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璃月五小隻的苦儘甘來及瑟瑟日常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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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戶大戶人家的長子,週中,曾經,我家店鋪的名字在璃月港也算小有名氣。我們家做的是特殊紙行業,那種專門供給往生堂,用來承載符文咒法,引導魂靈的紙。材料特殊,工序繁複,除了往生堂這般處理陰陽之事的機構,自然冇什麼人會買。因此,我們周家和往生堂的關係,就如同藤與樹,早已被世代的契約綁死在了一起。也正因如此,我們兒時曾被家人帶著見過麵,那個紮著雙髻,眼眸亮得像浸在血泊裡的紅瑪瑙的女孩——胡桃。大人們甚至還半開玩笑地討論過結親,但那時的我,對她隻有滿腹的厭惡。
為啥?那小惡魔,趁著大人們不注意,拿著剃刀和硃砂,把我的眉毛和頭髮颳去一半,又染紅了剩下的一半。那種滑稽又羞恥的模樣,讓我整整半個月不敢踏出家門,更彆提去私塾麵對同窗們的嘲笑。我至今還記得鏡中自己那倒黴至極的模樣。當然,她也為此付出了代價,據說回去後被她父親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半個月都隻能趴著睡覺。這算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微不足道的“公平”。
然而,生活在我們十一歲那年,用最沉重的方式,給了我們兩個響亮的巴掌。她父親,第七十六代堂主,在處理一樁與地脈相關的事務時出了差錯,胡家一夜之間捲入了巨大的**。儘管那位岩王帝君化身的鐘離先生已經儘力斡旋維持,但在那場席捲璃月的動亂裡,胡桃還是被一夥趁火打劫的強盜掠走了,從此下落不明。而我家,作為往生堂最緊密的附庸,也未能倖免,家產被查抄,基業一朝傾覆,直接破產。一夜之間,我從錦衣玉食的長子,變成了守著一間空蕩蕩的紙鋪,勉強度日的落魄戶。
多年過去,如今的我,早已習慣了這種清貧的日子。指尖是紙張粗糙的觸感,鼻尖是塵埃與舊墨混合的氣味。我守著這間破舊的鋪子,與其說是為了生計,不如說是一種麻木的慣性。往日的繁華,親人的麵容,都已在時光的沖刷下變得模糊,唯有那段被染紅頭髮的記憶,和那個女孩惡作劇後得意的笑臉,依舊清晰如昨。”或許,人總是對憎恨的東西記得更牢一些。” 正當我出神地擦拭著蒙塵的櫃檯時,門口那串陳舊的風鈴忽然“叮噹”一聲,清脆地響了起來。
我懶洋洋地抬起頭,眯著眼適應著從門外透進來的、被飛揚的塵絮切割成萬千光束的陽光。風鈴聲還在耳邊迴盪,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逆著光走了進來,隨手將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帶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是行秋。他那一身剪裁合體的藍色絲綢短衫,以及腰間懸掛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玉佩,與我這間破敗的紙鋪顯得格格不入。”真是諷刺”,飛雲商會在那場風波裡,靠著吞下往生堂和我家拋出的產業發了家,如今這位二少爺,衣著光鮮地站在我們兩家這片廢墟之上。不過,我倒也對他冇什麼惡感,畢竟這些年,他明裡暗裡一直在幫忙追查胡桃的下落,並且自己掏腰包支援我的生意和幫我搞姑娘,比許多隻會說漂亮話的傢夥要實在得多。
他關上門的動作很輕,但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顯然是有要事相商。我放下手中的抹布,靠在櫃檯上,懶散地問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大少爺?我這可冇有上號的茶葉招待你。”他冇有理會我的調侃,幾步走到我麵前,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眸裡閃爍著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光芒,混雜著一絲興奮與鄭重。“周兄,彆擦你那破櫃檯了,”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一股淡淡的書卷墨香混著高級熏香的味道飄了過來,“我來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去乾點成年人的事兒?”我挑了挑眉,冇跟上他的思路。他見我冇反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比如……去城東那家最大的勾欄,聽聽曲兒?”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大腦因為這個跳脫的提議而宕機了片刻。”這傢夥,腦子被門夾了?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他一臉嚴肅地邀請我去逛窯子?”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對著他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額頭,不輕不重地就是一個暴栗。手感不錯。“你當我跟你一樣閒?”我冇好氣地說道。行秋捂著額頭,卻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歡了:“哎呀,態度是態度,行動是行動嘛。就當是陪我這個俗人,體驗一下人間煙火氣,如何?”他的話語輕佻,但眼神卻異常認真,彷彿在那片浮華的聲色犬馬之地,藏著什麼至關重要的秘密。我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還是從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容錯辨的暗示——彆等了,跟我走,有大事!
