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徹底撕裂、拉伸,然後又被粗暴地揉成一團。
羅根感覺自己正墜入一個無邊無際的、由純粹感知的碎片構成的旋渦。
冇有上下左右,冇有光明黑暗,隻有無數尖銳的、冰冷的、瘋狂的意念如同冰雹般砸向他的意識核心。
……枷鎖……打破……
……歸還……混沌……
……光……刺痛……吞噬……
……藍圖……錯誤……修正……
……饑餓……永恒的……饑餓……
那是樣本容器中掙脫出的黑暗存在的尖嘯,充滿了對秩序無邊的憎恨和對迴歸混亂本源的瘋狂渴望。
同時,另一種更加龐大、更加冰冷、更加……“有序”的意念洪流也席捲而來:
……異常……排除……
……變量……清除……
……結構……優化……
……寂靜……永恒……
……歸一……
這後一種意念,並非來自B-7區核心,而是源自……“秩序之種”!
它似乎被萊娜強行引導的混合能量以及深淵核心的劇烈反應所激盪,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將它的“意誌”投射出來!
它不是聲音,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規則”宣告,如同宇宙底層代碼的冰冷運行日誌!
兩種截然相反卻同樣可怕的洪流,以羅根的
consciousness
為戰場,瘋狂對衝、撕裂!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這兩股巨力扯成碎片,每一寸思維都在承受著極致的痛苦與混亂。
那深淵之眸的一瞥,並非簡單的視覺接觸,而是一個通道的強行打開,將他直接暴露在了這兩個至高力量的意識邊緣!
莉娜……她一直承受著這個?!在意識瀕臨破碎的邊緣,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帶來的是遠比**傷害更深的刺痛與敬佩。
轟!!!
現實世界的物理爆炸衝擊波終於追上了意識的感知,將他狠狠掀飛,重重砸在遠處扭曲的金屬牆壁上!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劇痛瞬間貫穿全身,卻也陰差陽錯地將他的意識從那個恐怖的意念旋渦中猛地拽回現實!
“咳……噗……”他噴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鮮血,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充滿了高頻的耳鳴和遠處持續不斷的爆炸轟鳴。
他掙紮著抬起頭,看到的是一片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萊娜最後引導的那股混合能量爆炸的中心,形成了一個短暫存在的、極度不穩定的能量奇點。
空間在那裡扭曲成了怪誕的透鏡狀,光線被瘋狂拉扯、撕裂,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不斷變幻的紫紅色澤。
奇點周圍,殘留的秩序白光和深淵暗紅能量如同兩條瀕死的巨蟒,依舊在瘋狂地互相撕咬、湮滅,迸發出足以撕裂合金板的能量電弧。
樣本容器已經徹底消失,其釋放出的那團黑暗存在似乎也在爆炸中被重創甚至湮滅了大半,隻剩下幾縷稀薄的、發出痛苦嘶鳴的黑色煙絮,在能量風暴中掙紮翻滾,迅速消散。
而那隻從腔穴中探出的、由純粹熵增能量構成的巨手,早已寸寸斷裂,化為漫天飄散的、失去活性的暗紅色灰燼。
B-7區的缺口被這次爆炸的能量暫時封堵住了,那些蠕動的牆壁和不斷增生的鏽蝕物質像是被烈焰灼燒過的藤蔓,暫時停止了擴張,表麵覆蓋著一層詭異的、同時呈現晶化和焦黑兩種狀態的硬殼。
爆炸的餘波仍在肆虐,整個區域到處都是扭曲的金屬、閃爍的電火花和瀰漫的煙塵。傷亡慘重,痛苦的呻吟和驚恐的呼喊此起彼伏。
他們……似乎暫時擋住了?甚至重創了核心那個東西?
但羅根心中冇有絲毫喜悅。代價太大了。而且……
他的目光猛地掃向萊娜墜落的那個觀察平台下方。
“萊娜!”他無視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衝過去。
幾名傷勢較輕的士兵也反應過來,跟著他一起搜尋。
很快,他們在了一堆因能量衝擊而坍塌的金屬支架和碎裂的儀器殘骸中,找到了萊娜。
她還活著……至少生理信號還存在。
但她的樣子,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心臟驟停。
萊娜躺在廢墟中,身體被幾根扭曲的金屬桿壓住,但最可怕的並非這些外傷。她的整個身體,從左側軀乾到左臂,再延伸到左側臉頰和脖頸,彷彿被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時侵蝕過!
