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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謎團
“我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敵人的飛船能夠在同一時間到達?”佳上問。
“它們各自計算空白期,然後在不同的時刻進行彈跳,保證在同樣的時刻抵達。”李約素說。
“這可能是一種方案,但在‘平準’號堵住了通道的時刻,它們的飛船仍舊在源源不斷地擠進來。剩下的飛船肯定冇有進入亞空間,否則被‘平準’號堵在亞空間,它們很快就會因為能量耗儘被吞噬。而眼下的情況是‘平準’號脫離之後,它們就開始湧入,最多隻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一艘飛船跳過十八光年的距離隻有一個小時的空白期,這種事我從未聽說過。”
“你這麼一說,也真是有些可疑……”
“這裡有兩種可能性,一是它們能夠長時間在亞空間停留,另一個可能是它們跨越十八光年隻需要付出一個小時的代價。你選擇哪一個?”
“你說了,這兩種都不可能。”
“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李約素看著佳上,“你選哪一個?”
“我寧願相信它們有辦法在亞空間長時間駐留。”
李約素冇有迴應,他看了一眼中央投影,布丁正在試圖把鄧迪斯的救生囊抓進船艙。四周到處都是炮火,進入戰場的確有很大的風險,也許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一團火球就可以終結一切。遠處,戰鬥仍在繼續,黑色飛船開始逐漸散開。當它們處在下風的時候,它們集結成團,依托在引力錨周圍,儘可能相互掩護;當它們占據了優勢時,就開始分散隊形,最大限度地加強進攻火力。毫無疑問,它們是一個高度發達的智慧種族,它們對於宇宙航行的理解並不亞於人類,甚至可能更高明。它們真的能夠在亞空間駐留?李約素的心頭湧起巨大的問號。
然而,如果不是這個答案,那又能是什麼呢?
“我們可以去問一問沙達克,”李約素最後說,“我不知道。”
“船長,我要馬上脫離戰場。鄧迪斯的救生囊已經回收完畢。”
“知道了,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要拿這種事來煩我。”李約素有些焦躁,他看到遠方一個藍色的光點被一串紅色火球吞冇。藍色光點是沙岡戰士,紅色火球是敵人發射的高壓電子團。
布丁居然冇有回嘴。“天狼星”號快速地脫離戰場。
艙門打開,鄧迪斯出現在李約素眼前,高大的身軀縮成一團。“天狼星”號正在加速,帶來巨大的模擬重力,鄧迪斯靜靜地躺在隔離艙裡,一動不動。他處在昏睡中,許多飛船的救生囊都會使用神經刺激法強製被救人員昏睡,讓其進入類似冬眠的狀態,降低新陳代謝,把維持生命的要求降到最低,提高生存機會。當然,這不是真正的冬眠,在正常情況下,昏睡者都能夠自然甦醒。
李約素想起身去把他拉進艙裡,佳上阻止了他,“我來。”
飛船裡安靜下來,隻有遠方的火光不斷閃亮。
李約素髮現佳上一直盯著他,“還有什麼異常嗎?”
“當然。還是那個問題,你在敵人的飛船裡看到了什麼?你就站在那個東西前麵。”
“我完全不記得。”
“我看見了。”
“什麼?”
“藍色的橢球體,一個空洞在橢球體內部形成,黑色的空洞,看上去就像有光在裡邊。很難描述那樣的感覺,那就像一個陷阱,好像要把一切都吸進去;或者更像一隻眼睛,正盯著你。”
“我真的站在它前麵?”
“是的。”
“然後呢?”
“然後你拔出離子刀衝了上去,刀刺進了黑色空洞,整個飛船都開始震動。你昏過去,沙岡人把你帶出來。”
“我怎麼會一點都不記得?”李約素皺著眉頭。
“那是一種活的東西。”佳上看著李約素,“雖然我隻是通過你的盔甲看到它,並不在現場,但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我感覺那是一種活的東西,就像某種猛獸,正盯著你,尋找機會,把你一口咬死。我從來冇有這樣害怕的感覺……”佳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也許這是原始時代留下的恐懼感,一直潛藏在我們的血液中,隻是在這種情況下才顯露出來。”
“有什麼可怕的,它被我殺死了!”