我重重地歎了口氣,從櫃檯後摸出一塊磨得邊角發亮的木牌,翻到背麵,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今日停業”四個大字。然後我走過去,將木牌掛在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走吧,我倒要看看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我冇再多問,多年的默契讓我明白,他若不想說,我怎麼逼問都冇用。他既然用這種方式引我出門,必然有他的道理。行秋見我答應,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燦爛起來,他為我拉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半步跟在我身後。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出了這條終年不見陽光的巷子,融入了璃月港午後熙攘的人潮。街道上車水馬龍,食物的香氣、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我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與周遭的繁華格格不入。行秋在我們之間隔了半個身位,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會側過頭來,用扇子指著某個有趣的攤位,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彷彿我們真的隻是兩個準備去尋歡作樂的紈絝子弟。我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卻越過人群,望向了那片被夕陽染上曖昧色彩的城東。
城東這片銷金窟,我其實還算有些印象。家道中落後,為了餬口,為了能讓那間空蕩蕩的紙鋪重新有點生意的樣子,我也曾硬著頭皮,帶著家裡剩下的幾批錯金紙來這裡兜售。這些紙張紋理細膩,以金粉描繪暗紋,點燃後無煙無塵,隻有一股清淡的檀香,本是敬神祭祖的上品。我曾天真地以為,這些終日迎來送往、最講究門麵功夫的勾欄瓦舍,或許會需要些高檔貨色來裝點門麵。結果卻處處碰壁,賣得極差。那些管事們要麼嫌貴,要麼就是早已被固定的商家壟斷了貨源,我這點散貨,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這璃月的生意,大頭早就被七星和那些手眼通天的大鱷們瓜分乾淨了,哪有我們這種破落戶插足的餘地。
這樣想著,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走到了這片區域的中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脂粉、醇酒和香料混合的甜膩氣息,熏得人頭腦發昏。高掛的紅燈籠連成一片曖昧的紅雲,將石板路都染上了一層旖旎的色澤。絲竹管絃之聲從一扇扇雕花的窗格後泄露出來,混雜著女人的嬌笑和男人的高談闊論,織成一張靡靡之音的網。行秋熟門熟路地穿行在衣著暴露的攬客女子和醉醺醺的客人之間,對我投來的詢問目光置若罔聞。他冇有在任何一間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主樓前停留,反而領著我拐進了一條更為狹窄幽暗的巷子,繞開了那些一看就是“大路貨”的地方。巷子深處的光線昏暗下來,隻有幾盞半死不活的燈籠掛在剝落的牆皮上,氣氛也從方纔的喧囂轉為一種詭異的靜謐。
我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心中警鈴大作。”這傢夥……什麼時候染上這種尋花問柳的習氣了?飛雲商會的二少爺,平日裡裝得一副不染塵俗的正人君子模樣,背地裡卻好這口?” 我上下打量著他走在前麵的背影,那身整潔的衣服在這種藏汙納垢的地方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雖然我們倆的關係算不上多親近,但要是把這事捅給他那個嚴厲的大哥,想必能欣賞到一出極為精彩的家法伺候場麵,看他被吊起來打的樣子一定很解壓。
我的眼神逐漸變得玩味、揶揄,帶著一絲看好戲的審視。或許是我的目光太過**,行秋的腳步猛地一頓,他像是後背長了眼睛一般,霍然轉身,他一回頭就對上了我那不懷好意的眼神,原本掛在臉上的輕鬆愜意瞬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顯而易見的慌亂。他那張俊秀的臉甚至都有些發白,連忙衝我擺手,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巷子口,確認冇人注意到我們。
他不敢出聲,隻是用口型無聲地對我說了幾個字。我看得很清楚,是“情報”、“看東西”、“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的表情急切又真誠,生怕我真的誤會了什麼。對我解釋完,他不再給我盤問的機會,立刻轉過身,指了指巷子儘頭一扇毫不起眼的黑色小門,對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上。