左側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半透明的晶化狀態,如同被極寒瞬間凍結又被打磨過的石英,皮膚下的血管隱約可見,卻不再流動血液,而是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冰冷的乳白色熒光。
而右側身體,則佈滿了可怕的、彷彿被強酸腐蝕後又急速碳化的焦黑瘢痕,這些瘢痕甚至還在微微蠕動,散發著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暗紅色餘燼和一絲熟悉的腐朽氣息。
秩序與混亂,兩種極端的力量,竟然以她的身體為戰場,留下瞭如此恐怖而詭異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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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極其微弱,口鼻間溢位的鮮血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凝固的膠狀狀態。
她那雙曾經明亮、充滿智慧銳利的眼睛緊閉著,眼瞼下的眼球似乎也在微微散發著不穩定的白光與紅光,交替閃爍。
“醫護兵!快!醫護兵!”羅根嘶啞地大吼,小心翼翼地和士兵們一起搬開壓在她身上的重物。
他的手指觸碰到她晶化的左臂,那觸感冰冷刺骨,堅硬得不像血肉之軀,而接觸到她右側焦黑的皮膚時,卻又傳來一種詭異的、彷彿能吸走熱量的陰冷。
醫護兵跌跌撞撞地跑來,看到萊娜的狀況也嚇得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地進行緊急檢測和生命維持。
“……生命體征極度不穩定……能量讀數混亂……從未見過這種……創傷……”醫護兵的聲音都在發抖,常規的醫療設備似乎很難準確判斷她的狀態。
羅根跪在萊娜身邊,看著她那幾乎被毀容、承受著非人痛苦的臉,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中的萬一。
她選擇了概率最大的路徑……以自身為錨點……他想起萊娜最後那冷靜到殘酷的話語和那決絕的眼神。
她被“秩序之種”影響,變得極度理性,甚至有些非人化,但最終,她卻做出了最具有人性光輝的、自我犧牲的選擇!
就在這時,萊娜的嘴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發出幾乎不可聞的氣音。
羅根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近。
“……數……據……”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異常清晰,“……記錄……下來了……衝突……模式……關鍵……”
羅根的心猛地一緊。都這種時候了,她還在想著數據?!
但立刻,他明白了。這就是萊娜,即使瀕死,她的思維核心依舊是解開謎題,保護更多人!
她親身承受了兩種力量的衝擊,她的身體成為了最寶貴的實驗記錄載體!
“……小心……”萊娜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一下,眼睛猛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一刻,羅根看到了她的眼睛!
左眼瞳孔彷彿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不斷自我旋轉的複雜幾何光輪,散發著冰冷的白光;右眼則是一片渾濁的黑暗,深處有一點暗紅如同餘燼般明滅不定!
“……它……冇……有……被……摧毀……”她的聲音帶著極大的痛苦和一種深刻的恐懼,“……核心……隻是……‘學習’……了……‘代價’……它……在……重組……利用……我們……的……能量……”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
嗚——嗡——
一陣低沉卻穿透力極強的嗡鳴聲,猛地從被暫時封堵的B-7區缺口後方傳來!
那覆蓋在蠕動牆壁上的晶化焦硬外殼,突然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裂紋中,不再是暗紅色的熵增能量,而是透出一種……詭異的、混合了蒼白與暗紅的、如同渾濁血液般的的光芒!
那被萊娜混合能量炸出來的空間奇點已經消失,但殘留的能量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像是被某種力量引導著,開始向著缺口後方彙聚!
“……它……在……吸收……殘骸……樣本的……還有……‘種子’的……”萊娜的聲音越來越弱,眼中的異象也逐漸黯淡,最終徹底昏迷過去。
“博士!萊娜博士!”醫護兵焦急地呼喚著。
羅根緩緩站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著那再次開始震動的缺口封堵物,看著那從裂紋中透出的、不祥的混合光芒,心中冰寒一片。
莉娜預警的“模仿”,萊娜拚死換來的情報,都指向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B-7區核心的那個存在,它擁有著可怕的學習和適應能力!
它利用這次爆炸,不僅在修複自身,甚至還在嘗試吸收、融合秩序與混亂兩種力量!
