕鬆下來。
“我不怕死人啊!”
“不怕?”
石九州眼神微動。
“是啊!”
瀟沉用力點頭,理所當然道:
“打小我就在義莊旁邊住,死人見得多了去了!我家裏……呃,長輩就是幹仵作的,我現在也在縣衙掛了名,是正經的仵作,有文書可查的,騙不得人!”
指了指自己,又補充道:
“別說這些剛死的,就是放了十天半個月,爛得流湯的,我見得也不少,早就習慣了…”
仵作?
聽到這兩個字,石九州古井無波的臉上,神色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
看向瀟沉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
“仵作?”
他重複道。
“對,仵作。”
瀟沉再次肯定,見石九州似乎有興趣,便又往前試探性地挪了一小步,這次徹底走進了屍堆的範圍。
一邊走,一邊自然地低頭掃視著腳下的屍體,彷彿職業習慣使然。
就在目光掃過一具被石九州刀鋒從肩膀斜劈至胸腹的屍體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咦?”
瀟沉眉頭微蹙,蹲下身,湊近那猙獰的傷口仔細看了看。
甚至還伸出手指,隔著空氣虛點了幾下,彷彿在丈量什麽。
然後,抬起頭,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看向石九州:
“大哥,您看這個人,他這傷口,血的顏色好像不太對勁啊…”
石九州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那具屍體上。
那確實是他一刀斬殺的,刀口幹淨利落,是致命傷無疑。
“怎麽?”
瀟沉指著傷口邊緣已經有些發黑凝固的血跡,又指了指屍體靠近心髒位置的些許內髒顏色,語氣變得專業起來:
“您看,這血的顏色發暗發黑,凝塊的狀態也異常,還有這裏,髒器表麵隱隱有青灰色的斑點,這不像完全是新鮮刀傷出血的特征,倒像是他中刀之前就已經中了毒,而且這毒性不弱,已經深入血脈髒腑了,就算大哥您不砍這一刀,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