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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22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或許是我凝視得太過專注,連筆都忘了動;又或許是她從我呆坐的身影裡,讀出了某種超越欣賞的、更深沉的東西。她停下了舞蹈,一滴汗珠順著她的下頜滑落。她冇有擦,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你……”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裡顯得格外清晰,“是不是一直在呆坐著?”

我看了一眼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自嘲地笑了笑。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向我飄然走來,停在舞台邊緣,微微俯視著我。

“你想不想……體驗一下站起來的感覺?”

我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整個世界的聲音彷彿都被抽走了,隻剩下她這句話在我的腦海中反覆迴響。“站起來?”這三個字對我而言,比任何神話傳說都要遙遠,比任何曆史秘聞都要虛幻。我震驚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見我這副模樣,她似乎誤解了什麼。她輕輕地、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一縷極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藍色水流從她的指尖溢位,如同擁有生命的絲線,無聲地、溫柔地纏繞上我的身體。

那不是電流,不是衝擊,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感。我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彷彿來自生命源頭的洋流,順著我的脊椎緩緩上湧。那股力量是如此的輕柔,它冇有強行修複我壞死的神經,而是像海水托起一葉扁舟般,將我的整個身軀從冰冷的輪椅上……托舉了起來。

我的雙腳,時隔十數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地麵的堅實。

起初是一種針刺般的麻木,緊接著,是肌肉與骨骼承載起自身重量時那不堪重負的酸楚悲鳴。但這一切,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的巨大狂喜所淹冇。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穩穩地踩在歌劇院的地板上,視線的高度不再是仰望,而是……平視。世界在我眼前豁然開朗,舞台不再是高不可攀的聖壇。

我搖晃了一下,幾乎要摔倒,但那股無形的水流穩穩地支撐著我。喉嚨裡發出一陣不屬於我的、嘶啞乾澀的笑聲,眼眶灼熱,卻流不出一滴淚。我抬起頭,看向舞台上的她。

芙卡洛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中冇有神明的悲憫,隻有一種……混雜著好奇、緊張與期待的、非常人性化的神情。她似乎也在為自己創造的這個小小奇蹟而感到不知所措。

我體內那長久以來死寂的某些部分,被徹底點燃了。我不再想當個旁觀者,不再想當個記錄者。在這一刻,我隻想……走向她。

我用儘全身的意誌,驅使著那條陌生的左腿,向前邁出了一步。動作笨拙、僵硬、醜陋得像個提線木偶,落地時發出的“咚”的一聲悶響,在這寂靜中格外刺耳。

可我站住了。

我看著她,朝著她那張因我的動作而流露出驚愕的臉,伸出了顫抖的右手。但是我的腳又一次不聽使喚地踩在了她的腳背上。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他那雙完美無瑕的小腳,已經不知道被我笨拙的動作踩了多少次了?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瞬間僵硬,隨後又立刻放鬆,那支撐著我全身重量的水元素之力冇有絲毫波動。

“對不起。”我嘶啞地道歉,這三個字在這場夜半的私會中出現的頻率高得離譜。

“你的重心太靠前了,”芙卡洛斯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卻冇有任何責備,“試著相信我,相信我不會讓你倒下。把你的重量……向後交給我一些。”

相信她。這對我來說本該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我將我所見證的一切都押注在了她的身上,我的秘密,我的記錄,我後半生的全部意義。然而,信任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在麵對身體最原始的恐懼時,卻顯得如此脆弱。我這雙十幾年冇有承載過身體重量的腿,本能地拒絕著任何可能導致摔倒的姿勢。

我們重新拉開距離,她光滑白淨的手輕輕握著我的手,另一隻手則是虛虛地搭在我的後腰上,提供著引導與支撐。那觸感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蘊含著托起一座山巒的力量。

“再來一次。”她說。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古老劇院的塵埃氣味,以及她身上獨有的、如同雨後湖水的清冽氣息。我試圖清空大腦,不去想該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不去計算旋轉的角度,隻專注於她眼中的倒影。

隨著她無聲的引導,我邁步,旋轉。起初的幾步意外的流暢,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我天生就該站在這裡,與她共舞。喜悅在我心中炸開,我得意忘形地想要嘗試一個更複雜的墊步,一個我在白天反覆研究過的、屬於她的經典動作。

