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的臉上沒有半分憐憫,隻有獵殺成功後的狂喜與對收獲的渴望。
就因為他們是獵妖人,就可以隨意剝奪一個剛剛誕生妖靈生命?
就因為對方不是人類,就可以如此冷漠地殺戮,隻為一己之私?
蠱蟲毀了!
追查金汗皇子死因,揪出幕後黑手的最關鍵線索,就這麽毀在了這群貪婪的獵妖人手裏!
數日奔波,冒著風險追蹤,所有的努力,眼看就要隨著這隻蠱蟲找到源頭,卻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而更讓林之一憤怒的是那竹妖臨死前眼中純粹的恐懼與痛苦。
那眼神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林之一的心頭。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群人的出現!
因為他們的貪婪!
因為他們的殺戮!
“混賬東西!!”
林之一從牙縫裏擠出冰冷的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
猛地將身後的瀟沉又往後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讓瀟沉踉蹌了幾步。
“你先走!找個地方躲起來!”
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說完,不再看瀟沉,驚蟄在手中低鳴。
劍身之上,暗銀色的光華與紫色的電蛇瘋狂交織、攀升!
周身的氣勢不再僅僅是淩厲,更添了一種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令人膽寒的慘烈殺意!
深紫色的眼眸,此刻彷彿有雷霆在醞釀。
冰冷地鎖定了前方的赤發女子、清秀少年、影殺者,以及另外三名獵妖人。
月光下,墨色的官服破碎染塵,肩背處的傷口隱隱作痛,體內氣血依舊翻騰。
但站得筆直,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戰矛。
今夜,這幾人必須為他們的貪婪,為那竹妖的隕落,為那蠱蟲的毀滅…
付出代價!
空氣凝固,隻剩下山澗潺潺的水聲和驚蟄發出的低沉嗡鳴。
一場更加慘烈的搏殺,一觸即發。
然而——
就在林之一足尖微動,驚蟄即將化作毀滅雷光的刹那!
異變再起!
一股強橫無比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巨龍蘇醒,毫無征兆地自北邙山深處衝天而起!
並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朝著他們所在的這片山澗平台狂飆而來!
這股氣息之強,遠超在場的任何人!
破五境的強者!
“這…!”
“好強的氣息!”
“快走!”
赤發女子、清秀少年、影殺者幾乎在同一瞬間臉色大變!
他們久經生死,對危險的感知極為敏銳。
獵殺妖族是一回事,招惹這種層次的未知強者,完全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此刻他們剛剛得手,正是見好就收迅速撤離的時候!
清秀少年反應最快,眼中狠色一閃,毫不猶豫地放棄了近在咫尺的竹妖屍體和妖丹,左手在腰間一抹,一個通體漆黑的圓球被扣在掌心。
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黑色圓球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林之一的麵門激射而去!
動作快如閃電。
下一刻,那黑色圓球在飛至林之一身前丈許距離時,猛然炸開!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隻有一聲沉悶的噗響。
霎時間,一大片濃稠如墨翻滾不休的漆黑煙霧噴湧而出,瞬間將林之一以及她身前大片區域籠罩進去!
這黑霧不僅遮蔽視線,更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甜氣味,顯然含有劇毒,且能幹擾修行者的神魂感知!
“毒磷煙!閉氣!”
瀟沉立馬開口提醒。
林之一聽見,驚蟄迴旋。
暗銀劍光與紫色電蛇交織成一道旋轉的劍氣屏障,護住周身,同時淩厲的劍風呼嘯卷出,試圖驅散毒霧。
劍風所過之處,黑霧被攪動撕裂,迅速淡薄。
但就這麽一阻的功夫——
“嗖!”
“嗖!”
“嗖!”
數道破空聲急速遠去。
等林之一揮劍徹底掃清眼前毒霧,定睛看去時,平台之上,除了那具已經失去光澤的竹妖屍體,以及地上打鬥的狼藉痕跡和幾點血跡,哪裏還有那些人的身影?
那幾人顯然極擅山林潛行逃遁。
借著毒霧掩護和那股恐怖氣息逼近帶來的壓迫與混亂,已然鴻飛冥冥,連一絲可供追蹤的氣息都未留下。
“該死!”
