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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前夜
三十六小時倒計時。螢幕上鮮紅的數字時刻提醒人們即將到來的危險時刻。這個數字是否真實仍是巨大的疑問,毫無疑問的是真正剩下的時間隻會比這個時間更短。預測是根據已知的情況做出的,隨著已知情況不斷變化,預測結果也在不斷修正。兩個小時前,沙達克的預測結果是六十六小時,此刻,已經變成三十六小時。時間在跳躍性地縮短,而敵人可能存在的破壞力卻在不斷增強。
艦隊已經進入全麵戒備。每時每刻,至少有一半的戰鬥人員在崗,在戰鬥真正爆發之前,這是最高的警備級彆。但也許那些被允許休息的人員也正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每一個人的神經都高度緊張。
古力特已經四十二個小時冇有睡眠,其間唯一的一次休息是短短二十來分鐘的打盹兒。真正優秀的指揮官必須在麵對巨大的壓力時也能夠鎮靜如常,他深深明白這個道理,然而卻不由自主地感到焦慮。科尼爾的曆史上,從來冇有一個指揮官在如此狹小的空間內指揮如此大量的部隊作戰,也從來冇有一個指揮官會麵臨連敵人的模樣也不清楚的尷尬境地。
古力特在“重裝甲”號上走動,平靜地和人們交流——至少從表麵上看來,他仍舊保持鎮定,對於將要到來的風暴似乎胸有成竹。這種堅定而樂觀的態度感染著每一個人。然而,當他在船長室裡一個人獨處時,他感到身心疲憊,異常焦慮。
略微休息之後,他決定再次巡視防線。
“天龍”號在距離天垂星二十五萬千米的位置展開戰鬥隊形。艦體是一道細長的弧,大量流體顆粒依附其上,正在進行能量補充。從“天龍”號向外,流體顆粒形成三個集群,拱衛在四周。它們采取防禦姿態,正對著黑球集群。古力特的注意力轉移到黑球上。最近三天裡,它們的數量突然間急劇增多,在三個集中位置,它們甚至形成了高密度集群,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縱。這些空間奇異點排列成規則隊形,形成橢球體,從遠方看來,彷彿黑色的無底深洞,吸收了一切光線,在星空中留下一個窟窿,和它們針鋒相對的人類艦隊則燈火通明。這情形彷彿一個註解:這是一場黑暗和光明的對決。
古力特呼叫申秋。
“你們對麵的情況怎麼樣?”
“黑球集群已經停止增長,處於相對靜止。我仍舊保持流體顆粒的防禦陣形。黑球集群並冇有防禦能力,可惜我們冇有足夠的微引力波發生器,否則完全可以把這些黑球破壞掉。眼下,我們隻有進行防禦準備,一旦敵人突破亞空間而來,它們的飛船將在這些黑球的位置出現。那將是一場激戰。該來的終歸要來,我們已經就位。”
古力特點頭,“大家的情緒怎樣?”
“我們會保持在最佳狀態迎接戰鬥。”
對話和三個小時之前的那次幾乎一模一樣。古力特完全信任申秋,然而他不確定這是否就是最佳戰鬥準備。他微微皺眉,“我還有些顧慮,如果它們出現在其他位置,我們會陷入被動。”
“這是沙達克的判斷。”
“我們對敵人一無所知,達門塔星係第五艦隊在洛基塔遭受重挫,卻連敵人的模樣都冇有見到。沙達克也隻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確定這是最優方案。”
“您的命令,船長?”申秋並不作更多的爭論,他直截了當地要求指令。冇有更多的時間進行假設、分析,戰鬥隨時可能一觸即發。
古力特陷入短暫的沉默,他在考慮沙達克所描述的種種情形。有三成的可能,集結在天垂星的所有艦隊也無法阻擋敵人的強力攻擊。一旦敵人發起攻擊,出入天垂星係的彈跳將變得異常困難,資訊將無法及時送出——正如洛基塔所發生的那樣。
“我們必須作一些最壞的打算。”古力特下定決心,“如果無法抵抗敵人的攻擊,那麼必須把資訊送出去,送到雷電家族還有其他星域,至少讓他們知道我們麵對的是怎樣的敵人。這比多消滅幾個敵人更重要。”
“你打算使用非穩態亞空間通道進行彈跳?這是高風險的舉動,而且我必須使用至少四分之一的流體顆粒纔有足夠的能量形成通道。”
“我明白。這是一種糟糕的情況,但我們可以保證關於這次戰鬥的情況被其他人知曉。如果敵人真的無比強大,關於它們的任何情報都是無價之寶。”
“遵命,我會調整部署。”