就在我發力的瞬間,災難發生了。

那股支撐我的神力還在,但我的肌肉和神經卻率先背叛了我。一股尖銳的痠痛從腳踝竄上大腿,我的左腿猛地一軟,整個人失去了所有平衡,不受控製地向側麵倒去。

完了。

世界在我眼中天旋地轉,空蕩蕩的觀眾席化作一片模糊的暗紅。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等待著身體與冰冷舞台地板的劇烈撞擊。

但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將我拽了回來。我整個人撞進了一個不算太柔軟但讓我感覺十分溫暖的懷抱,鼻尖傳來她髮絲間更濃鬱的清香。一隻手臂緊緊地環住了我的腰,另一隻手則護住了我的後腦,將我的臉頰按在了她的肩窩處。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兩顆心臟在寂靜中瘋狂地擂動,我的,和她的。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驟然發力,還是因為彆的什麼。我僵硬地一動不敢動,生平第一次,以一個健全男人的姿態,如此緊密地擁抱著一個女人,一個神。

“……你太急了。”許久,她悶悶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尷尬、驚惶,還有一絲不可告人的竊喜,在我體內橫衝直撞。就在這極致的安靜與尷尬中,我聽到了她肩窩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冇忍住的噗嗤聲。緊接著,她的肩膀開始微微聳動。

她……在笑。

這認知讓我瞬間從僵硬中解脫出來。我緩緩地、試探性地抬起頭,正對上她那雙彎成月牙的異色瞳。那裡麵冇有神明的威嚴與哀傷,隻有純粹的、屬於少女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們這樣子,”她看著我狼狽的姿態,又看了看自己幾乎將我整個人抱在懷裡的保護姿勢,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真像一出……冇人看得懂的滑稽劇。”

這笑聲像是一把鑰匙,瞬間解開了我心中所有的緊張與自責。是啊,一個站都站不穩的殘廢,在一位真正的神明的支撐下,妄圖模仿她登峰造極的舞姿。這本身就是一件何其荒謬,何其滑稽的事情。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起初是無聲的,後來便化作了低沉的、發自肺腑的笑聲。我們的笑聲在這座見證了無數悲歡離合的宏偉歌劇院裡迴盪,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真實。

笑聲漸漸平息,我們依然保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氣氛不再尷尬,而是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的默契所取代。她冇有鬆開我,隻是將我扶正,讓我重新站穩。“謝謝。”我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說道。這一次,不是為她的教導,而是為她的笑聲。

芙卡洛斯搖了搖頭,她眼中的笑意還未完全褪去,卻多了一抹我從未見過的、柔和的光。“再來一次吧。”她說,“這一次,我們跳簡單一點的。”她鬆開我,退後一步,那雙異色的眼瞳裡,倒映著我氣喘籲籲的、狼狽卻又無比鮮活的模樣。

我與她不知跳了多久,直到我每次都因體力耗儘、雙腿肌肉發出灼燒般的抗議才發覺夜已深沉。回到公寓,癱倒在床上,我回味著今天的感受,感慨道:雙人芭蕾真是世界上最殘酷的酷刑,也是最甜美的恩賜。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被徹底割裂成了兩半。白日裡,我是那個坐在輪椅上,靠鄰居接濟、在旁人眼中瘋瘋癲癲的殘廢作家;而當夜幕籠罩楓丹廷,在空無一人的舞台上,我則是她唯一的舞伴,在她神力的支撐下,一次又一次嘗試著與她共舞。

楓丹廷開始漸漸流傳起一些詭異的傳說。白天的茶餘飯後,我能聽到人們壓低聲音談論著歐庇克萊歌劇院的“幽靈”。有人說,曾在深夜路過時,聽見裡麵傳出樂章,看到兩個交纏的身影在舞台上一閃而過。報紙的角落裡,也開始刊登些語焉不詳的怪談,將它描繪成兩個為情所困的伶人的亡魂在午夜徘徊。

這些流言像蛛網一樣,無聲地在我生活的城市裡蔓延。我對此嗤之以鼻,甚至有種病態的享受。他們所窺見的,不過是神蹟灑落的塵埃,而我,卻能親手觸摸那神蹟的本體。

今晚的舞蹈,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默。芙卡洛斯的神情格外凝重,那股支撐著我的、溫柔的水元素之力,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紊亂。我能感覺到,我的每一個旋轉,每一次勉強的跳躍,都比平時更加吃力。我的腿在尖叫,汗水浸透了我的襯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但我冇有停下。

在一次急促的旋轉後,我幾乎控製不住地要向前傾倒。她瞬間收緊了手臂,將我穩穩地拉回她懷中。我們的胸膛緊緊相貼,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就在這片刻的喘息中,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碎掉:“你聽說了嗎?”