林之一狠狠一跺腳。
煮熟的鴨子飛了先不說,被這幾個人逃走,讓她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而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來者是一名男子。
沉默著,沒有說話。
沒有地動山搖,沒有風雲變色。
隻有周遭山林間所有的草木,無論古木還是幼芽,都在同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朝著他的方向,微微彎折了一下葉梢。
月光似乎也凝練了幾分,清輝如洗,照亮了來人的身影。
他出現在平台邊緣那株虯結的老鬆旁,彷彿本就是站在那裏。
看上去就像與鬆、與石、與月色融為了一體,隻是方纔無人察覺。
約莫三十左右的年紀,身姿挺拔如竹。
並非武將那種充滿力量的魁梧,而是一種清瘦卻堅韌的筆直。
肩背的線條流暢而穩定,彷彿風雨都不能使其彎曲分毫。
一襲簡單的蒼青色布衣,微微發白。
寬袍大袖,在山嵐夜風裏輕揚,透著說不出的疏朗與曠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麵容,英俊非凡,卻毫無脂粉氣。
膚色是健康溫潤的玉白色,隱隱透著極淡的青色光暈,彷彿上好的古玉在月光下生輝。
眉形修長如遠山黛色,斜飛入鬢,不顯淩厲,反添清逸。
鼻梁高挺,線條清晰如刻。
唇色很淡,是那種初春新筍破土時,最內層嫩芽的淡粉。
但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
平和澄澈,彷彿能倒映出整片星空的寧靜,不起波瀾。
卻又好像洞察了世間一切悲歡離合,草木枯榮。
長發未冠,僅用一根看似普通卻溫潤生光的青竹簪鬆鬆挽起,幾縷墨色發絲垂落額前,更添幾分不羈的仙氣。
周身沒有任何飾物,雙手自然垂落。
指節修長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幹淨,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光澤。
就那樣靜靜立著,周身沒有散發出絲毫迫人的威壓或殺氣,反而有一種令人心緒不由自主平靜下來的奇異力量。
然而,方纔那席捲而來的恐怖氣息源頭確鑿無疑是他,此刻這種極致的收斂與平和,更顯其深不可測。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向了平台中央。
那裏,竹妖所化的女子已然徹底失去了生機,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人形。
重新化為一截約一人高,通體碧綠卻已黯淡無光,布滿細微裂紋的竹子。
胸口處那個被長劍洞穿的傷口,化作了竹身上一個觸目驚心的窟窿。
邊緣焦黑,還在緩緩滲出淡綠色的如同凝固琥珀般的汁液。
那枚本該析出的妖丹,已然隨著身體徹底潰散而消融。
隻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又即將散盡的草木清香。
男子的眼眸凝視著那截殘竹,瞳孔深處,彷彿有極細微的波紋蕩開。
沒有震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有明顯的悲慼。
但那目光中蘊含的複雜情感,卻沉重得讓周遭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
那是一種目睹同類幼芽尚未舒展便遭摧折的深重惋惜,一種對生命如此脆弱易逝的沉痛,還有一絲彷彿早已預見卻又難以避免的宿命般的瞭然。
他看得如此專注,以至於完全忽略了持劍而立警惕望著他的林之一,也彷彿沒有看到地上激鬥留下的狼藉與血跡。
山風穿過澗穀,帶來嗚咽般的輕響。
捲起幾片從竹妖殘軀上飄落的已然枯黃的竹葉,打著旋兒,掠過蒼青色的衣角。
良久,男子才緩緩抬起眼簾,目光轉向林之一,眸子澄澈依舊。
沒有質問,沒有敵意,也沒有尋常人見到此情此景應有的任何激烈情緒。
隻是那麽靜靜地看著,彷彿在觀察一株生長在岩石縫隙中的植物。
帶著些許探究,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
然後,極其自然地將目光掃向了更遠處。
瀟沉先前藏身,此刻已空無一人的那堆亂石。
視線在那裏停留的時間極短,幾乎隻是一掠而過。
但就在那一掠而過的瞬間,林之一敏銳地捕捉到,男子那始終平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似乎有那麽一刹那的異樣光芒。
下一刻,風吹竹林般的沙沙聲似乎更清晰了。
他依舊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歎息聲悠長而輕微,彷彿深山古寺晨鍾的餘韻。
又像是秋夜竹葉上的露珠悄然滴落深潭,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寂寥與悵然。
接著,邁開步伐。
步履從容不迫,踏在碎石與泥土上,竟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彷彿重量被月光托著。
又彷彿他本就是這個空間的一部分,行走其間理所當然。
林之一握緊了驚蟄,指節微微發白。
體內傷勢隱隱作痛,真氣流轉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眼前此人氣息淵深如海,態度莫測。
但方纔那瞬間流露出的對竹妖之死的一絲惋惜,讓她無法判斷其立場。
是友?
是敵?
還是…
另一個對那已逝竹妖有所圖謀的存在?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疑慮。
驚蟄橫於身前,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山澗邊令人窒息的寂靜:
“閣下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