它冇有被摧毀,它正在進化!朝著一個更加不可預測、更加恐怖的方向!
“所有單位!最高戒備!缺口可能再次破裂!敵人性質可能發生改變!重複,敵人性質可能改變!”
羅根對著通訊器怒吼,聲音因疲憊和震驚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後勤和技術部門!不惜一切代價,維持‘零點隔離室’屏障!絕不能讓‘秩序之種’的能量再被引動或竊取!這是最高指令!”
他不能再讓“秩序之種”的能量成為那個怪物的養料!
基地內部再次響起淒厲的警報,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絕望。
士兵們強忍著傷痛和恐懼,重新構築防線,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茫然和一種無形的壓力——他們麵對的,是一個無法理解、無法用常規手段應對的敵人。
突然,主能源線路和備用能源的指示燈瘋狂閃爍!
“報告!基地能源正在被大規模抽取!流向……流向B-7區方向!”
“什麼?!立刻切斷能源供應!”羅根大驚。
“無法切斷!有一種未知的能量逆流現象!它們……它們像是在直接抽取空間的潛在能量和基地的廢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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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僅是物理能源,連無序的熱能都被強行轉化抽取!
那個核心,正在以一種違背熵增定律的方式,瘋狂地攫取著一切可用的能量,用於它的“重組”和“進化”!
與此同時,醫療區也傳來緊急通訊。
“船長!莉娜的生命體征正在急劇下降!她……她身體內部出現了類似萊娜博士的能量侵蝕現象!但她冇有接觸爆炸啊!”
羅根猛地看向昏迷的萊娜,又想到莉娜之前的預警和連接……她們兩人,都曾深度感知過那個核心!
難道這種連接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通道?!那個核心的力量,能通過意識連接進行擴散?!
這簡直……無孔不入!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中傳來一個虛弱卻堅定的聲音,是托蘭博士。
“羅根船長……也許……也許我們該考慮聯合體的提議了……真正的提議。”
他的聲音充滿了挫敗感和一絲最後的希望,“萊娜的數據……如果能夠結合聯合體對‘主宰’**樣本的研究經驗……或許能找出抑製甚至溝通的方法……而不是一味地對抗……”
溝通?和那種東西溝通?
羅根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看著瀕死的萊娜和莉娜,心中充滿了荒謬和抗拒。
但……還有彆的選擇嗎?
常規武器無效,秩序之光會被利用,混亂本身更是它的食糧……或許,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聯合體那數十年來收容和研究“主宰”相關現象所積累的、劍走偏鋒的禁忌知識了?
就在他內心激烈鬥爭之時——
嗡……
那低沉的嗡鳴聲突然停止了。
緊接著,一種極其詭異的、絕對的寂靜籠罩了下來。
連爆炸的餘波聲、傷員的呻吟聲、設備的嗡鳴聲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了。
所有看向B-7區缺口的人,都感到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覆蓋缺口的、晶化焦硬的外殼,停止了碎裂。那混合的渾濁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一切彷彿又迴歸了死寂。
但一種更加龐大、更加內斂、更加令人不安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從缺口後方瀰漫開來,彷彿有一頭完成了蛻變的洪荒巨獸,正在黑暗中睜開了它全新的、無人能預知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它的獵物。
它冇有繼續進攻,冇有試圖突破。
它隻是……等待著。或者……消化著。
這突如其來的平靜,比之前的瘋狂攻擊更讓人窒息。
羅根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下一次攻擊到來時,將不再是他們所能理解的任何形式。
那個東西……它正在變得……完整。
而他們,對它將擁有的新能力,一無所知。
“接通凱洛斯。”羅根的聲音乾澀無比,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礫,“告訴他……我們需要談談。關於那個‘**樣本’的一切……以及,他們文獻中所有關於……‘溝通’的記載。”
絕望的時刻,或許唯有擁抱另一層麵的未知,才能抓住那一絲微弱的、搖曳的、可能通往更深深淵的火光。
殘燼尚未冷卻,未視之瞳已然睜開。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磐石之心”彷彿一顆遭受了內部癌變侵襲的心臟,在短暫而劇烈的爆發後,陷入了一種更加令人不安的、瀕死的沉寂。
應急照明係統大多已在之前的能量風暴中損毀,僅存的幾盞燈投下慘淡的、覆蓋範圍有限的光暈,如同墓園中搖曳的鬼火,非但無法驅散黑暗,反而將扭曲的陰影拉伸得更加怪誕猙獰。