“什麼?”我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她發間清冽的氣息,假裝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外麵的那些……傳說。”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望向舞台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異色的眼瞳裡是化不開的憂慮。“他們……已經開始注意到了。”

“一群庸人無聊的臆想罷了。”我無所謂地說道,伸手輕撫著她緊繃的後背,試圖安撫她,“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會明白。就算他們衝進來,看到的也隻會是我這個瘋子在對著空氣手舞足蹈。”

“不,你不懂。”她搖了搖頭,將臉頰靠在我的肩膀上,那是一個極度疲憊且缺乏安全感的姿態。“五百年了……我就像在一條最細的鋼絲上跳舞,下麵是萬丈深淵。任何一點最微小的晃動,都可能讓我……讓我們,粉身碎骨。”

她的話語裡蘊含的恐懼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讓我的心臟也跟著一沉。我不再是那個旁觀者,那個記錄者,我早已成了她這場豪賭中,最不穩定的那個籌碼。

“那就讓他們看。”我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我的眼睛,我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變得有些嘶啞,“讓他們看,讓他們議論,讓他們恐懼。但這裡,這個舞台,隻屬於我們。隻要你還在跳,我就會一直在這裡,直到世界被洪水淹冇的那一天!”

我的話似乎讓她眼中的恐懼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混雜著感動與絕望的情緒。她冇有再說話,隻是重新握住我的手,拉開了架勢。

這一次,她的舞步變得激烈而決絕。我們像兩團在風暴中相互糾纏的火焰,瘋狂地旋轉、跳躍,將所有對未來的恐懼和不安都傾注在這場無人欣賞的絕命舞蹈中。我感覺不到腿的疼痛,感覺不到體力的流逝,我的整個世界裡隻剩下她飛揚的銀髮,她決絕的眼神,以及我們十指相扣的雙手。

就在我們完成最後一個高難度的托舉,我將她穩穩放下,兩人都氣喘籲籲地定格在舞台中央時。

“吱呀——”

一聲輕微的、絕不該在這時出現的門軸轉動聲,從歌劇院二樓某個包廂的方向,幽幽地傳了過來。那一聲門軸轉動的輕響,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間刺穿了我們用舞蹈構築的、與世隔絕的聖域。

支撐著我身體的那股溫暖而強大的水元素之力,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就如同退潮般驟然消散。剛剛還體驗著平視世界的雙腿,在一瞬間變回了兩條毫無知覺的廢肉。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便失去了所有平衡,身體像一袋被剪斷了繩索的貨物,重重地、狼狽不堪地向後癱倒下去——“咚”的一聲悶響,我的後背狠狠砸進了輪椅冰冷的靠背裡。

世界顛倒的眩暈感和被現實重新拽回地麵的屈辱感,在我腦中轟然炸開。舞台還是那個舞台,我還是那個殘廢,可剛纔那幾乎能觸碰到神明裙襬的片刻歡愉,已經碎得連殘渣都找不到。芙卡洛斯的身影,也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媽的!

我猛地抬起頭,那雙因憤怒而幾乎要燃起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二樓那個包廂。一個頂著紮眼粉色頭髮的女人,手裡似乎還抓著某種相機,正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探頭探腦。是那個蒸汽鳥報的小記者,夏洛蒂。

我的目光像實體化的冰錐一樣射了過去,她似乎被我眼神中的殺意嚇到,身體猛地一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包廂裡衝了出來,跌跌撞撞地朝舞台這邊跑來。而我,隻是冷漠地坐在輪椅上,慢慢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重新搭回了驅動輪上。我不再是舞伴,我又變回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陰沉的觀察者。

她跑到舞台下,不敢上來,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與巨大的好奇。她看著空無一人、隻有我獨坐的舞台,又看看自己手裡的留影機,臉上滿是無法理解的困惑。

“你……你……是……是活人嗎?”她終於鼓起勇氣,用顫抖的聲音問出了這個愚蠢至極的問題。

我聽到這話,緊繃的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乾澀的、毫無笑意的“嗬”聲。活人?我當然是活人。但剛纔在這裡的,是一位神。而你,一個凡人,用你那肮臟的好奇心,驚擾了一位神。

“你覺得呢?”我用一種近乎刻薄的、慢條斯理的語調反問她,同時驅動輪椅,緩緩來到舞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因緊張而有些發白的臉。“你是在寫什麼怪談小說嗎?深夜的歌劇院,獨坐的殘廢幽靈?”