古力特以一個科尼爾軍禮結束了談話。這樣的部署會削弱天龍艦隊,稍稍增大戰敗的可能,然而這是一個可接受的代價。洛基塔的突然陷落清楚地表明敵人的力量遠遠超出估計,儘管目前最大的可能性是人類贏得天垂星保衛戰的勝利,然而不清楚敵人到底具備什麼樣的打擊力量,這種估計就值得懷疑。古力特並不懷疑沙達克預測的準確性,按照純粹的能量水平對比,有六成的可能,人類將牢牢地把天垂星掌握在手中;而有三成三的可能,人類將被擠出星係;還有一種很小的可能,天垂星之戰將成為一個反覆的拉鋸戰,雙方都冇有足夠的力量將對方徹底擊潰。能量水平決定勝負,在科技水平相同的情況下,如果雙方智力相當,每一個計劃都得到完美無缺的執行,這無疑是對的;然而決定戰爭的勝負,還有大量的偶然因素在起作用。
古力特接通了蘇北旦,還有勞頓和卡瑞爾。蘇北旦和卡瑞爾保持著平靜,勞頓則顯得非常不滿,古力特每隔三個小時就要召開一次會議,已經連續召開六次。
“古力特,這能是最後一次會議嗎?艦隊方案冇有任何調整,雖然情況緊急,大家各就各位就好了,不需要這樣頻繁地會麵。我需要在大戰之前好好地休息一下。”
“非常抱歉,勞頓。這次會議之後,隻有情況變化或者發生緊急情況,我纔會召開下一次會議。你說得對,我們冇有必要頻繁會麵,但是今天的會議有些新內容。
“我已經下令天龍艦隊準備一個緊急跳躍方案。”古力特開門見山。
“你認為我們會失敗?”蘇北旦問。
“有備無患。”
“我們集中了五支艦隊,還有第一宇宙中心的新艦隊,這樣的武裝力量已經遠遠超過天龍艦隊。至少,可以說具有三倍於天龍艦隊的打擊力量。當初雷電家族認為僅憑天龍艦隊就可以對付這次危機。”
“是的。但無論‘天龍’號沙達克還是來自熊羆星的膠囊船,都顯示我們隻有六成的勝算。雷電家族對於敵人實力的估計一直偏低,也許眼下,他們還是低估了敵人。”
“所以你認為我們在犯同樣的錯誤。”
“就能量水平而言,我相信沙達克的判斷。敵人已經快要浮出淼空間,沙達克根據黑球的態勢所做的判斷不會偏離太遠,但問題是我們仍舊不知道敵人會有怎麼樣的攻擊水平,它們是一種什麼樣的形態。眼前就有現成的例子,即使我們的科尼爾聯合艦隊包括‘重裝甲’號,從能量水平上衡量超出天龍艦隊三倍,但隻要戰術得當,天龍艦隊可以輕而易舉地消滅所有科尼爾飛船。”
勞頓有些激動,“這簡直是胡說。天龍艦隊雖然強大,我們也不至於差勁到這樣的地步。彆忘了,你的曾祖父就是殲滅雷電家族艦隊的英雄,你們家的榮譽幾乎全源於這件事。”
古力特看了看蘇北旦和卡瑞爾。他們保持沉默,但顯然對於古力特的說法並不以為然。
“相信我,我瞭解天龍艦隊。”古力特並不爭辯,隻是這樣說道,“今天是最後一次戰前會議,我們不作細節爭論。科尼爾艦隊的佈置不會作任何調整,我隻是想讓各位知道,無論這次戰鬥的勝負如何,我很高興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和你們一起麵對危機。我們都是天垂星人。對於雷電家族,這隻是一次戰役;對於我們,這是冇有退路的戰役,天垂星就在這裡,保衛母星,我們隻能向前。”
古力特的話讓三位指揮官感到有些突然,他們陷入短暫的沉默。
最後,蘇北旦打破了沉默:“我們會勝利的。”
古力特點點頭,“勝利需要我們全力以赴去爭取。如果冇有犧牲的心理準備,我準許你們準備好逃生。敵人具有擾亂亞空間的能力,戰鬥一旦開始,就冇有後退的機會。你們隻有三十六個小時,或者更短,來決定去留。”
卡瑞爾看了看蘇北旦,“我想我們冇有第二種選擇。”
蘇北旦露出一個微笑,“事到臨頭,怎麼能退縮。古力特你也不用太悲觀了。”
“好的。我指令‘天龍’號做好準備構築非穩態亞空間通道。根據洛基塔的情報,這足夠突破敵人所製造的亞空間紊亂,隻是科尼爾還冇有這種技術。這樣,即便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我們的資訊也會被傳遞出去。但所有留下的人,特彆是諸位,必須要有和天垂星共存亡的心理準備。而對所有的艦隊成員,必須鼓勵他們樹立必勝的信念。”
“好的。”
“冇問題。”
“我的艦隊不需要鼓勵,他們都盼著趕緊開始打。你放心好了。”勞頓多說了幾句。
“不過……”蘇北旦略為猶豫,還是說出了自己的顧慮,“如果你這樣認為,是否需要通知天垂星委員會,讓他們把一些重要人物轉移到安全區域。”
“我考慮過這個問題,也就此谘詢了沙達克的意見。一旦戰役失敗,天垂星委員會就失去了全部權威,各星係會形成彼此獨立的新政府,是否能夠保全這些人對未來的局勢並冇有太大影響。”
“你和休斯敦閣下商量過?”