我依著行秋的示意,伸手推開了那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門。一股混雜著優質熏香和黃花梨木味的凝重空氣撲麵而來,與外麵甜膩的脂粉氣截然不同。門內光線昏暗,僅有角落一盞豆大的油燈在苟延殘喘。一個身材臃腫、臉上堆著虛假笑容的老鴇立刻迎了上來,她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又在行秋那身華貴的衣料上多停留了片刻。房間不大,陳設卻極儘奢靡,最顯眼的是一張巨大的金絲楠木折步床,床上坐著一個身形纖細的紅衣女子,臉上圍著一塊鮮紅的麵紗,看不清容貌。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冇有靈魂的精美人偶。
行秋泰然自若地找了張太師椅坐下,又示意我也坐下,然後開始了他的表演。他甚至都冇看那個紅衣女子一眼,而是直接對著那老鴇抬了抬下巴,彷彿已經是來了多次一般,語氣平淡地問道:“媽媽,這是什麼情況?”老鴇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爛菊花,她幾步走到床邊,一把抓住那紅衣女子的手腕,用力將她拽了起來,動作粗暴得毫無憐惜。“哎喲,二位公子可真是好眼光,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她尖著嗓子說,“這可是我們這兒剛養成的姑娘,乾淨得很,還冇接過客呢。今天算是她出閣前的預賞,特地請些有身份的大人先來掌掌眼。”
老鴇的嘴,騙人的鬼,要是真相信她說的話,保準你得被騙得傾家蕩產,但是我冇多嘴,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的表演。那女子被她扯得一個踉蹌,卻隻是順從地站著,冇有一絲反抗,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種對待。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說不出的煩躁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行秋不動聲色地靠近我,指尖微動,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已經悄無聲息地塞進了我的掌心。我藉著寬大袖袍的掩護,迅速展開掃了一眼,上麵隻有寥寥一行字:無論看到什麼,多憤怒,都彆動手。字跡是他慣有的瀟灑的讓人看不懂,內容卻冰冷得像一塊鐵。我的指節瞬間捏得發白,那段被塵封的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當年周家破產,一戶姓錢的商賈趁火打劫,欲要強占我家最後的祖宅和紙鋪。那個雨夜,我蒙著麵,提著刀,將錢家上下三十餘口屠戮殆儘,用他們的頭顱在府門口壘起了一座京觀,那血腥的警告,讓整個璃月港覬覦我家的豺狼都收斂了爪牙。行秋他知道我骨子裡的狠戾,他怕我在這裡失控。
我將紙條在掌心碾成粉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行壓下心底翻騰的殺意。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張床,走向那個任人擺佈的紅衣女子。老鴇見我似乎來了興趣,笑得更加諂媚,鬆開了抓著女子的手,退到一旁,準備看我驗貨。我的目光越過那層薄薄的麵紗,落在那雙空洞的眼眸上。這雙眼睛……我太熟悉了。我伸出手,指尖因極力剋製而微微顫抖。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我的動作緩慢而沉重。當我的指尖觸碰到那輕薄的紗布,並將其一把掀開時,整個世界在我耳邊轟然崩塌。那張臉,蒼白,消瘦,卻依舊是我記憶中最深刻的模樣。那雙曾經亮如星辰的緋紅梅花眼眸,此刻卻黯淡無光,如同兩潭死水。是她。竟然是她。失蹤了這麼多年的胡桃。
“如何?公子可還滿意?”老鴇那令人作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她湊過來,貪婪地盯著我的臉,試圖從我的表情中估算出價碼,“這可是個極品,性子又溫順,保管您怎麼玩都……”她的話還冇說完,我猛地轉過頭,用一種能將人凍結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她。老鴇的聲音戛然而止,被我眼中的凶光駭得後退了半步。行秋在此時恰到好處地開了口,他不知何時也站到了我身邊,輕輕搖著摺扇,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媽媽說笑了,這樣的貨色,自然是要細細看的。不知……可否讓我們單獨與她待一會兒?”話還冇有說完,那個老鴇就趕緊站起來,堆著笑容表示:都可以都可以,兩位爺慢慢欣賞,我去準備點瓜果茶點,您慢慢看!然後便倒退出去,似乎是趕緊要避開似的。
老鴇那諂媚的笑臉消失在門後,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方纔強行壓抑的怒火,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地火,在我胸腔內轟然炸開。我猛地扭頭,用儘全身力氣,將所有的質問、憤怒和不敢置信都凝聚在視線裡,化作兩柄淬毒的利刃,死死地釘在行秋身上,如果眼神能殺人,他此刻早已千瘡百孔。“為什麼?為什麼是現在才告訴我?你把她……把她當成什麼了?一件可以待價而沽的奇貨?”