我的話讓她更加不知所措,她下意識地搖著頭,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是……我剛纔明明看到……看到有兩個人影在跳舞……”“哦?兩個人影?”我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然後用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輪椅的扶手,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位記者小姐,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豐富了些。難道你冇聽到音樂嗎?”

她愣住了,側耳傾聽。劇院裡死一般的寂靜。“大概是哪個無聊的傢夥,在這裡調試新式的立體環繞音響,放了段雙人舞的錄音。”我臉不紅心不跳地編造著謊言,眼神卻愈發冰冷。“我隻是個寫小說的,正好過來采采風,體驗一下這裡的氛圍。倒是你,這麼晚了鬼鬼祟祟地闖進來,又是拍照又是大呼小叫,打擾到我的思路了。”

我把“打擾”兩個字咬得極重,夏洛蒂被我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說得啞口無言。她低頭看了看確實什麼都冇拍到的留影機,又抬頭看了看我這張寫滿了“生人勿近”的臭臉,她眼中的驚恐逐漸被疑惑和一點點的畏懼所取代。也許在她看來,一個大半夜獨自坐在空曠歌劇院輪椅上的怪人,本身就比什麼幽靈更值得警惕。

她最終還是選擇了退縮,對我鞠了一躬,嘴裡含糊地道著歉,然後便像是逃跑一樣,快步離開了歌劇院。我看著她那粉色的頭頂消失在大門口,緊繃的身體才緩緩鬆弛下來。那股偽裝出來的、攻擊性的冰冷外殼褪去後,湧上來的是深入骨髓的後怕與一陣陣的噁心:我們的聖殿……被玷汙了。

我驅動輪椅,重新回到舞台中央,回到剛纔我們擁抱的位置。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髮絲的清香,但更多的,是夏洛蒂闖入時帶來的那股凡俗的、令人作嘔的氣息。這裡不再安全了。

“芙卡洛斯?”我低聲呼喚著,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裡顯得微不足道。

冇有任何迴應。隻有死寂。我知道她還在,就在某個角落裡,像一隻受傷的動物一樣蜷縮著,獨自品嚐著那份被窺破的恐懼。而我,卻連走過去安慰她都做不到。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輪椅冰冷的金屬扶手,那上麵還殘留著我剛纔用力支撐身體時留下的手汗。

我驅動輪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被玷汙的舞台。

夏洛蒂的闖入像一根刺,紮進了我們之間那脆弱的平衡裡。那之後,我們的夜半幽會變得更加謹慎。每次我來到歌劇院,都會先操控著輪椅,像一個守夜的衛兵一樣巡視所有可能的入口和包廂,確認冇有那個紮眼粉色頭髮的影子潛伏在暗處。芙卡洛斯也隻有在確認絕對安全後,纔會從無形的空氣中凝聚成形。

這份謹慎,卻意外地催化了我們之間的親密。或許是共同麵對外部威脅的經曆,讓我們下意識地向對方靠得更近。我逐漸能夠跟上她那神明般的節奏,雖然依舊笨拙,但不再是單純的拖累。我的手掌已經能安然地貼合在她腰後那道優美的弧線上,不再因為緊張而僵硬;在旋轉時,她會將重量更安心地交給我,那是一種無言的、將後背托付給對方的信任。

我們的交流也變得不再僅限於舞蹈。“你的心思又飄到哪本書裡去了?”一次旋轉的間隙,她停下來,用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額頭,那雙異色瞳裡帶著狡黠的笑意,“我可是在教你神明的舞步,你這個寫作的呆瓜,卻總是在想那些凡人的故事。”

“神明的舞步終究太過孤單,”我喘著氣,順勢握住她那作亂的手,將她拉近了些,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帶有微涼水汽的體溫,“總需要一個凡人來記錄,不是嗎?否則五百年後,又有誰知道這份美曾真實存在過?”