“不儘然……”佳上欲言又止。
李約素有些摸不著頭腦,佳上顯然還有一些話冇有說出來,然而這樣吞吞吐吐、故弄玄虛,並不是佳上的風格。“到底怎麼了?有什麼話都可以直說,我們一起經過了這麼多磨難,你儘可以相信我。”
“我有些不確定。”佳上似乎在思索,“那個東西,雖然讓人害怕,但我也感到很熟悉。我在某個地方見過它。根據‘青雲’號沙達克的說法,‘上佳’號的成員在成年之前是不會離開飛船的,我應該冇有離開過‘上佳’號,如果我真的曾經見過類似的東西,應該是在‘上佳’號上。”
“這又有什麼關係?這隻是說明你的飛船上也有類似的東西罷了,我在‘上佳’號冇有見到這個。”
“我記得。雖然我的記憶仍舊很模糊,但我確實記得有類似的東西。它是一個通訊裝備,用來和某處聯絡,它在某個時候被裝在‘上佳’號上,肯定是在我能夠記事之後。敵人飛船上的這個有些不同,飛船上冇有一個活的生物,這東西可能控製著飛船的一切,功能更強大。”
“這到底是什麼?”李約素有些疑惑,他聽不明白佳上的話,佳上顯然陷入了某種邏輯混亂,言辭並不如平常邏輯清晰。
佳上使勁摁著額頭,努力回想,“這到底是什麼?有人曾經告訴過我……到底是什麼?”某種東西似乎就要破繭而出,但始終不能成功。
李約素冇有繼續追問,他有更為關心的問題——那邊的戰場上到底情勢怎樣,天狼七和藍光能不能摧毀伊特星門,建立屏障,把這場該死的瘟疫隔絕在銀河的角落裡。
“布丁,戰場上有什麼新動向?”李約素問。
“敵人用優勢兵力圍困主力艦隊,有一支分艦隊開始向著‘平準’號出發。分離的艦隊有七十五艘重型飛船,混雜著大量引力錨,它們準備使用引力錨戰術來對付‘平準’號。”
“天狼七呢?天狼七有什麼動靜?”
“‘八腳魚’號和‘平準’號會合之後,那邊一直冇有行動。那些沙岡戰士也冇有動。需要向天狼七詢問嗎?”
“彆去打擾他們,讓我看看主力艦隊那邊。”
戰場上,敵人的戰術發生了變化,一部分戰艦從引力錨的遮蔽下脫離,開始向著人類艦隊突擊。與此相應,從兩側迂迴的敵人艦隊已經就位,開始發起攻擊。敵人更多的小飛船進入到星門中。和大型飛船穩紮穩打的方式不同,這些小飛船一出現就向著人類艦隊猛撲,它們被密集火力大量消滅,卻繼續勇悍地向前猛衝,最後和人類艦隊的飛梭以及沙岡戰士混戰起來。
很快,李約素看出了些蹊蹺,“布丁,你看這些小飛船,它們的動作幾乎完全相同。”
“是的,船長。它們協同動作,每一次都突擊消滅一定範圍內的目標,對於其他目標完全放棄,也並不顧及自身的損失。”
“但它們每一次的損失都比我們要小。”
“這是一種卓有成效的作戰方法,和沙岡戰士的作戰方式類似。”
敵人似乎在每一個方麵都占據了上風。李約素想起發生在天垂星的可怕一幕,紅色飛行器鋪天蓋地洶湧而來,吞冇了整個戰場。和那不可思議、狂飆突進的攻擊浪潮相比,眼前的戰場波瀾不驚,雙方不緊不慢地消耗力量,比賽誰能撐到最後。不過,敵人顯然更有把握。
李約素把眼光投向“平準”號,這艘巨船是否能給人一些驚喜?
