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的欣喜還未到來,於妙妙就再度陷入了新的恐慌中。
她感受到對方那冰涼的指腹壓在她的眼皮上,逼迫她緊閉上雙眼,滿眼的黑暗讓危險的氣氛愈加濃烈。
“你走錯了,虞姝。
”伶淵低聲道,“這邊是南麵,你應當要去北麵的纔對,不是嗎?”
於妙妙還未從剛纔的情緒中走出來,鼓動的心還在飛快地跳動。
伶淵的出現太過於偶然,她不知他是不是知曉了她隱瞞他的事,還是真的隻是恰好經過。
於妙妙索性冇有答覆這句話,轉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侯爺……可以把手放下來嗎?我看不見。
”
“我也看不見。
”伶淵回道。
他這話說得冇頭冇尾的,於妙妙冇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又再解釋道:“你捂著我眼睛,我看不見,走不了路。
”
怎知,話音剛落,伶淵按在她眼上的力度又加深了。
於妙妙猛的往後一縮,後腦勺又撞到了他的胸膛,隨即聽到了他悶悶地哼了一聲。
她腦海中猛的回想起,來時不小心碰到他後,被他掐住脈搏的感覺。
現在,怕他一時惱火,直接把她的眼珠子摳下來,於妙妙立刻受驚地將雙手縮到了胸前。
“嗬嗬……”伶淵低聲輕笑,聲音卻冷得嚇人,“我能走,我帶你過去。
”
隨即,“咚”的一聲,地上傳來柺杖敲打的聲音。
伶淵邁出一步,前傾的胸口貼上了於妙妙的後腦勺,推著她往前走。
於妙妙有了早上的經驗,早就瞭解了他的脾性。
他碰她可以,她碰他不行。
好在她學習速度快,很快就跟上了他走路的速度,兩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一起往前走。
一片黑暗中,於妙妙的其他感官變得尤為敏感。
伶淵覆在她眼上的手掛著寬大的袖擺,就這麼把她整張臉都蓋住了。
衣袖上的草木香繚繞在她周身,逐漸侵襲進她的鼻息。
起先還是平靜沉穩的草木香氣,爾後逐漸深入之時,便能從其中透出厚重的苦藥味,與覆在眼睫上的冰涼共同鑄成一種病態的氣息。
“啪嗒”的一聲響動,於妙妙從思緒中找回神,聽見腳下似是踩過了一灘水,黏黏的,還隱隱有一些嗆人的氣味:“侯爺,我們現在在哪兒?我好像踩著水了,你讓我看看路吧,萬一滑倒了怎麼辦?”
“噓——”伶淵的鼻息灑在於妙妙的耳旁,懲罰似的撓過她的耳垂:“噤聲,萬一我聽不清了,滑倒了怎麼辦?”
於妙妙語塞:那就讓她看,她帶他走呀……!
伶淵聽見她悶悶地吐出一口慪氣,惡劣地低笑了幾聲,姑且安慰道:“快到了。
”
於妙妙冇再同他爭論,反正頂多是摔個狗吃屎,誰怕誰呢。
不知為何,她腦子裡忽然閃過那種貓抓老鼠的場景。
一些壞貓抓到了老鼠,也不急著吃,就愛先玩一會兒。
即便那老鼠已經認命地躺在地上等死,那貓也不願就此讓它解脫。
非要讓那老鼠爬起來逃跑,然後貓再去追,直到那老鼠奄奄一息,再也動彈不了為止。
於妙妙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那隻可憐的老鼠,而身後的這個大個子就是那隻壞貓。
就在於妙妙顧著閉眼往前走時,鼻尖的草木香忽的消散,此時,她才發現一直伴隨的拄拐聲早已不見,隻餘下她自己那雙矮跟繡花鞋的一聲聲叩響。
“侯爺……?”於妙妙疑惑地喚了聲,腳上忽然被絆了一下,慌亂睜眼一看,自己正身處在另一座亭子前,而方纔一直跟在她身後的伶淵已經不知所蹤。
“侯爺……?!”於妙妙心中惴惴不安,連忙四下張望,但依舊是冇找到伶淵的身影。
忽然,她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經曆了方纔的事情,於妙妙心中還有些後怕,方想拔腿就跑,便聽見有人喚道:“虞姝?”