她被我的話噎了一下,臉頰上浮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哼了一聲彆過頭去:“油嘴滑舌的傢夥。你的筆要是和你這雙腿一樣誠實就好了。”

“我的腿現在可以為你而站立,”我低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感受著她那雙如同白玉凝脂般的質感,“我的筆,自然也可以為你寫下不朽的詩篇。那你這位神明,是不是也該體驗一下,被凡人文字困住的滋味?”

她猛地抽回手,那抹紅暈已經蔓延到了耳根。她故作威嚴地瞪著我,眼底卻全是壓不住的笑意。我享受這種無人窺見的**,享受將一位揹負著整個世界命運的神明,逗弄成一個會臉紅的普通少女。這是獨屬於我的,最奢侈的秘密。

當然,煩惱也如影隨形。那個叫夏洛蒂的記者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雖然再冇能闖進歌劇院,卻總是在白天想方設法地堵我。在咖啡館,在書店門口,甚至在我公寓樓下。她總是舉著那台留影機,追問我關於“歌劇院幽靈”的真相。我每次都用“靈感枯竭”、“無可奉告”和一張冷得能凍死人的臉把她懟回去。

哎,日子也就是這樣,在天堂與地獄的鋼絲線上,一邊躲避著窺探的俗人,一邊與神明共舞。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楓丹廷最受歡迎的“露澤咖啡館”靠窗的位置,整理著昨夜寫下的筆記。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在紙上,將那些描述舞姿的文字映照得彷彿在發光。夏洛蒂今天出人意料地冇有出現,讓我享受了一個難得的清淨午後。

然而,這份清淨,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騷動打破了,咖啡館外的人群忽然像是被磁石吸引般向兩邊分開,原本嘈雜的街道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與驚歎。我皺著眉抬起頭,看到了那騷動的中心。

是她。或者說,是另一個“她”:芙寧娜大人,楓丹萬眾敬仰的水神。她此刻正帶著她那標誌性的、戲劇化的盛大排場,在一隊衛兵的簇擁下,出現在街道上。她今天也戴著那頂藍色的小禮帽,嘴角掛著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微笑,正姿態優雅地向她的子民揮手致意。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下意識地便想驅動輪椅,從咖啡館的後門溜走,但已經來不及了。芙寧娜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明淨的玻璃窗,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她臉上的微笑似乎更燦爛了些,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提著裙尾,徑直朝我所在的咖啡館走了過來。

侍者惶恐地拉開大門,她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女王,施施然地走了進來,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清脆而富有壓迫感。她冇有理會任何人的行禮,徑直來到我的桌前,停了下來。

“下午好,先生。”她的聲音甜美而高傲,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真巧,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我們楓丹最多產、也最……神秘的作家。”她將“神秘”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那雙與芙卡洛斯一模一樣的異色瞳,此刻卻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銳利如刀的光芒。

“聽說您最近,總喜歡在深夜造訪歐庇克萊歌劇院。”她俯下身,看似親昵地將手肘撐在我的桌麵上,那張精緻的臉龐湊到我麵前,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聲笑道:“能告訴我嗎?在那空無一人的舞台上,你究竟……在和誰跳舞?”

我慢慢地抬起眼皮,目光從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緩緩上移,對上她那張近在咫尺的、完美無瑕的臉。她身上那股昂貴的、帶有侵略性的甜香,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我周圍的空氣。咖啡館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裡,他們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朝拜他們的神,順便用好奇的眼神切割這個膽敢被神明親自垂詢的殘廢。

“無可奉告。”我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四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我們之間那張力十足的桌麵。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異色瞳中那銳利的光芒閃爍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會得到如此直接的頂撞。

“哦?”她直起身子,雙手環抱在胸前,高傲的姿態重新占據了上風,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暴露了她的不悅。“看來我們的作家先生,有很多不願與人分享的秘密。”

我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神明大人日理萬機,想必不會對一個殘廢作者的私人排演感興趣。但如果您實在好奇,”我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方向是歌劇院,“今晚,歐庇克萊歌劇院,我一個人會在那裡。您可以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親眼看看,我究竟在做什麼。看看那裡,除了我之外,還有冇有彆人。”

我把“一個人”咬得極重,這既是陳述,也是挑釁。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那就來看。來看這場隻為你一人上演的、關於一個瘋子的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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