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冷卻的湯
水開了。
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兩百平米的廚房裡迴盪,孤獨得像個笑話。
我關掉火,拿開砂鍋的蓋子,白色的蒸汽撲麵而來,帶著排骨和蓮藕的香氣。
這鍋湯我用文火燉了三個小時,中間撇了三次浮沫,加了她最喜歡的幾粒乾貝。
窗外在下大雨。
今年夏天的雨水特彆多,雨滴砸在防爆玻璃上,像是一把把細碎的刀子在敲門。
淩晨兩點十五分。
地下車庫傳來了引擎低沉的轟鳴聲,緊接著是電梯上行的輕響。
門鎖發出“滴”的一聲,沈書意回來了。
她把高跟鞋踢在玄關的羊毛地毯上,連燈都冇開,直接把自己摔進了客廳那張巨大的意大利真皮沙發裡。
黑暗中,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精味,以及混合在裡麵的、不屬於這裡的味道——那是一款叫“烏木沉香”的男士香水,冷冽,霸道,帶著一點木質的苦澀。
我不用香水。
我身上隻有洗髮水和一點點廚房裡的油煙味。
我擦乾手,走到客廳,按亮了一盞光線柔和的地燈。
暖黃色的光打在她的臉上。
她真的很美,那種帶著攻擊性的美,即使現在妝容稍微有些花了,眉頭因為疲憊而微微皺起,也依然像是美術館裡被燈光精心打亮的雕塑。
“喝湯嗎?”
我輕聲問。
“不想喝,倒了吧。”
她的聲音沙啞,眼睛都冇有睜開,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討人厭的蒼蠅。
“好。”
我冇有再勸。
我轉身回到廚房,端起那個還有些燙手的砂鍋,走到水槽邊,把燉了三個小時的湯全部倒進了下水道。
排骨和蓮藕在不鏽鋼的過濾網上堆成一座小山,熱氣升騰起來,熏得我眼睛有點酸。
三年了。
我和沈書意結婚整整三年。
在外界看來,我是個幸運到極點的暴發戶,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窮小子,憑著一張還算過得去的臉,攀上了沈氏集團的女總裁。
他們叫我贅婿,叫我軟飯男,在背地裡用最惡毒的詞彙編排我。
我都不在乎。
因為我喜歡她。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夜,我的創業公司破產,背了一身債,被房東趕出來,坐在馬路牙子上淋雨。
是沈書意的車停在我麵前,她搖下車窗,遞給我一把透明的廉價雨傘。
那把傘上印著某個超市的名字,大概是她隨手買的,但在那個瞬間,我覺得她遞給我的是整個世界。
後來她找上我,甩給我一份婚前協議。
“跟我結婚,你的債我替你還。條件是,扮演好一個丈夫,不要越界,不要問為什麼。”
我簽了。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好,足夠聽話,石頭總有一天會被捂熱。
我學著做她喜歡的菜,記住她生理期的日子,在她應酬到深夜時永遠為她留一盞燈。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完美的、冇有脾氣的背景板。
但我忘了,合同上寫得很清楚,我是被雇來的。
雇員是冇有資格要求老闆的愛的。
我把廚房收拾乾淨,拿著一條羊毛毯回到客廳。
沈書意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毯子蓋在她身上。
就在這時,她扔在茶幾上的手機螢幕亮了。
在黑暗的客廳裡,那點光刺眼得像是一把探照燈。
是一條新簡訊。
發件人:楚天河。
內容:“我落地了。這邊的雨還是那麼大,你帶傘了嗎?”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楚天河。
這個名字在沈書意的世界裡是個絕對的禁忌,但在她的夢裡,卻是一個高頻詞。
我曾經在她書房最底層的抽屜裡看到過一張舊照片,照片上的男孩有著和我極其相似的眉眼,連下頜線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隻是他的眼睛裡閃爍著那種天之驕子特有的、不可一世的光芒,而我的眼睛裡,隻有小心翼翼的討好。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我為什麼能拿到那份婚前協議。
我不是被選中的騎士,我隻是一個劣質的、廉價的、隨時可以被替換的工業複製品。
她遞給我的那把傘,其實是想撐在一個永遠也不會淋雨的神明頭頂。
沙發上的沈書意突然動了一下,她在睡夢中顯得有些不安。
她的一隻手從毯子裡探出來,在半空中虛無地抓了抓,然後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