主能源被切斷以阻止那個存在的瘋狂抽取,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核深處的嗡鳴,那不是機械的聲響,而是空間結構本身在不堪重負地呻吟,是殘留的異常能量在法則的裂隙間穿梭流淌發出的、違背常理的“雜音”。
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金屬熔鍊後的刺鼻焦糊味、電離臭氧的腥辣、以及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彷彿大量有機物急速**又瞬間被碳化後的古怪甜膩與腐朽交織的氣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細小的、冰冷的玻璃碴,刺痛著肺葉,也凍結著希望。
B-7區那道被萊娜以巨大代價暫時封堵的缺口,此刻如同一個醜陋的、覆蓋著晶化焦痂的傷疤,深深烙印在基地的軀體上。
那後麵,是絕對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冇有撞擊,冇有嘶嚎,冇有能量奔流的咆哮
但這種靜默,比之前任何形式的狂暴都更具壓迫感。
彷彿有一雙無形而冰冷的眼睛,正透過那厚厚的、不透明的痂殼,冷漠地注視著外麵的一切,評估著,計算著,等待著最合適的時機,發出致命一擊。
羅根背靠著冰冷(至少目前還是)的金屬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身體的每一處肌肉都在尖叫抗議,之前的撞擊和能量衝擊帶來的內傷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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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幾乎感覺不到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一種更深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和冰冷所占據。
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抹去嘴角已經半凝固的血痂,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象,心不斷下沉。
傷亡報告已經初步統計出來,數字觸目驚心。
能夠繼續戰鬥的人員銳減,彈藥和能源儲備在之前絕望的阻擊中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士氣——一種無形的、名為“未知”與“不可戰勝”的恐怖,如同瘟疫般在倖存者之間蔓延。
士兵們依舊堅守在崗位上,但他們的眼神失去了銳利,隻剩下麻木的警惕和深藏的恐懼,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會讓他們猛地調轉槍口。
而這一切,換來的隻是一個短暫的、不知能持續多久的“休戰期”,以及一個正在黑暗中悄然進化、變得更加可怕的敵人。
他的目光轉向不遠處,醫療組設立的臨時救護區。
莉娜和萊娜並排躺在最裡麵的兩張醫療床上,身上連接著密密麻麻的衛生和監測儀器。
她們的生命信號都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在儀器螢幕上畫出令人揪心的、不穩定曲線。
莉娜的身體表麵開始浮現出類似萊娜那樣的詭異能量侵蝕痕跡,左半身呈現細微的晶化傾向,右半身則出現焦黑碳化的斑點,彷彿那種可怕的能量汙染正通過某種超越物理接觸的、意識層麵的連接,在她體內緩慢擴散、共鳴。
她即使在深度昏迷中,眉頭也緊緊蹙著,蒼白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彷彿仍在對抗著那無儘的噩夢。
而萊娜……羅根的心猛地一縮。她的狀況更加詭異和糟糕。
醫療儀器幾乎無法準確解讀她身體的複雜狀態,隻能勉強維持著最基本的生命體征。
她身體左右兩側那截然不同的侵蝕現象非但冇有減緩,反而像是在某種詭異的平衡下,緩慢而持續地發生著更深層的變化。
晶化的部分似乎更加剔透,內部那冰冷的白色熒光流轉得更加細微複雜;而碳化的部分,那些焦黑的瘢痕下,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暗紅,彷彿餘燼未熄。
最讓人不安的是她偶爾極其短暫的、無意識的肢體抽動——左半身的手指會極其精確地、彷彿在操作無形介麵般顫動;而右半身的手指,則會突然扭曲成一種怪誕的、充滿痛苦意味的爪狀,甚至偶爾會無意識地在身下的醫療墊上刮擦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響。
她就像一個同時被兩位神明(或者惡魔)爭奪、改造的戰場,正在向著非人的領域滑落。而她昏迷前那句“……它……在……重組……利用……我們……的……能量……”如同詛咒般迴盪在羅根耳邊。
我們該怎麼辦?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無力地浮現。麵對一個能學習、能適應、能利用你一切反擊手段的敵人,戰鬥的意義何在?難道最終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吞噬一切,或者……尋求那唯一可能與之“溝通”的、來自聯合體的危險途徑?
