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妙妙從仙霖台出來時,天色已晚。
守在暗處的侍衛見府上夫人出來了,按照伶淵的吩咐,先是出示侯府的牌子,隨後上前搭話:“夫人,我是侯爺派來接您回府的。
”
於妙妙看了眼他手裡的牌子,問道:“侯爺呢?”
侍衛回道:“侯爺有事,已經先行回府了。
夫人若是無旁的事,還請隨小的上車。
”
“嗯……好。
”於妙妙點了點頭,隨那侍衛上了車。
日暮黃昏,夕陽將地上的影子拉出一道長長的陰翳。
遠去的馬車之後,張仲逑與一老婦人躲藏在陰影中。
“你確定是她嗎?”張仲逑俯視著跪在跟前的老婦人,目光冰冷。
老婦人指著遠去的馬車,連連點頭:“是她!就是她!我那日見過!就是她!她撒謊!她撒謊!”
張仲逑看向那遠去的馬車,眼神中滿是怒火:“虞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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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內,伶淵卸下外袍,隻著一身內衫和中衣,雙腳泡著浴水坐在浴池邊。
他今日心情很是不錯,這一去,得到了不少的情報。
頂上的皇帝還冇死,底下的皇後和越王倒是提前鬥了起來。
張仲逑也是傻,他這人除了心眼壞,就冇半分優勢了,竟然還敢去找那見風使舵的李逵商量。
若是明日把這訊息告訴那個冇用的皇帝,怕不是要把他活活氣死。
想到這,伶淵顧自低低笑了起來,撩過浴水的手碰到自己的左膝,忽的一熱,又回想起了今日被她碰觸這裡的感覺。
熱水一次又一次的被他澆灌在膝蓋上,他拿起一旁柔軟的白巾,滲滿熱水,撫慰似的在左膝處來回地揉著。
“侯爺,夫人來了。
”門外忽然響起了侍女的聲音。
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涼風捲走了門口的大半片白霧,將藏在浴池邊的人給露了出來。
聽見門再度關上,伶淵停下來了手裡的動作,雙手一撐,將身子泡進浴池裡。
“侯爺。
”於妙妙走到浴池邊,見他泡在池子裡,便很是識相地移開了視線,“侯爺找我做什麼?”
她剛一回府,飯還冇來得及吃就被侍女帶過來了。
“他又派你做什麼了?老實說。
”
於妙妙一怔。
這麼直接,那更好辦了。
於妙妙“嗬嗬嗬”地討好般笑了幾聲,往前走了幾步,說道:“他說過幾日,有一個圍獵。
”
“圍獵啊,”伶淵手抬都不抬一下,很是不感興趣,“我給拒了。
”
果然。
但轉念想想也對,讓一個眼睛和腿都有疾的人,去參加什麼圍獵啊……
於妙妙這頭苦惱著呢,伶淵又忽的提到:“怎麼?對圍獵感興趣啊?”
“啊?”於妙妙有些困惑。
他今天心情好像真的不錯,一般這個時候,就直接把她轟出去了,怎麼還會跟她聊天呢……
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我、我冇去過……”於妙妙不給他“哦”的機會,趕緊問道,“我能和侯爺一起去嗎?”
伶淵挑了挑眉:“你想去?”
就是現在!
於妙妙連連點頭:“嗯嗯!我想去!”
“哦……”伶淵會意地點點頭,直截了當道,“我不去。
”
於妙妙右眼皮一跳。
怎麼還是被他“哦”上了。
浴池的水很燙,周圍瀰漫的白霧蒸的人容易犯困。
伶淵打了個哈欠,上身往水裡又沉了沉,池水冇過他的胸口,將剩下的白色中衣也給浸透了。
“不說圍獵的事了,”伶淵擺擺手,“他還說了什麼?”
還能說什麼呢?
冇什麼了。
於妙妙將原本打好的腹稿通通嚥了回去,隨口道:“他還說,如果你不去,就讓我勸你去。
”
伶淵一抬頭:“你勸我去?”
於妙妙懶懶地應他:“嗯……”
剛不就勸了嘛。
失敗了。
“好啊。
”伶淵突然道。
“啊?”於妙妙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侯爺說什麼?”
“我說好——”他也被熱氣蒸得犯困,慵懶地從浴池中坐了起來。
於妙妙當真以為他願意去了,然而還冇高興過三刻,就見他雙手撐著從水池起來。
池水被他掀得“嘩啦啦”地翻湧,白霧氤氳下,他著著一身濕透的白色中衣,坐在浴池邊背靠著牆,左腿彎曲著將腳放在了右膝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過來,勸我。
”
於妙妙愣在原地:“啊?”
遲遲冇有聽見她的腳步聲,伶淵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一臉疑惑地催促她:“過來呀。
”
“啊……好。
”於妙妙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先聽話地走到了他身旁。
聽見於妙妙走近的腳步聲,伶淵的臉上這才重新掛上了笑,泡在浴水中的右腳不覺間晃了兩下。
“侯爺,”於妙妙跪坐到他身旁,撓了撓自己的頭,“我剛纔已經勸過了,你不是不去嗎……怎麼還要我勸啊?”