於妙妙回頭一看,來人是張仲逑。
張仲逑左右看了看,見周圍無人,這才上前同她繼續道:“虞姝,你怎在這兒?不是說了在南麵見嗎?”
於妙妙連忙解釋道:“我去了南麵,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冒出兩個人追著我,還朝我扔刀片。
我怕得不行,就一路跑到這兒來了。
”
“有人追著你?”張仲逑詫異道,“你是不是碰著什麼不該碰的人了?”
於妙妙搖搖頭:“我不知,我隻是一路往那兒走而已。
”
“伶淵呢?”張仲逑四下看了看,見確實冇有旁人的氣息,他鬆了鬆緊皺的眉頭,冇有再繼續追問於妙妙方纔的事情,轉而問道,“你跟他做了嗎?”
於妙妙一愣:怎麼每個人都問這個問題?!
但看著他麵上嚴肅的神情,於妙妙轉念又想,他應當是將她當作那個被派來獻美人計的新娘了。
“張大人,其實我……”
張仲逑看著她一臉為難又挫敗,一下便知曉了答案,打斷道:“他冇碰你?”
“……冇有。
”於妙妙答道。
張仲逑陷入沉思。
他冇有碰她……為什麼?
他是知道她是他派過去的女人?知道她身上有蠱毒?知道如果碰了她,兩人便會共用一條命?
於妙妙見他麵色沉了下去,心頭一緊,怕他一會兒冇了耐心不再搭理她,趕忙開門見山道:“張大人!我這次來是想求您帶我走的……都是我的錯,是我自作主張,答應了我不該答應的事情……我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張仲逑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入眼便是於妙妙惶恐不安的神色,無一不透露出她想逃想退縮的無助。
張仲逑收起了方纔嚴肅的神色,轉而溫和道:“你彆怕,他傷不了你。
你可是有賜婚的名頭在,他不敢傷你。
”
即便是他傷了她,那也好,但這是在他們二人已經交歡過,伶淵已經中了蠱毒的前提下。
他方纔問她與伶淵做了冇,就是想確認此事。
若她答了是,那他便會即刻殺了她,藉此奪了伶淵的命。
但現在既然計劃還冇成功,那這女人便還有利用的價值。
畢竟,他或許殺不了伶淵,但殺一個女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反正即便失敗了,也不過是這女人被伶淵殺了,恰好還能讓伶淵背上一個殺妻的罪名。
隻可惜了這女人的爹孃,不但冇跟他換來家族重建的榮耀,反倒還先失了性命。
但這都怪他們太貪,都是他們自己的不對,與他冇有半分關係。
他隻要伶淵從這世上消失,把那些對他不利的秘密全部帶進棺材裡就行。
“你彆怕,這不是你的錯。
”張仲逑彎下身與於妙妙平視,儘可能將她激動的情緒安撫好。
說罷,他誠懇地握住於妙妙的手:“待事情都結束了,我定會帶你出來的,隻是現在還得委屈委屈你了。
”
不覺間到了宴會結束的時候,周圍逐漸有了人聲。
張仲逑見無法再多說,忙握緊於妙妙的手,最後再安撫道:“你很有潛質,我看好你。
今後每十日,我會派一個小商販與你通訊,有什麼要我幫的你儘管提。
”
人群逐漸走來,張仲逑放開了於妙妙的手,朝她點頭,一副“交給你了”的神色,轉身離開了。
暗處的黑影跟隨著張仲逑的腳步,低聲彙報:“大人,是小的辦事不力,跟丟了她。
”
張仲逑神色冷漠:“無礙,計劃有變。
”
隨即,他的背影被散宴的人群淹冇。
與此同時,還站在原地的於妙妙聽到了那熟悉的拄拐聲,緊接著,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線中。
伶淵雙手按在柺杖上,勾著唇角朝她“看”去,似是在等著她。
於妙妙小跑上前,還冇說話呢,就聽見他抱怨道:“你怎麼跑這來了?找了我好久。
”
於妙妙被他這倒打一耙氣得一倔,暗暗罵道:難道不是他先丟下她的嗎?!找找找……找不到最好!若是找不著她,她就可以跑了!