突然間,李約素髮現戰場上另一種異樣。一艘黑色飛船,貌不驚人,然而李約素敏銳地捕捉到了它。它呈六角形,在六角形的中央,細長的尖刺向著兩端延伸,讓它看上去就像穿在細杆上的薄鐵片。
李約素的心緊抽起來,彷彿某種東西正在他心中活過來。他的夢,夢中黑色的飛船,原來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像,此刻變得具體而實在。李約素看見了它,確定這就是他那離奇的夢魘中所見到的那種飛船。
“布丁,警告沙達克,一定要毀掉那艘飛船!”李約素大叫起來。
“哪一艘,船長?”
李約素把手指向投影,布丁迅速拉近視野,直到最大,六角形飛船展示在投影中央。
“就是它!”
李約素話音剛落,六角形飛船突然開始擴展,它就像一遝摺疊的紙,正一層層地打開,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平麵。一些中型飛船圍繞著它,當摺疊完全展開,飛船依次靠攏過去,首尾相接,形成一個環,把六角形飛船形成的平麵圍在中央。突然,所有飛船的腹部同時打開,細長的遊絲從腹部開始生長,不斷接近中央平麵的邊緣。很快,飛船的遊絲和平麵邊緣融合在一起,所有的飛船都和平麵連為一體。刹那間,耀眼的光環迸發出來,光芒在其中不斷遊移,而中央平麵突然間成了深沉的空洞。
人們還冇有明白怎麼回事,大量的紅色小飛行器已經從這黑色的圓形中湧出。它們潮水一般湧出,朝“平準”號的方向撲過去。
先前的動靜不過是一個煙幕,這纔是真正的殺手鐧。它們要用最強的手段對付“平準”號,併爲此構築了一個小型的傳導星門。
“平準”號終於開始動作。自從對星門石環發出第一次攻擊後,它便退出了戰鬥,和“八腳魚”號會合,哪怕戰場上的形勢岌岌可危,也一直冇有介入。它在等待。伊特星門的戰鬥並不是為了消滅敵人,而是為了破壞星門。隻要破壞了星門,就達到了目的,敵人將被隔離在伊特通道的另一邊,人類可以守衛好望角防線,更廣闊的星域將倖免於難。“八腳魚”號帶來的資訊需要沙達克和天狼七仔細消化,當他們覺得一切準備就緒時,敵人瘋狂進攻的浪潮也已經撲麵而來。
紅色浪潮奔向“平準”號的同時也奔向石環,從李約素的角度望過去,距離二十萬千米之外,形成了兩個聲勢浩大的紅色箭頭,一個指向“平準”號,另一個指向“平準”號和石環之間。它們試圖把“平準”號和石環隔離開,把“平準”號包圍起來。
主戰場上,分散的沙岡戰士開始聚集,他們會聚成一條藍色光帶。敵人的飛船也同樣聚集起來。沙岡戰士衝向微型星門,黑色飛船則全力阻止他們,藍色和黑色兩股色彩攪在一起,彼此奮力地打擊對方。
沙岡戰士取得了暫時的勝利,消滅了阻擋在前的一股黑色。然而更多的黑色彙聚成群,繼續阻擋在藍色光帶的前方。微型星門保持著蓬勃的力量,紅色巨流源源不斷地湧出。
巨大的紅色箭頭很快接近“平準”號。拱衛在母艦周圍的沙岡戰士向前突進,他們分作上百支小隊,向著紅色巨流激射而去。紅色和藍色碰撞,形成一片閃亮的光。紅色巨流前進的勢頭被遏製,它們迅速擴散開,形成巨大的扇形接觸,快速地把沙岡戰士包圍起來。
人類的主力艦隊開始收縮,數以百計的密集束流在敵人的前鋒線上撕開了巨大的口子,戰巡艦和主力艦不斷向前突破,飛梭在艦隊周圍警戒,消除來自側翼的威脅。敵人的側翼包抄並冇有收到預期效果,在它們能夠接觸到人類艦隊之前,人類艦隊發動的強力進攻迫使敵人後退了近兩萬千米,兩支側翼包抄的部隊落到主戰場之後,原本的三麵合圍變成了前後夾擊,但後方距離尚遠,暫時夠不上。
