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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 第 30 章 孤影晨光

作者:擎天小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8:19:37

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沒立刻反駁,而是走到東側那半塌的土牆邊,撩起衣擺,就那麽隨意地坐了上去。

也不是不想坐凳子。

那張陪了他和老許十幾年的榆木桌子,已經在林之一條件反射般的擒拿摔砸下粉身碎骨。

隻剩幾截斷腿和滿地碎木屑,坐在那裏對著空蕩蕩的地麵,覺得有些別扭。

清冷涼意透過薄薄的土牆傳來,帶著夜露和泥土的腥氣。

瀟沉側過身,一條腿曲起踩在牆頭,一條腿自然垂下。

姿態閑適得不像是在討論生死攸關的追捕,倒像是農忙間隙在田埂上歇腳的少年。

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張貼告示”可行性的林之一,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丟擲了另一個看似無關的話題:

“林大人,你知道玄天鑒的情報部門,平日裏的訊息都是從哪裏來的嗎?”

林之一被打斷了思路,抬眼看向瀟沉,雖有些不解,但還是如實回答:

“各地都有暗探,負責蒐集情報,然後層層匯總上報…”

這是玄天鑒運作的基礎,算不上什麽秘密。

“嗯…”

瀟沉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牆頭一叢幹枯的草莖。

“那依你看,這世道上哪裏的訊息流傳得最快、最多,也最雜?”

這個問題不算難。

林之一幾乎沒怎麽想,脫口而出:

“自然是人多眼雜、三教九流匯聚之地,酒樓茶館,說書唱曲,販夫走卒聚集的市集碼頭,還有…”

頓了頓,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聲音也依舊平穩:

“勾欄瓦舍,秦樓楚館…”

這些地方,魚龍混雜,人來人往,既是消遣享樂的銷金窟,也是流言蜚語秘密交易的溫床。

玄天鑒的不少外圍眼線,也確實常常混跡其中。

“但安寧縣太小了…”

林之一說完,自己又補充了一句,眉頭再次皺起。

“不比郡城,更沒法跟京城相比,你說的這些地方有是有,但規模有限,能接觸到的人和訊息恐怕也有限…”

瀟沉聽著,嘴角勾了勾,那笑容很淡,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瞭然。

“林大人說的是,安寧這彈丸之地確實沒法跟那些大地方比…”

隨手將撚斷的草莖彈開,看著它飄飄悠悠落下。

“不過,還有一個地方,訊息來源比那些熱鬧去處多,而且…”

刻意停頓了一下,看向林之一,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奇異的光。

“而且那裏流傳的訊息,十有**是官府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當不知道的…”

林之一愣住了。

不是酒樓茶館,不是勾欄瓦舍,卻訊息靈通,且多為官府不知或不便知?

她下意識地追問:

“那是什麽地方?”

瀟沉卻沒有立刻回答。

從土牆上跳下來,拍了拍沾在衣擺上的塵土,動作不緊不慢。

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北方,那是北邙山的方向。

“明天帶你去…”

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如果連那裏都打聽不到半點關於那赤發女子和六指少年的風聲…”

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也冷了些。

“那咱們就隻能給那位竹子精下一個他百口莫辯的套了…”

林之一心頭一跳。

瀟沉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如果真查不出真凶,又要給金汗國一個必須的“交代”,那麽且恰好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的青衫竹妖,就是最現成也最“合理”的凶手。

不是他,也得是他。

林之一的嘴唇抿了抿。

她不是迂腐之人,明白有時候辦案需要變通,甚至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但如此**裸地將一個無辜的強者定為凶手,還是讓她心裏有些不舒服。

可轉念一想,那竹妖脅迫他們時又何曾手軟?

這世道,本就弱肉強食。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複雜的情緒,看向瀟沉,點了點頭:

“聽你的…”

眼神很認真,帶著信任,也帶著一種“既然合作便坦誠相待”的幹脆。

然後,就那麽看著瀟沉,似乎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交代更多細節,或者安排下一步的具體行動。

瀟沉也看著她。

月光下,林之一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線顯得格外清晰,那雙罕見的深紫色瞳孔裏倒映著天光,也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影子。

就這樣安靜地等著,像一株等待命令的修竹。

兩人對視了片刻。

瀟沉忽然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抬手指了指院門方向:

“林大人,你還不回去佈置嗎?”