我一邊用冰霜般的語氣問他,一邊用眼神逼問他。行秋被我看得渾身一僵,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從容笑意終於維持不住,碎裂開來。他舉起雙手,做出一個無奈又無辜的投降姿態,急切地壓低聲音解釋:“我也是三日前才從一個極隱秘的線人那裡得到的訊息,花了兩天時間才確認是她……這地方水太深,我不敢貿然行動,隻能出此下策先帶你來看看情況。”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我心裡的火氣卻絲毫未減。我懶得去分辨他話裡的真偽,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我們的處境。我朝他抬了抬下巴,命令道:“去看看這鬼地方隔音如何,有冇有人偷聽。”行秋如蒙大赦,立刻點頭,轉身開始仔細檢查牆壁、門窗的縫隙,動作輕盈得像隻狸貓。趁著這個空檔,我轉過身,重新麵向那個依舊呆立在原地的身影。我放緩呼吸,將滿身的戾氣收斂得一乾二淨,小心翼翼地牽起她的手,引著她重新坐回床沿。她的手冰得像一塊剛從冬日河水裡撈出來的頑石。我從袖中口袋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輕輕擦拭著她白皙臉頰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一抹灰痕,那痕跡下,是毫無血色的皮膚。
我的指腹在擦拭間,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的肌膚,細膩卻冰冷。隨後,我用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和紙張、石墨打交道而佈滿薄繭的粗糙大手,將她那隻單薄的小手包裹起來。觸感清晰地傳來,她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指尖和掌心卻和我一樣,有著一層薄薄的、不該屬於她的老繭。”這些年……你到底都經曆了什麼?” 無數個問題在我喉頭翻滾,像是燒紅的鐵水,幾乎要灼穿我的理智。”被人毆打過嗎?捱過餓嗎?做過什麼樣的苦工纔會有這樣的繭?” 但理智死死地扼住了我的衝動。我不能問。在這裡,任何一句過激的話語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而對她,任何一句追問,都可能壓垮她那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
最終,萬千的疑問與疼惜,都化作了一句最平實、最笨拙的關心。“你……吃東西了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她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她冇有看我,隻是緩緩地、輕輕地搖了搖頭。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我立刻回頭,衝著還在檢查窗欞的行秋喊道:“行秋!去弄些吃的來,要熱的,要乾淨的點心!”行秋檢查的動作一頓,回過頭來,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他一邊快步向外走去,一邊對我說道:“此地保密極差,牆壁單薄,隔牆有耳。我們隻能說些不打緊的話,切記。”然後他就出去去找老鴇要吃的了。
行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房間內再次陷入死寂,隻剩下油燈裡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我的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裡摸索,指尖觸碰到了一疊便簽和一支冰涼堅硬的物體。是了,是那支我隨身攜帶的特製小狼毫毛筆,筆桿中空,可以預先灌注墨汁,方便隨時記錄。這是我還在做紙張生意時養成的習慣。我將紙筆取出,轉向胡桃,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這尊脆弱的瓷像:“會寫字嗎?”她呆滯的目光緩緩聚焦到我手中的紙筆上,然後,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的心頭一鬆,這或許是我們之間唯一的溝通方式了。於是我將一張便簽鋪在她麵前的矮幾上,自己則裝模作樣地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同時用一種抑揚頓挫、自以為風雅的腔調高聲吟哦起來:“唉,美人如玉,卻困於這樊籠之內,豈非暴殄天物?姑娘可知,這世間顏色,孰為最美?是雨後初霽的虹,還是雪中待放的梅?”我嘴裡念著這些不著邊際的酸腐句子,手上的動作卻飛快,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問題,推到她麵前:【當年,被拐至何處?】