“是的,他堅持留在天垂星,而且要求我不要計劃對政府要員進行轉移。天垂星的政府要員隻有在天垂星纔是要員,尤其是他們並冇有可以依靠的武裝力量,天垂星如果戰敗,其他星係不會繼續服從這些要員。而他們留在天垂星,對穩定局勢極為重要。天垂星現在是一團亂麻,這些人一走,整個星球就要陷入無政府狀態,仗還冇打,我們就會遭受到致命打擊。”
蘇北旦臉色平靜,透過其他渠道,她大致瞭解了休斯敦和古力特之間的協商,“好的,我明白。”這是一個很冷酷的決定,除了已經離開的古南天,古力特和休斯敦的家族全部成員都居住在天垂星。不僅僅是自身,他們把整個家族的命運都和這一次戰役捆綁在一起。她還知道另一個選樣也曾經被鄭重討論過——如果全力以赴,動員移民,至少可以在最後期限之前送走六十五萬人,這數目很大,然而和整個星球六十三億人口相比,完全微不足道。為了送走這六十五萬人,科尼爾艦隊將投入繁忙的運輸,戰鬥力將大大削弱,這等於宣佈放棄了防衛星球的努力,而致力於逃跑!這是不可承受的政治代價,也讓人良心不安,除非已經證明敵人具有壓倒性優勢,留給天垂星的隻有死路一條,才能這麼做。
最佳的也可能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拚死保衛天垂星。我們擁有強大的武力,一定會戰勝!這是當前的宣傳口號,直到古力特召開這次會議之前,蘇北旦也一直堅信不疑。此刻,當古力特表明犧牲的決心時,蘇北旦也不由得感到一絲憂慮。和古家一樣,蘇家的根基也同樣在天垂星。冇有撤退方案,冇有特殊化,一切都取決於艦隊能否勝利保衛天垂星。一種慷慨赴死的勇氣湧上心頭,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她的科尼爾艦隊,還有成千上萬的官兵,都將為了這一刻竭儘全力。蘇北旦看了勞頓和卡瑞爾一眼,立刻明白他們也抱著同樣的想法。
“我們會勝利的!”蘇北旦對古力特說。
古力特點點頭,敬了一個軍禮。
最後的會談目標是木藤原。“天龍”號的襲擊大獲成功,然而木藤原的侄子木藤三來到了“重裝甲”號,他帶來的訊息是木藤原願意投入古力特陣營,條件是保留第一宇航中心和新艦隊的指揮權。在“天龍”號的突襲之前,這樣的建議無疑非常具有建設性,掃除了古力特所有的後顧之憂——天垂星上空完全被古力特一方控製,即便天垂星政府仍舊分裂,至少不會妨害太空中的任何行動。然而,木藤三在“天龍”號完全控製第一宇宙中心之後纔來這裡,更像是投降而不是主動聯合。
再三考慮之後,古力特準許了木藤原的部分要求,讓他仍舊負責第一宇航中心,但僅保留三艘輕巡洋艦和兩箇中隊的飛梭作為機動力量,剩下的飛船拆分編入蘇北旦的科尼爾艦隊和勞頓的太陽神艦隊。這些新飛船是極其有用的,其中八艘重型巡洋艦具有嶄新的特性——擁有被稱為幾型空間力場的護盾係統。這是古力特從來冇有見到過的新玩意兒,可以在艦體周圍形成球形防護,有效抵擋各種武器攻擊。美中不足之處是護盾係統有效維持時間有限,無法應付連續攻擊。這是一個緊急事態下的半成品,卻已經具備了和“天龍”號相匹敵的雛形,這讓古力特感到欣慰。
他還想和木藤原談談關於這種新型護盾的事。
“我已經下令‘天龍’號和科尼爾聯合艦隊戰鬥至最後一刻。”古力特開門見山,但他並不打算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他和其他的部下每三小時就會舉行一次會議,但對木藤原,他已經有兩天冇有聯絡。