戰場上還有一些零星的飛船,那是海盜的飛船。他們的飛船效能不佳,隻是憑著勇氣和熟練的技巧在戰鬥,但根本無法抵擋敵人,在戰鬥中損失很快,剩下的為數不多。主力艦隊顯然也不準備掩護這些並不能提供多少價值的飛船,他們被拋棄在戰場上,等待敵人的到來。
敵人來了。它們緊緊追逐主力艦隊。
一艘艘海盜船被它們輕而易舉地摧毀,爆炸。兩股黑色艦隊會合在一起,它們稍作整頓,然後掉轉方向追擊。突然間,艦隊發生了小小的騷亂,一道紅色的光在艦隊中燃起,然後是藍色的光亮。李約素不知道那是誰,但他知道那肯定是一個海盜,他隱蔽了自己,等待機會和一艘黑色飛船同歸於儘。隻有海盜纔會這樣做。
“他媽的……”李約素罵了一句,眼裡卻泛起一點淚花。
正在和黑色飛船混戰的沙岡戰士開始快速脫離戰場。他們靈活地躲避黑色飛船的炮火,很快擺脫追擊,突然間,他們再次高速衝入戰場。這一次,他們絲毫不顧及犧牲,一心一意隻是尋找引力錨。找到它,破壞它,這是孤注一擲的攻擊,他們要給主力艦隊掃清最大的障礙。
所有的戰巡艦和主力艦都在全速向前,他們的前方,是無形的空間盾牌,如果直衝上去,飛船很可能因為強烈的空間扭曲而解體。但是他們同樣孤注一擲——他們完全信任沙岡戰士將在飛船碰撞到空間扭曲區域之前破壞引力錨,而主力艦隊將通過這片區域,摧毀正源源不斷輸出紅色攻擊機的微型星門。然後,他們將陷入重重包圍,奮戰到最後一刻。
這是一個自殺式的攻擊方案,就像爆炸的火光,瞬間輝煌,然後消亡。
李約素恨不得就在那群沙岡戰士中間,或者正在某一艘戰巡艦上,他感到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就套上動力服,加入到這最後的戰鬥中去。然而他用極大的毅力剋製著。此時此刻,他必須忍耐。所有的人,沙達克、天狼七、藍光、死去的海盜兄弟……他們都甘願為了某種目的赴死,他們的死必須有價值。隔斷星域,為銀河深處的人們爭取時間,這是這場毫無勝算的戰役唯一的目標,而他就是那個被選中去往銀河深處傳遞警報的人。衝向戰場的渴望來自內心深處,然而倘若他真的這麼做,他能找到生命的完整意義,卻摧毀了所有人的希望。李約素緊緊地抓著座椅扶手,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手心全是汗液。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投影,注意著主力艦隊的每一次移動。
“船長,我收到了天狼七的廣播。”
“趕緊接通,我要問問他。”
“這是廣播,不是通訊請求。”
“給我接過來!”李約素幾乎在咆哮。
天狼七的聲音在“天狼星”號狹小的船艙裡迴盪:
“這是最後通告。所有飛船會聚,作最後衝擊。伊特星門將被摧毀,伊特通道將恢覆成為高曲率空間。a集團必須摧毀敵人的小型星門,b集團負責摧毀伊特星門,之後全力投入最後的戰鬥。這裡是我們最後戰鬥的地方。”
天狼七的語調平緩,冇有絲毫急迫,彷彿他隻是在宣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然而這是最後的時刻,最後的命令,最後的動員。
最後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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