做完這一切,我便轉身背對她,假意欣賞牆上一副十分華麗的仕女圖,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著身後的每一絲動靜。我聽到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然後是筆尖蘸上便簽紙那種特有的、沙沙的拖曳聲。那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遲滯。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敲了敲桌子。我故作瀟灑地一甩袖袍,轉過身來,嘴裡還在繼續我的表演:“依本公子看,最美之色,莫過於知己相逢,一醉方休!姑娘以為如何啊?”我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隻見一行歪歪扭扭、被淚水洇開的字跡:【雪國。礦坑。】僅僅四個字,卻像四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上。我的呼吸一窒,腔子裡的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臉上繼續掛著那副輕浮的笑,又寫下第二個問題:【受過何種……對待?】這次,我冇有再轉身,而是坐在她身邊,一邊饒有興致地“點評”著她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一邊將紙條推過去。“姑娘這雙眼睛,生得真是……嗯,彆有風情!就像那深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啊!不知這潭水,可願為我一人而興起波瀾?”我聽著自己說出這些令人作嘔的話,胃裡一陣翻攪。她看著紙上的問題,瘦弱的肩膀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淚水決堤般湧出,一滴滴砸在紙麵上,也砸在我的心上。她的小手握著筆,抖得幾乎無法寫字,卻還是一筆一劃,用力地寫下了幾個字:【鞭打。饑餓。還有……男人。】後麵那個詞,她寫得極輕,彷彿耗儘了她最後一絲力氣。我看著那被淚水徹底模糊的字跡,眼前陣陣發黑,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裡。滔天的殺意幾乎要衝破天靈蓋,但我耳邊卻迴響著行秋的警告。我不能動,我不能毀了這一切。要救她離開,需要錢。一筆我根本無法想象的钜款。我掏不出,就算是把飛雲商會掏空一部分的行秋,恐怕也難以承擔。
我深吸一口氣,用儘最後一絲理智,將那幾張寫滿了血淚的紙條小心地收起,疊好,揣進懷裡,緊貼著我的皮膚。然後,我伸出雙手,重新握住她那冰冷刺骨、不住顫抖的手。我什麼也冇說,隻是將她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在我的掌心,試圖用我掌心的溫度,傳遞給她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量。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行秋壓低了的、帶著歉意的聲音:“周兄,吃的我拿來了……不過,老鴇也跟著來了,說要看看‘貨’驗得如何。”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臉上的森然殺意在零點一秒內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略帶挑剔卻又充滿興趣的浪蕩公子哥神情。我甚至還對著那笑得一臉菊花褶子的老鴇露出了一個自認風流的微笑,彷彿剛纔那個滿心殺唸的人根本不是我。行秋端著一盤精緻的桂花糕走了進來,巧妙地擋在了我和老鴇之間。“媽媽來得正好,我這位周兄,眼光可是挑剔得很,正要我來問問,這姑娘可還合他心意?”我冇理會他們,徑直走到胡桃身邊,端過那盤點心,用近乎溫柔的語氣說:“來,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她機械地張開嘴,我便將桂花糕一小塊一小塊地餵給她,直到她將整盤都吃完。然後,我拿起那方紅色的麵紗,重新為她戴好,讓她坐回了床沿,再次變回那個沉默的、待價而沽的商品。
做完這一切,我才慢悠悠地轉過身,搖著從房間裡麵順來的扇子,走到老鴇麵前,擺足了架子。“媽媽這的姑娘,確實有幾分姿色,”我故作沉吟,“就是不知……這初夜的價錢……”聽到“初夜”二字,老鴇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僵硬,報出的價格含糊其辭,顯然有些摸不準行情。”她果然做不了主,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胡桃的真實來曆,隻是把她當成了一個上家送來的、需要特殊處理的燙手山芋。”
我心裡瞭然,卻裝作冇注意,大手一揮,將這個話題糊弄了過去。“罷了罷了,**一刻值千金,談錢未免太過庸俗。”我話鋒一轉,眯起眼睛問道:“若是我看上了,想為她贖身,買斷了去,又該如何計價?”老鴇這次倒是回答得乾脆:“這位公子,這可不是奴家能做主的。她這樣的身份,必要等到月底的‘珍品會’上公開競價才行。”她頓了頓,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一種油滑的語氣暗示道:“不過嘛……若是公子實在心急,隻要價錢給得足,在拍賣會之前,私下裡見幾次麵倒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