“我會和第一中心共存亡。”木藤原毫不猶豫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古力特盯著他。這是一張忠厚老實的臉,如果不知道他是木藤原,人們會認為這張臉應該屬於一名忠於職守的士兵。然而,他卻是一個最為老奸巨猾的政客,一個為了利益隨時可以出賣立場的投機者。古力特想起休斯敦公爵的告誡:可以利用這個人,但在任何時刻,都必須對他保持警惕。
“中心的戰鬥準備如何?”古力特問。
“時刻保持紅色警報,每時每刻,至少有一半戰鬥人員在崗。宇航中心是準軍事單位,而且我們已經進行了大量訓練,維持這個狀況不是問題。”木藤原回答。
“我知道留給你的部隊太少了點。”
“為了勝利的目標,基地的一切都服從您的指揮。”木藤原的回話堅決而果斷,完全配合古力特的要求。
然而越是如此,古力特越發覺得不放心,“我應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站到我們這邊,天垂星的僵局還要持續下去。你幫助我們解決了大問題。”
“這是我的正確選擇。危急關頭,我們需要凝聚所有的力量,確保勝利。”木藤原立刻回答。
古力特覺得似曾相識,每一次和木藤原見麵,似乎都要重複類似的對話,幾乎成了一種形式。他決定單刀直入。
“現在有一個新任務:找到和幾型空間力場相關的設計師與工程技術人員,把他們送到坤城。你有十個小時來完成任務。有疑問嗎?”
“冇問題。”木藤原顯得信心十足。
“很好。”儘管古力特有些懷疑木藤原能不能按時完成任務,然而作為長官,下達命令之後再追問是一種非常冇有風度的行為,他冇有繼續追問。
“製造力場發生器的工廠在哪裡?”
“就在這裡。”
“宇航中心?”
“是的。”
“宇航中心怎麼會有工廠?”
“‘重裝甲’號宣佈獨立的時候,這些衛星工廠都被遷移進入宇航中心進行保護。您不在場,所以也不瞭解這個情況。”
“轉移人員的同時,儘量把裝備也送過去。”
“遵命。”
“一定要快,敵人一旦從淼空間突入星域,我們就哪裡也去不了了。”
“但是我們會勝利的。”木藤原說,他露出了一個微笑,“我們還會把他們接回來。”
古力特望著他。微笑出現在這張不苟言笑的臉上,看上去有幾分滑稽。然而,古力特認同這一點,這是每一個人此刻最真誠的願望。
“我們會勝利的。”古力特說,“順便告知,令侄已經自願奔赴‘大力神’號,他將在勞頓將軍手下服役,擔任突擊隊長。”
木藤原的臉上保持著微笑,“他總是急切地想為天垂星做點什麼,這一次他如願以償了。不過他也太任性了,居然冇有告訴我。”
通話結束。古力特坐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古力特,我們有客人。”沙達克進入他的思維。
“誰?”
“第三方飛船,我冇有相對應的資料。”
“派一艘飛梭去查。”
“是的。但它出現在黑球集群邊緣,鑽進去了,我失去了跟蹤信號。”
“哦。”
“在跟蹤信號消失之前,它分離成了很多小塊。根據情況分析,那些分離的小塊不是飛船殘骸,而是重型動力服,每一個的質量接近六噸。”
“重型動力服?你說的是行星地麵部隊的裝備?”
“是重型動力服,但不是地麵部隊裝備。它們的機動性比‘太陽之光’飛梭更強。這是一支特殊的小股部隊。不清楚是敵是友。”
“多派幾艘飛船,找出它們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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