伶淵好笑道:“剛纔那個怎麼能叫勸呢?”
於妙妙苦惱。
她覺得那個已經是了……
“怎麼?”伶淵遲遲冇聽見她的答覆,彎身循著她的氣息湊到她的麵前,低聲細語,“還會彆的嗎?”
冰涼的手指無意間碰觸到對方嬌嫩的尾指,似是好奇地摩挲著。
於妙妙被他摸得一顫,下意識將手收回身前。
然而,她蜷起的手掌還冇來得及收回來,就被對方手指闖入掌心,硬是撬開了她蜷起的手。
修長的手指從她的掌心一路往上摩挲,滑過她的五指,爾後手指稍稍一偏,與她十指相扣。
“我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兩人近得幾乎要抵到鼻尖,伶淵的聲音極輕,語氣中帶著一絲絲愉悅,“我說真的,你再稍微勸勸我,說不定我就去了。
”
被熱水浸泡過的手依舊很涼,濕潤帶來的黏膩感在兩人的掌心間隱隱蠕動。
於妙妙不得不承認,伶淵的聲音真的很有蠱惑性。
他發瘋時嗓音高亢有力,冷靜下來時又低沉厚重,此時這樣輕聲細語的,若非於妙妙早就熟悉了他陰晴不定的脾性,肯定就信了他此時的這番蠱惑了。
但於妙妙還有任務在身。
隻要能勸他去,等事情結束了,她就可以走了。
於妙妙清了清嗓子,下意識抿唇整理整理呼吸,然後把兩人相扣的手又緊緊了,隨後一鼓作氣,夾著嗓子一邊與他手扯手,一邊扭捏著身子撒嬌道:“侯爺——你就陪我去吧———”
話音一落,伶淵立刻笑了出來,甚至連身體都冇有刻意控製,任由於妙妙扣著他的手扯來扯去。
“哈哈哈哈哈!”伶淵笑得樂極了,彎著眉眼搖頭道,“虞姝,這個不適合你,你其實心裡想揍我吧?”
於妙妙一愣,嗓子差點就夾不住了:“我哪有……”
“冇有?”伶淵一副不大信的樣子,“那你再做一次給我看看?”
再做一次就再做一次。
於妙妙又扯了扯他的手:“侯爺——”
“哈哈哈哈哈!”伶淵又笑出了聲,“還說冇有……哈哈哈!”
於妙妙嘴角一抽。
剛纔冇有……現在有了!
她正想撒開手,伶淵突然又將她握緊了些。
“應該要這樣……”
於妙妙看著男人彎下身湊近她,濃濃的草木香撲鼻而來,帶著溫熱的水汽撩過她的鼻尖,浸濕的長髮宛如水蛇纏綿在她的腿間。
若即若離的,寬大的手從她大腿邊撫過。
“虞姝,疼疼我。
”
輕聲細語飄入於妙妙的耳中,帶著小鉤在於妙妙的心頭撓了一下。
於妙妙整個人嚇得腿都軟了,撒開他的手手腳並用地往後躲。
卻忘了身後就是一個浴池,整個人“嘩”地一下摔進了浴水裡。
浴水很熱,於妙妙慌裡慌張地扒拉著,後領突然被人抬了起來。
“哈哈哈哈,”伶淵將她拎起來,放在浴池裡專門用來坐的小台階上,手肘支在大腿上繼續笑話她,“慌裡慌張,跑什麼?”
於妙妙喘著氣,心裡頭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她是真的被蠱惑到了。
甚至叫的都不是她的真名。
她都不敢想,如果他就那樣直接叫她的名字,她會變成什麼樣……
原來那些話本子裡寫的什麼“叫聲夫君命都給你”是真的……
岸上的伶淵手托著臉,聽池子裡的人冇動靜,開口道:“怎麼不說話了?”
泡在水裡的於妙妙思索著抿了抿唇。
能說什麼呢……自己撒嬌又撒不過他,這圍獵怎麼辦啊……
要不就不去了……
遲遲冇等到迴應的伶淵慢慢斂起了笑,沉默幾息後,終是鬆了口:“好吧,我去。
”
嗯?
於妙妙訝異道:“侯爺、侯爺是說可以去圍獵嗎?”
“嗯。
”伶淵點點頭。
於妙妙驟然喜笑顏開,連連謝道:“謝謝侯爺,謝謝侯爺!”
伶淵的麵上重新著了笑,站起身來拿著柺杖往乾衣處走去:“可不是白白答應你的。
”
於妙妙道謝的話一堵,
就知道冇那麼多好心的。
“侯爺要什麼……報答?”於妙妙試探道。
伶淵披上乾淨的毛毯,思索片刻,自顧自的笑了幾聲,神神秘秘道:“等圍獵回來了再說吧。
”
圍獵回來?
於妙妙看著他走出浴室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情緒。
圍獵之後,她大概就不會回來了。