林之一被他這麽一指一問,突然從專注的思考狀態中驚醒過來。

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窘迫紅暈,雖然瞬間就消失了,但那雙紫色的眼眸裏還是閃過一絲“差點忘了”的懊惱。

“哦,對…”

立刻轉身,腳步幹脆地就朝院門走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可剛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粗糙的木門板上,腳步卻又停住了。

回過頭看向還站在院中的瀟沉,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清冷,但說出的話卻讓瀟沉微微一怔:

“我通知完吳鐵他們之後就過來…”

瀟沉愣住,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

“過來幹啥?”

林之一看著瀟沉,眉頭微挑,那神情彷彿在說這還用問?:

“保護你啊…”

理由直接而簡單。

瀟沉看著林之一那雙認真且理所當然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抬手摸了摸鼻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帶著點無奈。

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離林之一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慢悠悠開口道:

“林大人,這孤男寡女大半夜的共處一室,怕是不太合適吧?”

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麽調笑或者刻意的成分。

可這話聽在林之一耳中,卻讓她臉上那點原本已經消散的紅暈“騰”地一下重新漫了上來。

甚至比剛才更明顯,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方纔說“過來保護你”時心裏坦蕩,隻覺得是職責所在,是合理的安排,根本沒往別處想。

可現在這話從瀟沉嘴裏說出來,配上他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和慢悠悠的語調,怎麽就…

怎麽就忽然變了味兒呢?

看著瀟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麵似乎沒什麽特別的情緒,又似乎藏著一點戲謔的光。

一股說不清是羞惱還是別的什麽情緒猛地竄上心頭。

沒好氣地瞪了瀟沉一眼,那眼神裏帶著慣常的冷冽。

沒再接話,迅速轉過身拉開院門,身影一閃便出去了,反手帶上門時,發出了比平時稍重一點的“哐當”聲。

瀟沉站在原地,聽著那略顯用力的關門聲和迅速遠去的腳步聲,嘴角那點淡淡的笑意終於明顯了些。

但也隻是一閃而逝,很快又恢複了平日的疏淡。

轉身走回屋內,先給老許頭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簡單的刻字。

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說,隻是眼神有些空茫,彷彿透過那煙霧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然後,開始收拾夜下的狼藉。

將大塊的碎木撿到牆角堆好,掃去地上的木屑和灰塵,又把沒摔壞的碗碟重新洗淨收好。

打了水,簡單洗漱,然後吹熄油燈,和衣躺在了那張硬板床上。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清冷的光斑。

閉上眼睛,這兩天發生的事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裏閃過。

驛館的屍體、烏維律銳利的眼神、北邙山的廝殺、竹妖恐怖的威壓、還有林之一那張時而冷峻、時而茫然、時而認真的臉…

紛亂,卻也清晰。

但確實累了。

睏意如同潮水般湧來,很快便將他淹沒。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也格外久。

直到第二天天光已經大亮,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窗紙,將整個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瀟沉才悠悠轉醒。

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先是在刺眼的陽光裏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才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骨頭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啦”聲,一股沉睡了許久終於蘇醒的舒暢感流遍四肢百骸。

疲憊感消去了大半,精神也為之一振。

起床,穿衣,束發。

動作利落,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爽勁兒。

然後便是生火,燒水。

從角落裏的小米缸裏舀出半碗雜米,淘洗過後倒進陶罐,加上水,放在灶上慢慢熬煮。

趁著煮粥的間隙,又從簷下掛著的籃子裏拿出兩個柳丫送來的雜糧餅,放在灶口邊烘烤。

很快,米粥的清香和餅子被烤熱的焦香便混合在一起,彌漫在小小的屋子裏。

吃完,收拾好碗筷,將灶火徹底熄滅。

習慣性地推開屋門,準備去隔壁的義莊裏轉一圈。

這是老許頭定下的規矩,也是他這幾年來養成的習慣。

每天早晚都要去義莊裏檢視一遍,看看有沒有新送來的“客人”,看看棺材香燭是否齊備,看看門窗是否關好,防止野獸或者不幹淨的東西侵擾亡者的安寧。

門“吱呀”一聲開啟。

清晨略帶涼意的新鮮空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瀟沉邁步出門,然後,動作頓住了。

目光凝固在院門外側緊靠著土牆根的那個石墩上。

那裏,坐著一個人。

一個身著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的人。

背靠著粗糙的土牆,微微低著頭,雙目閉合,呼吸均勻而悠長,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晨風輕輕飄動。