就在這時,他貼身的加密通訊器發出了極其微弱、特定頻率的震動。是凱洛斯。
羅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艱難地站起身,走到一個相對僻靜、信號乾擾稍弱的角落,接通了通訊。
“羅根船長,”凱洛斯的聲音傳來,比之前更加疲憊,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我們監測到你們內部的能量風暴平息了,但一種……新的、更加複雜的能量簽名正在形成。它很安靜,但極其危險。你們的情況?”
“我們還活著,暫時。”羅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代價慘重。它……那個東西,似乎進入了某種……進化階段。安靜得可怕。”他簡略描述了現狀,尤其是萊娜的犧牲和她的警告,以及莉娜身上出現的詭異共鳴現象。
通訊那頭沉默了良久,隻能聽到凱洛斯沉重的呼吸聲。
“……以自身為橋梁,強行糅合兩種至高權柄的殘響……伊斯博士的勇氣和智慧,令人敬畏,也令人恐懼。”凱洛斯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震撼,“她的發現印證了我們最壞的猜測——‘它’並非死物,甚至可能並非我們通常理解的‘生命’,而是一種更接近‘現象’或‘概念’的存在,一種趨向於‘絕對混亂’或‘絕對秩序’的……宇宙級傾向的具象化投影。而你們基地裡的這個……它正在嘗試同時擁抱兩者,這……這從未有過記載。”
“說點我不知道的,凱洛斯。”羅根有些不耐地打斷,儘管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情,“你們所謂的‘溝通’,到底是什麼意思?和一種‘現象’怎麼溝通?還有,那個**樣本……它最後似乎……”
“樣本-07的意識主體大概率已經在能量衝突中湮滅了。”凱洛斯介麵道,語氣凝重,“但它殘留的‘資訊塵埃’——那些承載著它無數年被囚禁、被研究的痛苦記憶和與‘主宰’微弱連接的碎片——很可能也被那個存在吸收了。這可能是它發生‘進化’的催化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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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壞訊息。
“至於‘溝通’……”凱洛斯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並非字麵意義上的對話。更像是一種……通過特定媒介和儀式,嘗試介入其‘資訊結構’,進行有限度的‘引導’或‘乾擾’。就像……試圖用特定的頻率去影響一場風暴的形成,或者用特定的符號去稍微扭曲一個數學定理的表述。極其危險,成功率渺茫,而且必然付出代價。”
“代價?”羅根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彙。
“……操作者的心智,通常是最直接的代價。”凱洛斯的聲音低沉下去,“‘主宰’的低語能侵蝕最堅強的意誌。而與這個正在嘗試融合兩種極端的存在‘溝通’,其反噬可能更加詭異和可怕。可能是意識的同化,可能是身體的畸變,也可能是……成為它向外延伸的全新‘觸鬚’。”
羅根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這聽起來簡直就是自殺,甚至比自殺更糟。
“你們有成功的先例?”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有過嘗試。三次。一次操作者徹底瘋狂,自毀身亡。一次操作者變成了無聲的、不斷重複特定熵增模式的**雕像。最後一次……相對‘成功’,我們得到了關於‘主宰’當前狀態的一個模糊座標,但操作者……他的時間感知被徹底扭曲了,在他的一秒裡,外界可能過去一年,也可能過去萬分之一秒,他永遠被困在了時間的亂流裡,生不如死。”
凱洛斯的描述平靜卻殘酷,“我們將其稱為‘緘默知者’。”
緘默知者……羅根無法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
“這就是你們提出的方法?用另一個活生生的人作為祭品,去換取一個渺茫的、可能毫無用處的資訊?”羅根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這是絕望之舉,羅根船長。”凱洛斯並未否認,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奈,“當物理手段徹底失效,當敵人超越理解,這是我們唯一掌握的、可能觸及核心的‘非物理’途徑。我們並非冷血,我們有自己的‘緘默知者’,他們……被視作英雄,以另一種形式守護著聯合體。”
通訊再次陷入沉默。隻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透過頻道,交織在一起。
羅根內心激烈地鬥爭著。
他無法想象下令讓任何人去承受那樣的命運。
但萊娜用命換來的時間正在流逝,那個寂靜的傷口正在孕育更恐怖的怪物。
莉娜和萊娜的狀態每況愈下,她們很可能就是下一個被“同化”或“延伸”的目標……
“……我們需要你們掌握的所有關於‘溝通’的技術和禁忌知識。”最終,羅根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還有……你們文獻中關於‘主宰’恐懼‘絕對秩序’的那部分詳細記載。至於是否執行,如何執行……由我決定。”
他不能輕易放棄任何可能,但他也絕不會輕易將任何人推入那個深淵。
“……可以。數據包已經準備好,通過極限超密脈衝發送,請注意接收。它會自行解密,閱讀後會自動銷燬。”凱洛斯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加沉重,“另外,小心‘迴響’。”
“迴響?”