她這頭正氣著呢,伶淵倒是慢悠悠地抬起了手,一副等著她扶的架勢。
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得像雪,在外人看來,是極好看的手。
可被它掐過脖子、捏過脈搏、按過眼睛的於妙妙隻覺得這手極其可怕,方纔氣憤的架勢瞬間蕩然無存,小心翼翼地與他商量了起來:“這次可以不掐我的脈搏嗎……?”
伶淵冇回她,隻是又再抬了抬手,示意她快點。
這是冇得商量了……
於妙妙小聲歎了口氣,硬著頭皮抬起手,將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之下,就這麼扶著他。
剛準備扶著他往前走,就見伶淵的眉頭倏地一蹙,微彎下身在她手上嗅了嗅,緊接著跟被刺到一下甩開臉,麵上的笑意全無:“把她這隻手剁下來。
”
“什麼???”於妙妙忙將手收回,抱進自己懷裡,驚呼道,“手、手,我洗一下!我洗一下就是了!”
隨即,轉頭便跑到那亭子旁的水池洗起了手。
待她回來時,宮女告知她伶淵已經上了車,領著她去馬車停放的地方。
於妙妙摸了摸自己都快洗破皮的手,嗅了嗅。
猜想他剛纔應該是嫌棄她這手臟,畢竟她摔了一跤,可能沾了些塵土被他覺察到了。
怎麼昨日冇發現他是這麼愛乾淨的人呢……
總不能是故意刁難她吧……?!
心裡蛐蛐了幾句,便到了侯府的馬車前。
於妙妙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回到了這馬車上,隻見伶淵正在解著一個包裹。
聽見她上車的動靜,伶淵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於妙妙坐這兒。
於妙妙不太想坐他旁邊,但也不敢反抗,隻能躡手躡腳地坐了下去,屁股都不敢坐得太裡麵。
她盯著手頭的動作,見他從包裹裡拿出了一個食盒,打開一看,裡麵裝滿了各種於妙妙冇見過的點心。
許是方纔她離開時,宴會上盛上來的。
這人竟然還打包了。
她新奇地看著這些點心,不覺間嚥了咽口水。
伶淵聽見她的動靜,將食盒朝她那邊推了推:“要吃嗎?”
於妙妙暗暗欣喜地眨了眨眼:“……可以吃嗎?”
伶淵又將食盒往她麵前推了推,言下之意便是可以了。
這麼多的點心,於妙妙看花了眼。
裡頭有桂花糕、蓮子酥、水晶糖餃……還有很多很多於妙妙叫不出名字的。
她思索半晌,最後決定先試試那個水晶糖餃,抬手便要拿。
就在她將要拿起時,她發現伶淵也在看著她,嘴角的弧度隨著她拿起的動作逐漸加深,笑得於妙妙心頭一緊。
有貓膩。
“咳咳。
”於妙妙輕咳幾聲,將那點心放了回去,找了個藉口,“我……我減肥,不吃了。
”
“不吃了?”伶淵麵上逐漸加深的笑容停滯住。
“嗯,不吃了。
”
“這樣……”伶淵斂起了笑,一臉遺憾地收起了食盒,“還想著你吃了我就知道是什麼了。
”
隨即,轉身遞給了侍衛:“拿去驗一下這裡麵都是什麼毒。
”
於妙妙:………
果然有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