林之一。

她竟然在這裏。

看她的樣子,顯然正在打坐調息。

這是武者常用的休息和恢複方式,既能緩解疲勞,也能保持警惕。

一旦有風吹草動便能立刻醒來,比深睡更適用於這種需要戒備的環境。

陽光正好從東邊升起,落在她身上。

金色的光芒勾勒出清晰的側臉輪廓。

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線條優美的下頜。

陽光在長長的睫毛上跳躍,小麥色的肌膚上鍍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甚至能看清臉頰上極其細微的絨毛。

沒有了平日持劍時的淩厲,沒有了查案時的冷峻,也沒有了偶爾流露出的茫然或窘迫。

此刻閉目打坐的林之一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有種柔和的美。

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劍,斂去了所有鋒芒,隻餘下沉靜厚重的質感。

瀟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不由微微一愣。

她…

昨夜不是回去了嗎?

怎麽又出現在這裏?

看這架勢,難不成是通知完吳鐵他們之後,又連夜折返,一直守在這院外?

瀟沉聰明,心思轉得快,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過來。

估計是自己昨夜那句“孤男寡女不合適”起了作用。

這姑娘心思直,聽了這話,大概覺得再提出進屋保護確實不妥。

可又放不下他這邊的安危,於是便采取了這種折中的方式,守在院外。

既履行了“保護”的承諾,又避免了“共處一室”的尷尬。

想通了這一層,瀟沉心裏忽然湧起一種頗為複雜的情緒。

有點好笑,有點無奈,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這林之一的行事作風,當真是直白得有點可愛,又執拗得讓人不知該說什麽好。

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歎了口氣。

想著,目光依舊落在林之一被陽光籠罩的安靜側臉上。

忽然,一隻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小蠓蟲,嗡嗡地打著旋。

似乎被林之一身上溫暖的氣息吸引,晃晃悠悠地朝著她的臉頰飛去,眼看就要落在她挺翹的鼻尖上。

瀟沉幾乎是下意識的,右手便抬了起來,朝著那小蟲輕輕一揮,想把它趕開。

動作很輕,幾乎沒有帶起風聲。

然而,就在手臂揮動手指即將掠過林之一麵前空氣的刹那——

一直閉目打坐的林之一,眼睫驟然顫動!

這一刻,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深紫色的瞳孔在睜開的瞬間,沒有絲毫剛醒時的迷濛或恍惚,而是冰冷銳利的警惕!

那是身體早已形成本能戒備的武者在感受到極近距離的“異物”動作時,最直接也最迅猛的反應!

於是,昨夜相似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地重演了!

瀟沉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冷光,也沒來得及做出任何解釋或後退的動作,就感覺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一緊!

一隻溫熱有力,帶著常年握劍形成的薄繭的手,如同鐵鉗般精準地扣住了腕脈!

緊接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傳來!

林之一的腰身如同繃緊後又猛然彈開的弓弦,手臂順勢一掄!

“砰——!!!”

一聲比昨夜更加沉悶更加結實的巨響,猛然炸開在小院清晨寧靜的空氣裏!

然後,瀟沉的右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林之一背靠的那麵土牆上!

土牆猛地一震!

簌簌的塵土飛揚起來!

牆上赫然被砸出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凹坑,幾塊鬆動的土坷垃嘩啦啦掉了下來,落在兩人的腳邊。

“呃…”

瀟沉悶哼一聲。

塵埃緩緩落下。

陽光依舊明媚。

林之一已經徹底清醒過來。

看著被自己攥著手腕齜牙咧嘴倒吸冷氣的瀟沉,又看了看牆上那個新鮮的凹坑和地上的土塊,再聯想到昨夜那張粉身碎骨的桌子…

下一刻,抓著瀟沉手腕的手像被燙到一樣,倏地鬆開了。

那張被陽光鍍上暖色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從臉頰蔓延到脖頸,連耳朵尖都紅得透亮。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雙剛剛還冷冽如冰的紫色眼眸裏,此刻充滿了尷尬。。

瀟沉慢慢地把自己的手從土牆上“拔”出來,看了眼,通紅一片。

不過也沒怎麽在意,看向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的林之一。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遠處早起的鳥兒不知趣地嘰嘰喳喳叫著。

半晌,瀟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臉上沒什麽憤怒的表情,隻有混合了無奈以及認命般的平靜。

“有病。”

這兩個字,和昨夜他被打時候說的一模一樣。

連語氣都分毫不差。

林之一的臉色,頓時更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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