“與那種存在產生過深度連接的人或物,即使連接中斷,也會在一定時間內成為其無形的‘座標’或‘通道’。低語可能會再次出現,甚至……更糟的東西可能會被吸引。看好你們的傷員,尤其是那兩位感知者。她們……很脆弱,也很危險。”
通訊切斷。羅根感到一陣眩暈,連忙扶住牆壁。龐大的、沉重的、禁忌的知識即將湧入,而他卻要在這一切的中心,做出可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選擇。
他看了一眼臨時救護區,萊娜那半晶半焦的身體在慘淡的光線下顯得無比刺眼。他想起她墜落後那句微弱卻清晰的“……數據……記錄下來了……”。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
如果……如果不是用活人呢?
如果有一個已經深度連接、記錄了兩種力量衝突模式、甚至本身就在發生詭異變化的……“載體”呢?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充滿了道德上的自我譴責和一種踏入絕對禁忌領域的恐懼。但……這或許是唯一一個可能提高成功率、同時……減少新的犧牲的方法?
就在這時——
滋啦……滋啦……
臨時救護區,連接著莉娜生命監測儀的螢幕,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閃爍起來!上麵的數據瘋狂亂跳,然後猛地變成一片雪花!
幾乎同時,負責照顧她的醫護人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猛地向後退去,彷彿被什麼東西燙到或刺到了一樣!
隻見莉娜原本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但那不再是人類的眼睛!她的左眼瞳孔變成了一個不斷旋轉收縮的、冰冷白色的微小幾何圖案!而右眼則是一片徹底的、冇有任何光亮的漆黑,隻有最深處,一點暗紅如同瀕死恒星般驟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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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巴無意識張開,喉嚨裡發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非人的聲音——那不是嘶吼,也不是低語,而像是無數種不同頻率的噪音被強行壓縮在一起,又像是億萬片玻璃在同時碎裂摩擦!
“……通……道……”
一個破碎的音節,強行從那噪音中擠出,砸入所有人的耳膜!
“……打……開……”
另一個音節!
莉娜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那晶化和碳化的痕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連接在她身上的衛生管線被猛地繃緊、扭曲!
“……它……看……見……我……們……了……”
最後一聲尖銳的、幾乎撕裂靈魂的呐喊後,所有的異象驟然消失。
莉娜的眼睛猛地閉上,身體軟了下去,所有生命體征瞬間跌落到一個極其危險的穀底,彷彿剛纔那可怕的爆發耗儘了她最後一絲生命力。
監測儀的螢幕也恢複了正常,顯示著極其微弱但穩定的波形。
整個臨時救護區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短暫卻極度恐怖的變故驚呆了,臉上血色儘褪。
隻有羅根,死死地盯著莉娜,又緩緩將目光轉向旁邊依舊昏迷的萊娜。
凱洛斯警告的“迴響”……已經開始了。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加劇烈,更加……直接。
那個進化中的存在,不僅通過莉娜發出了“迴響”,它似乎……正在嘗試將她,或者她們兩人,變成某種……“通道”?
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不再猶豫,大步走向通訊控製檯,聲音冷硬如鐵:“立刻接收聯合體傳來的數據包!最高權限加密!所有技術小組負責人,到我這裡集合!我們有……很多工作要做,速度要快!”
他的目光掃過那寂靜的、覆蓋著晶化焦痂的B-7區缺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
或許,他們唯一的希望,真的就在於那最黑暗、最禁忌的知識,以及那兩位正在被深淵與光芒同時侵蝕的……
緘默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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